。,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水声——不是溪水潺潺的声音,是那种沉闷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吐泡泡。。,灌进鼻子,灌进耳朵,灌进嘴巴。我想咳嗽,一张嘴,更多的水涌进来。,手脚乱划,却碰不到底。水太深了,深不见底。,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黄色。不是刚才潭水的黄,是更暗、更稠的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有东西在水里漂——细长的水草,腐烂的树叶,还有一团团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身子却不听使唤,反而往下沉。越沉越快,水压越来越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喘不上气。,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阳光那种亮,是昏黄的、朦胧的光,像是从水面上透下来的月光。借着这光,我看清了周围。
我在水潭里。
就是黄泥坑那个水潭,但不一样。水变清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灰白相间。水草也不是刚才看见的那种腐烂的黑色,而是鲜绿的,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我浮在水中央,身子轻飘飘的,不用划水也不会沉。抬头看,水面在头顶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映着天光。
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更暗、更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我试着往上游,身子慢慢浮起来。头露出水面时,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甜甜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果子,又像是庙里烧的香。
环顾四周,我还是在黄泥坑的洼地里。土坡、灌木、杂草,都和白天一样,只是颜色更鲜艳,绿得发亮,红得刺眼。
然后我看见了岸上的人。
不,不是人。
是个孩子。
两三岁的样子,光着身子,只穿着一个红肚兜。肚兜很新,红得像是刚染的,在暗红的天光下鲜艳得扎眼。他站在岸边,离水很近,白生生的脚丫子踩在湿泥上,脚趾头圆滚滚的。
他在朝我招手。
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脸上挂着笑,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开,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白牙。
就是那个笑声。
咯咯咯的,脆生生的,从他那张小小的嘴里发出来。
我想游过去,身子却动不了。不是被水困住,是另一种感觉——像是被钉在了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又招了招手。
这次开口说话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却清晰得可怕:
“来呀……”
“来玩呀……”
我摇头,想说不,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笑得更开心了,两只小手一起招,身子还一颠一颠的,像是等不及了。红肚兜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那抹红色在水光里荡漾,晃得我眼睛发花。
“水里好……”他说,歪了歪头,“……凉快。”
我低头看自已。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光着身子了。皮肤泡得发白,起了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水波轻轻拍打着胸口,凉丝丝的。
“来嘛……”他又说,往前迈了一小步。
脚踩进浅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水没到他脚踝,他低头看了看,咯咯笑起来,好像觉得很好玩。
我想往后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漂了一小段。
离岸更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红肚兜上的花纹——是刺绣的,金色的线,绣着两条胖乎乎的鲤鱼,头尾相接,围成一个圈。绣工很细,鱼鳞一片片的,在暗红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你看,”他指着自已的肚兜,“鱼……会游。”
话音落下,肚兜上的鲤鱼忽然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那些金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鱼在水里摆尾。我看呆了,眼睛盯着那两条游动的鲤鱼,忘了害怕。
“好看吧?”他问,声音里带着得意。
我点点头。
“水里还有……”他蹲下身,小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好多。”
我也低头看水里。
清澈的水底,鹅卵石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水草。
是玩具。
小小的拨浪鼓,红色的鼓面,系着两颗木珠子。陶土捏的小马,只有拇指大,歪着脖子。还有木雕的小鸭子,彩绘的皮球,断了线的风筝……
它们静静地躺在水底,像是刚被人扔下去的,有些还闪着光。
我想伸手去捞,胳膊却抬不起来。
“我的……”红肚兜孩子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都是我的。”
他不再笑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
“你也要……”他慢慢站起来,水从他小腿上流下来,“……留下来吗?”
我猛地摇头,拼命想往后退。
水却开始流动了。
不是自然的水流,是漩涡,以我为中心,水开始打转,越转越快。那些水底的玩具被卷起来,在漩涡里翻滚,拨浪鼓咚咚地响,小马打着转,风筝的线缠上了我的脚踝。
红肚兜孩子还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暗红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也映成了暗红色。
“留下来吧……”他说,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陪我玩……”
水已经转成了一个大漩涡,我就在漩涡中心,被水流扯着,一点点往水底拉。脚踝上的风筝线越缠越紧,勒进了肉里。
我想喊救命,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水,冰冷的水,不停地往喉咙里灌。
就在我要被彻底拉下去的时候,岸上忽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枫……”
红肚兜孩子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别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空洞,是……警惕?还是害怕?
“……林枫……”
声音更清楚了。
是外婆。
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想往水面上游。漩涡的力量太大了,我像片树叶一样被扯着转,怎么也挣脱不开。
“不许走!”红肚兜孩子忽然尖声叫起来。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奶声奶气,而是尖利刺耳,像玻璃刮在铁皮上。那张可爱的小脸扭曲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细小的、尖尖的牙齿。
他朝我扑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直接扑进水里,像颗红色的炮弹,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吓得闭上眼,等着被抓住。
可预期的撞击没有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已还在漩涡中心,而红肚兜孩子……他停在了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在水里挣扎,手脚乱划,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他的脸完全变了形,狰狞可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水泡,一个个水泡从他嘴里冒出来,浮上水面。
“……林枫!”
外婆的声音更近了,像是在耳边。
我猛地一挣——
醒了。
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我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不是水,是汗。被子被蹬到了脚边,皱成一团。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发疼,像是真的灌了一肚子水。
“醒了?”
外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她走到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还在烧。”她说,把碗递过来,“把姜汤喝了。”
我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汁晃来晃去。是姜汤,黄澄澄的,上面漂着几片姜。我小口小口地喝,姜的辣味冲进喉咙,呛得我直咳嗽。
外婆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没说话。她的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
喝完姜汤,她把碗接过去,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梦见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想说红肚兜孩子,想说水潭,想说那些玩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我怕说出来,外婆会觉得我疯了。
“……水。”我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户纸往外看了看。院子里传来鸭子的叫声,嘎嘎的,和平常一样。
“鸭子……”我忽然想起什么,“昨天……”
“自已回来了。”外婆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七只,一只不少。”
我想问它们是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可看着外婆的背影,话又卡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
我点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转身出了屋。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走动的声音,搬凳子,挪桌子,窸窸窣窣的。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地上爬到墙上,又慢慢淡去。屋外偶尔有人声,是路过的人打招呼,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谁家的猪下崽了,谁家的田该除草了,谁家的儿子从广东寄钱回来了。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我怀疑,昨天和刚才的那些,真的只是梦吗?
可手心的伤口还在疼。我抬起手看,布条缠得很紧,边缘渗出了一点黄色的药渍。膝盖上的伤口也在疼,一动就扯着疼。
还有那股味道。
黄泥坑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我闻得到。就在屋子里,混着姜汤的味道、药粉的味道、还有被子晒过的太阳味,丝丝缕缕地飘着。
午饭时,舅舅回来了。
他是跑回来的,满头大汗,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背心。一进门就嚷嚷:“饿死了饿死了!”
外婆给他盛了饭,他扒了两口,才看见我坐在桌边。
“哟,病号啊?”他凑过来,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躲开了。
“啧,”舅舅撇撇嘴,“还不让碰了。”
他继续吃饭,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外婆坐在一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们。
吃到一半,舅舅忽然说:“对了,早上我听王麻子说,昨天他家婆娘去黄泥坑那边挖野菜,听见有小孩笑。”
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外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舅舅:“王麻子的话你也信?他婆娘耳朵背,风吹草动都当鬼叫。”
“也是,”舅舅挠挠头,“不过说真的,那地方是有点邪乎。我们小时候都不敢去。”
“吃饭。”外婆说。
舅舅缩了缩脖子,继续扒饭。但他刚才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下午,我躺在竹椅上,看外婆补渔网。网是外公留下的,尼龙线编的,已经补过很多次了,补丁叠补丁。外婆的手很巧,梭子穿来穿去,又快又稳。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鸭子们在墙角打盹,怂包缩在最里面,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王麻子的婆娘也听见了。她也听见了笑声。
那不是梦。
至少,不全是。
傍晚时分,我的烧退了些,头不那么昏了。外婆又给我熬了药,黑乎乎的一碗,苦得要命。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
“晚上要是再烧,”外婆收拾药碗时说,“明天得去找王叔看看。”
我愣住了:“王叔?”
“村东头的王叔。”外婆端着碗往厨房走,声音从门帘后传来,“他会看这些……吓着了的毛病。”
我坐在竹椅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王叔。
我知道他。村里人都说他神神叨叨的,但谁家小孩夜哭、牲畜不安、丢了东西找不到,都会去找他。外婆以前带我去过一次,是给外公送葬的时候,王叔来主持的仪式。我记得他穿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个铃铛,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
天渐渐黑了。
外婆早早关了院门,把鸭子赶进窝。堂屋里点了煤油灯,她把针线筐搬到灯下,继续补衣服。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随着她的手势晃动。
“外婆,”我忽然问,“王叔……真的会看吗?”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会。”她说,声音很肯定,“你外公当年……也是他看的。”
我没再问。因为外婆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敬畏?
夜里,我又开始烧了。
比白天还厉害,浑身滚烫,可手脚却是冰的。外婆给我换了三次湿毛巾,额头上的毛巾刚敷上去,没多久就温了。
我昏昏沉沉的,时睡时醒。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片暗红的天,那个红肚兜孩子,还有水底那些玩具。每次睁开眼,就看见外婆担忧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纹显得更深了。
最后一次醒来时,天还没亮。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暖。
“忍一忍,”她轻声说,“天亮了,就带你去。”
我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远远的,颤巍巍的,划破了寂静的夜。
天,终于要亮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