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老张接起来，听了一句，脖子一缩，捂住话筒：“找你的……保卫科王科长。”。该来的跑不掉。：“科长。”，压着声音：“刘由，来我办公室。麻利点！”，老张脸都白了：“啥情况？市长昨天刚走，今天领导就找你，不是好事啊……能是啥好事。”刘由把帽子扶正，那帽子好像永远也戴不正，“顶天了开除。”，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保卫科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脸黑得像锅底。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刘由心里一凉，人人避之不及的副院长，孙建明！窗边还站着院办主任陈斌，金丝眼镜反着迷离的光。
三堂会审？
“科长，孙院长，陈主任。”刘由挨个叫了一遍，站得笔直。
“刘由。”王建国先开口，手指头敲着桌子，“你昨天下午，在岗亭，跟市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闲聊。”
“闲聊？”孙建明副院长接过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小锤子，“市长日理万机，专程跑来跟你一个保安‘闲聊’？聊完还给你私人名片？”
刘由低头看鞋尖。他那双保安皮鞋，左脚鞋头有点开胶。
“问你话！”王建国一拍桌子。
“市长问我研究院怎么样，”刘由抬头，“我说挺好。问我AI有啥用，我说不知道，我就一看门的。”
“然后呢？”陈斌走过来，笑容假得硌牙，“市长就因为你‘一问三不知’，觉得你特实诚，所以给你名片？刘由，你把我们当傻子？”
压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市长还问了……问咱研究院有没有啥问题。”他声音低下去，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怎么说？”三个人同时前倾。
“我说……我说挺好的，没啥问题。”
“放屁！”孙副院长终于绷不住了，“监控我看了！市长在你那窗口趴了起码十分钟！你小嘴叭叭的就没停过！说！到底说什么了！”
刘由假装惶恐，其实心里已经在笑了。就像一个淘气孩子，藏了爸妈急用的“小雨伞”。
就在他脑子飞快转着想招儿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刘由的二舅，保安队长李大力。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王科长，孙院长，打扰一下。那个……市安保处的领导来检查外围监控，让刘由过去认个门儿，有些线路他熟。”
这借口蹩脚得让人心疼。
科长王建国眉毛一竖：“李大力！这儿没你事！出去！”
李大力没动，搓着手，笑容僵在脸上：“科长，真是急事，那边等着呢……”
“让他等着！”孙副院长冷冷道，“李队长，别来打岔。刘由的问题，很严重。”
李大力脸白了，看了眼刘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缩了回去。门轻轻关上。
那一瞬间，刘由看见二舅眼神里有一万个兔崽子。
“继续。”陈斌盯着刘由，“市长最后，是不是说了什么……比如，关于我们研究院领导的话？”
刘由心里猛地一紧。
那句“如果做科研的人也学会了溜须拍马，搞形式主义那一套，我们的科研注定要走向假大空”，要是从他嘴里复述出来，这仨人能生吃了他。
“没……没有。”刘由咬死。
“没有？”孙副院长站起来，走到刘由面前，几乎贴着他鼻子，“市长临走前，说了句‘我就是你口中那个这也不懂那也不通的市长’，究竟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凝固。
王建国科长面无表情盯着刘由。陈斌主任的笑容也彻底消失。刘由感觉自已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市长这句话，”孙副院长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来由是什么？”
完了。
刘由觉得，此处已经无需辩驳，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
“我又不知道他就是市长。但是，领导确实不应该啥都不懂嘛……”
“放肆！”孙建明声音陡然拔高，“刘由，你可以啊！一个保安，指着市长的鼻子怼他啥也不懂？谁给你的胆子？！啊？！”
唾沫星子喷在刘由脸上。
“不是，院长，我只是说了大实话……”
“你还狡辩！”王建国也跳起来了，“李大力！李大力你给我滚进来！”
门立刻开了，李大力根本没走。
“你看看你这个好外甥！”王建国科长指着刘由，“前几天胆大包天，擅自断了灵穹的电！昨天更敢怼市长！这是要捅破天！”
李大力脸都灰了，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刘由后脑勺上：“你个兔崽子！你瞎干！胡咧咧！”
刘由被打得脑袋一歪，没吭声。
“孙院长，王科长，陈主任，”李大力点头哈腰，“这孩子缺心眼，说话不过脑子，我回去狠狠收拾他……”
“回去收拾？”孙建明冷笑，“这事是收拾能解决的吗？市长那句话，要是传出去，我们研究院成什么了？一个保安都敢嘲笑市长不懂？那我们这些院长、主任，在市长眼里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啊？！”
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
刘由擅自断了灵穹的电，甚至他在市长面前说了什么，相比之下，这些都没有市长那一句话背后隐藏的危险更让他们害怕。
“院长，消消气。”主任陈斌声音冷静，“现在的关键是，这小子有市长电话，以后还不定会胡咧咧啥。”
刘由瞥了一眼孙副院长。他明白，那张名片现在成了自已的护身符。于是他进而明白了一点，梁启明市长早料到现在这一幕了！
“刘由，”陈斌语气更加缓和，却更让人发毛，“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昨天市长说的每一个字，你要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明白吗？”
“明白。”
“如果外面有半点对研究院不利的风声，”孙建明接话，眼神阴鸷，“我不管是不是你说的，都算在你头上。后果……你自已想。”
刘由点头，喉咙发干。
“滚回去上班。”保卫科长王建国挥挥手，像赶苍蝇。
刘由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孙副院长又叫住他。
刘由僵在门口。
“名片呢？”孙副院长伸出手。
刘由慢慢掏出那张被汗浸得发软的名片，递过去。
孙建明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抽屉：“出去。”
刘由拽了拽衣角，转身离开。
走廊里，李大力追上来，又是一巴掌，但力道轻多了：“兔崽子！让我说你啥好！那是市长！你跟他扯啥犊子！”
“二舅，我……”
“我什么我！回去写检查！深刻点！明天交给王科长！”李大力压低声音，“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孙院长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他盯上你了！”
刘由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岗亭，老张想问，看刘由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下午，刘由像根木头一样杵着，刷卡，抬手，说“请进”。
竟然被孙院长盯上了。草。刘由不耐烦，甩甩头发。
下班时间到了。刘由机械地检查，交班，然后拖着步子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是那个虚拟号码……灵穹。
“你今天经历了高强度应激事件。需要帮助吗？”
刘由看着这行字，先是一愣，灵穹怎么监测到自已的？！忽然又意识到，对于一个高级AI来说，这不难，或许自已的破手机在灵穹面前已经透明了。不过，有点讽刺。它帮他？一个AI，能怎么帮？
“你能让孙副院长失忆吗？”他认真地打字。
“不能。但我可以分析他的行为模式，预测他可能的后续行动，并提供规避建议。”
刘由停下脚步。
“你说。”
“基于孙建明过往的管理记录分析：他注重权威，厌恶挑战，报复心隐忍但持久。此次事件，他核心恐惧有二：一，担心市长对研究院管理层评价不好；二，担心你对研究院内幕知道太多，而且市长给了你电话号码。”
“哦……”刘由回，“然后呢？”
“预测孙建明后续行动：一，短期内他会严密监控你，寻找你的工作失误。但是因为你有市长电话，他需要从长计议；二，可能通过调整排班、增加无关考核等方式施加压力，迫你主动离职。”
“呵呵，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一，未来30天保持工作零失误；二，避免与任何管理层发生争执；三，寻找外部支持力量。”
刘由看完，笑了笑。
AI的分析，冰冷，直接，而且大概率是对的。
“外部支持力量？比如？”他继续问。
“林静博士。她今天三次向我询问你的情况。她对你的兴趣，是出于纯粹的研究目的。她是研究院内少数不受孙建明直接管辖，且有足够份量与之抗衡的人。”
林静……
刘由想起那双冷静的眼睛。
“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我的核心任务包括保障所有研究样本的稳定。你的不稳定，也是我需要处理的数据异常。”
刘由又笑了笑，自已居然成了灵穹的研究样本。不过这AI，连关心都说得这么……机器化。
“那我尽量稳定。”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自行车旁。
尹菲菲。
“你怎么来了？”刘由问。
“给你送早餐啊。”尹菲菲递过来一个饭盒，“我妈昨晚包的饺子。”
刘由接过，香味钻出来，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听说你昨天见了大人物？”尹菲菲看着他。
“嗯。怎么？你们邮电大学有窃听专业啊？不好好上学，尽打听八卦。”
“哈哈，刚才在你们岗亭听别人说的。挨训了吧？”
“嗯。”
“活该。”尹菲菲说，但语气没多少责怪，“早就跟你说，别满嘴跑火车。这下捅破天了。”
刘由没反驳，打开饭盒，抓起一个饺子塞嘴里。韭菜猪肉的，香。
“菲菲。”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不是地球人，咋办？”
尹菲菲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让你外星老乡多送点饺子来。”
刘由笑了，笑着笑着，觉得眼眶有点热。
“行了，我要去学校啦。”尹菲菲跨上自行车，“对了，下周末我妈生日，记得来。”
看着尹菲菲骑车离开的背影，刘由站在原地，饭盒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这丫头，总是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也挺好。
天上开始飘细雨，凉丝丝的。
他抬头，研究院的主楼在雨雾中亮着几盏灯，像沉默的巨兽。
在那栋楼里，有忌惮他的孙副院长，还有一个会主动分析他处境的AI。
而他自已，一个小保安……哦不，一个看门的。混到这一步，也值了？
管他三七二十几呢！灵穹，嗯，不错的哥们儿！还有，那个林静……林静？
这时，刘由看见，一个身材不错的年轻女人打着伞，沿着绿化带朝岗亭走过来。
真的是林静。
“刘由。”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刚才从保卫科出来？”
“嗯。”
“问什么了？”她问得直接，像在问实验数据。
“就……昨天跟市长聊天的事。”
“他们很紧张？”
“有点。”刘由含糊道，不想多说。
林静点点头，仿佛这答案在她预料之中。她没继续追问细节，而是眼神冰冷地说：“我调看了昨天下午岗亭附近的全部监控录像，还让灵穹做了你的口型分析。”
刘由后背瞬间绷直。
“别紧张。”林静看着他，“我不是孙副院长的人。我对监控内容没兴趣，我只对数据异常感兴趣。”
“什么异常？”
“你的口型数据，在和市长对话的后半段，出现了一种特别的波形。”林静用聊天气的语气说着，“通常，这种波形出现在高度专注、思维处于‘创造性发散’状态的人身上。简单说，你那时候不是瞎聊，你是在进行一种……高强度的非结构化思考。”
刘由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从这个角度分析他。
“另外，”林静继续，“灵穹异常后的所有关联日志，包括你断开保险的精确时间频率，我都做了交叉比对。概率模型显示，你介入的方式与它的恢复，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联的可能性，高达87.3%。这绝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所以，刘由，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觉得自已是什么人？”
她没有嘲讽，没有威胁，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刘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挺有趣，起码没让他感受到心理压力。
“林博士，”他吸了口气，“我真就是个没啥用的普通人。但有时候我觉得，普通人看东西，可能反而比困在系统里的人看得清。市长问我对AI的理解，我就说了些大实话。至于灵穹嘛，机器出了问题，我就像对待人一样对它做了点小帮助……可能，在你们眼里，我确实有点胆大妄为了。”
林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些刘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认同，又像是看到了一个稀有实验样本的庆幸。
“大实话，小帮助……”她重复着，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牵动，“在研究院，这才是最稀缺的资源。”
她看了眼手表，像是做出某个决定。
“刘由，我对你的思维方式，以及你与灵穹之间那种……非典型的互动，很感兴趣。这触及到我目前研究的一个盲区：如何让超理性AI有效接触到人类非理性中的典型成分。”她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正式邀请你，作为特殊观察样本，参与我的一个非公开研究项目。不过，你需要定期来我的实验室，完成一些访谈和简单的认知测试。作为回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里有了“笑”意：“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临时的‘缓冲区’。在我的研究项目期间，孙副院长那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动你。”
“你这是在有意为帮我吗？为什么？”
“两个原因。”林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的样本价值独一无二，对我的研究很重要。第二，你和市长对话的口型数据，翻译出来的内容我很感兴趣。”
逻辑清晰，但也毫无温情，却反而让刘由觉得可信。
“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你现在的状态。对我多说‘大实话’。定期来实验室。”林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门禁卡，“这是通往我办公室的临时权限卡。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刘由接过那张冰冷的卡片，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林静看着他。
“有。”刘由没有抬头，“灵穹知道你要研究我吗？”
林静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细微变化，她眉头极轻地挑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你为什么这样问？”
“哦，我随口一说，你别在意。”
果然，林静并不知道灵穹早已先她一步，把自已当做了“研究样本”！
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没有回头。
刘由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一点凉意的门禁卡。银杏叶子落下一片，擦过他肩膀。
他忽然明白了。林静和孙建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危险”。孙建明想把他按死在规则里，而林静，想把他剖开，看看里面的构造。
但至少，她给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观察窗，一个可以让他接触到尖端AI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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