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刚把最后一捆稻子从田里挑到晒谷场。汗珠子顺着少年精瘦的脊梁滚下来,在正午的日头下亮晶晶的。他抹了把脸,抬头望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邮递员老陈的绿色自行车,该来了。“阳娃子,歇会儿!”父亲江大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凉茶,黝黑的脸上皱纹像田里的沟壑。,咕咚咕咚灌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才压下去些。“爸,今天该有信了。急啥。”江大山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咱庄稼人,还能指望一封通知书活命?”,可江向阳看见父亲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江家出了个“文曲星”。中考全县第三,报了省城的江东工业学校——中专,三年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这在1995年的农村,是天大的事。:“阳子,你沈老师不是说就这几天吗?”
“老师说最迟今天。”江向阳放下碗,眼睛又瞟向村口。
沈老师是镇初中的数学老师,也是江向阳的班主任。填志愿那天,沈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向阳,你这分数稳得很。进了中专,好好学,将来把你爹妈都接出这山沟沟。”
正说着,村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江向阳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邮递员老陈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嚯!阳娃子,你这是要抢啊?”
“陈叔,有我的信吗?”江向阳喘着粗气,眼睛盯着老陈的绿色邮包。
老陈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停好车,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阳光下,“江东工业学校”六个红字,烫得人眼发热。
“签个字。”老陈递过笔,“你可是咱村头一个考上省城中专的,出息!”
江向阳的手在抖。他工工整整写下自已的名字,接过信封时,感觉那薄薄的纸张有千斤重。
“拆开看看!”不知何时,晒谷场已经围过来十几个乡亲。
江大山和李桂兰也挤了过来。李桂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敢去碰那信封。
江向阳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撕开封口。
一张硬质录取通知书滑了出来。淡蓝色的底纹,校徽是齿轮环绕着一本书。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正文:
“江向阳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机电专业录取,请于1995年9月1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后面的话,他看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跳声如擂鼓。
“中了!真中了!”李桂兰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唰地流下来。
江大山接过通知书,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摩挲着纸面,仿佛怕一用力就戳破了这个梦。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却咧开嘴笑了:“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晒谷场沸腾了。
“大山,你得摆酒!”
“阳娃子,以后当了大官,可不能忘了叔啊!”
“桂兰,你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江向阳被乡亲们围着,一张张笑脸在眼前晃动。他抬头看向家的方向——那三间黄泥墙的瓦房,房顶上父亲去年新补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从今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傍晚,江大山杀了家里唯一那只下蛋的老母鸡。
鸡汤的香味飘出院子时,沈老师蹬着二八自行车来了。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一副深度眼镜,车把上挂着两瓶橘子罐头——这在当时是顶好的礼品。
“我就说向阳没问题!”沈老师接过江向阳递来的通知书,仔细看了看,拍拍他的肩膀,“九月一号报到,还有一个月。学费是三百二十块,住宿费八十,书费另算。加起来……得五百块左右。”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五百块。江大山去年种了六亩水稻,除去化肥农药,净收不到八百块。家里还有两头猪没出栏,圈里那头黄牛是耕田的主力,不能卖。
李桂兰起身:“沈老师,您坐着,我去添个菜。”
江向阳知道,母亲是躲出去抹眼泪了。
“钱的事,我想办法。”江大山闷声道,“就是把房梁拆了,也得让娃上学。”
“别急。”沈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我这些年,也攒了点。一百块,算我借给向阳的。等他毕业拿了工资,再还我。”
江大山像被烫了似的,连忙推回去:“使不得!沈老师,您已经帮了这么大忙……”
“拿着!”沈老师按住他的手,“大山,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帮向阳吗?我教了二十年书,像他这么灵光又肯下苦功的孩子,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个。他要是因为几百块钱上不了学,我这当老师的,心里过不去。”
推让再三,江大山颤抖着收下了。他让江向阳给沈老师磕头,被沈老师拦住了:“新时代了,不兴这个。向阳,你记住,到了学校好好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那顿晚饭,江向阳吃得很慢。鸡汤很香,但他每咽下一口,都觉得沉甸甸的。
夜里,他躺在竹席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星星。父母在隔壁房间低声说话:
“……把猪卖了,能凑两百。”
“牛不能动,开春还得耕地。”
“我明天回趟娘家,找我哥借点……”
江向阳闭上眼睛。通知书就压在枕头底下,硬硬的边角硌着他的脸颊。他在心里一遍遍算着:毕业了,一个月工资少说也有一百块,一年就是一千二。先还债,然后攒钱把老房子翻新,再给爹妈买台电视机,那种带彩色画面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月光如水,洒在这个十八岁少年清瘦的脸上。他还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是省城明亮的课堂,而是人生第一个、也是最残酷的一个跟头。
三百公里外的县城,一栋三层小楼里,也有人没睡。
赵建国掐灭烟头,看向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儿子:“都办妥了?”
“爸,您就放心吧。”赵卫国弹了弹烟灰,“王校长亲自打的包票,档案已经调过去了。江向阳……哼,一个乡巴佬,翻不起浪。”
“小心驶得万年船。”赵建国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县城,“九月一号,你去报到。少说话,多观察。有人问起,就说你是顶了你妈的班。”
“知道知道。”赵卫国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我的摩托车……”
“报到完就买。”赵建国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卫国,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这次的机会,是我拿老脸换来的。你到了省城,收敛点性子,别给我惹事。”
“放心吧爸。”赵卫国咧嘴一笑,“等我毕业进了邮电局,咱们家就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了。”
赵建国没说话。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发福的身影和头顶稀疏的头发。这个在县里经营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心里并没有儿子那么轻松。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在教育局看到的那份档案:江向阳,数学满分,物理全县第一,家庭成分“贫农”……这样的孩子,本该有光明的前途。
但很快,他摇摇头,把那一丝愧疚压下去。
这世道,本来就是各凭本事。他赵建国的本事,就是能让儿子少走二十年弯路。
至于那个叫江向阳的农村娃……
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出五百块,递给儿子:“拿着。到省城该打点的要打点,别小气。”
赵卫国接过钱,吹了声口哨:“还是老爸想得周到。”
父子俩谁也没提,这五百块,正好是江向阳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
夜更深了。
江家湾的虫鸣声中,江向阳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是省城的高楼大厦。
县城小楼里,赵卫国已经盘算着要买哪款摩托车了。
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因为一张被调换的通知书,即将在命运的岔路口,猛烈地撞在一起。
而1995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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