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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李建国，一个坚信自己灵魂里住着柳永和鲍勃·迪伦混合体的男人。

他的人生信条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家眼前的“苟且”主要来源于他层出不穷、且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的“诗和远方”投资计划。

我妈，赵美兰，则是我爸这套信条最坚定的拥护者与实践者，至少在表面看来，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夫唱妇随”。自我有记忆起，我们家就是这个模式。

我爸晚饭后酒酣耳热通常是二两廉价的二锅头，必斜倚在掉皮的仿皮沙发扶手上，

眯着眼，手指虚虚点着空气：“美兰啊，我这心里，有波涛。

是从彩虹骨折处抽出来的——递上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子当烟灰缸用，

眼神专注得像在观摩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现场：“写出来，建国，写出来就好了。

”然后我爸就会真的翻出他那本边缘卷得像烫了发的笔记本，

开始写一些诸如“月亮是天空的补丁，风在缝合云的伤口”这样的句子。写完了，

自我陶醉地吟诵三遍，我妈必定第一个鼓掌，眼神亮晶晶的：“真好！我们建国就是有才！

” 接着，她会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要过去，

用工整娟秀的字体重新誊抄在她专门准备的硬壳笔记本里，那虔诚劲儿，

跟僧侣抄写贝叶经似的。这还算日常。更绝的是我爸那些忽如其来的“艺术冲动”。

比如有一年夏天，他突然迷上了吉他，说要致敬他的精神偶像老迪伦。

吉他买回来了当然是从我妈捂得发热的工资存折里取的款，他弹得跟电钻施工似的，

魔音穿脑，左邻右舍的狗都跟着嚎。我妈呢？她居然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声乐班，

美其名曰“提升艺术修养，更好地为老李伴奏”。结果是，我爸的吉他依旧像在掐鸭子脖子，

我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倒是能勉强不跑调了，两人合奏，那效果堪称听觉灾难，而我，

就是那灾难现场的永久居民。最离谱的一次，是我爸看了个骑行纪录片，热血沸腾，

宣布要在五十岁前骑行川藏线，洗涤灵魂。我妈这次没鼓掌，她沉默了一天，

然后推回来一辆二手山地车和一套修车工具。那个夏天，我们家阳台变成了修车铺，

我妈戴着劳保手套，手上沾满黑色油污，对着视频教程，

吭哧吭哧地学会了补胎、调刹车、紧链条。我爸感动得热泪盈眶，

搂着我妈的肩膀：“知我者，美兰也！” 后来，

我爸的灵魂因为单位临时安排的加班和突然复发的关节炎没能洗涤成，

但那套修车工具留了下来，我妈偶尔用来给楼下小张的自行车紧个螺丝，还能换回两个苹果。

我一直觉得，我妈对我爸，那绝对是真爱，是带着滤镜的、无可救药的崇拜。

直到我高考结束那个漫长而无聊的下午，为了找一张据说能加分的冷门获奖证书，

钻进了他们卧室那个樟木味呛人的大衣柜底层。证书没找到，

却摸到一个硬壳的、裹着深蓝色涤纶布面的旧账本。好奇心起，

我盘腿坐在满是毛球的地毯上，翻开了它。不是正经记账的格式。

更像一本混杂着数字与心情的流水账。纸张泛黄，

前面部分是我爸飞扬跋扈的钢笔字：“7月18日，购诗集《灵魂的密纹》十本，

与书商老周合售。投资：200元。备注：渠道之光，必火！”下面，

是一行细密娟秀的小字，我妈的笔迹：“库房已满，第三次了。下次直接送废品站。

——美兰”我愣了一下，继续翻。“9月3日，入‘草原之心’蒙古音乐专辑一百张。

老周渠道。投资：500元。备注：天籁之音，市场空白！”我妈的字迹：“老周被抓，

盗版窝点捣毁。唱片当杯垫太厚。第四次。下次直接送走。——美兰”“2月14日，

情人节玫瑰批发，与刘姐合作。投资：300元。备注：爱情经济，稳赚！”我妈：“寒潮，

玫瑰冻毁八成。刘姐失踪。第五次。送走+1。——美兰”……一页页翻过去，

我爸那些我知道或不知道的“宏伟蓝图”，

后面都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妈那一行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批注。“第六次了。”“第七次，

果然。”“第八次，习惯就好。”……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记录，

和一次比一次更坚定的“送走”宣言。那“送走”两个字，写得一次比一次力透纸背，

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张。我后背有点发凉，

原来我妈那双永远含笑看着我爸胡闹的眼睛后面，是这样一本清清楚楚、冰冷如手术刀的账。

我爸每一次“夫唱”，我妈那看似无条件的“妇随”背后，都默默记下了一笔失败，

并冷静地计划着“止损方案”。翻到最新的一页，墨迹还很新。我爸的字迹，

带着点罕见的郑重：“6月10日，为女儿未来计，购育才学区房意向金。

投资：20000元暂付。备注：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此事必成！

”我的心猛地一揪。学区房……我知道这事，爸妈嘀咕好久了，

那房价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我爸这次，居然是为了我？目光下移，我妈的批注还没写。

是还没看到吗？就在我手指准备拂过这一页时，或许是因为翻动，

或许是因为窗外吹进来的风，那账本纸张轻轻翘起又落下。就在我爸那行字下方，

极其贴近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行非常淡、似乎是用很硬的铅笔轻轻写下的字迹，

淡到几乎与纸张的纹路融为一体，需要仔细辨认：“留着他，还能用。

——美兰”我盯着那行字，足足有一分钟，大脑仿佛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却转不动。

留着他？还能用？什么意思？留着我爸？用？怎么用？用来干嘛？

无数个问号像沸水里的气泡，噗噗往上冒。我以为我窥见了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却没想到底下根本不是暗流，而是一座运转精密、我完全看不懂逻辑的冰山！客厅传来响动，

是我爸哼着荒腔走板的《送别》，以及我妈带着笑意的回应：“回来了？洗洗手，饭快好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账本塞回原处，抚平衣柜里每一丝褶皱，心跳得像擂鼓。走出房间时，

爸妈正在饭桌边摆碗筷。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给他们俩身上都镶了一道毛茸茸的暖边。

我爸正挥舞着筷子，激情澎湃地讲述他今天在公园听到的关于“社区文艺振兴”的设想，

我妈一边盛汤，一边点头，嘴角是我看了十八年的、温柔又耐心的弧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看着我妈那熟练舀汤的动作，看着她微微侧头倾听我爸“高论”的姿势，

再想起账本上那些冰冷的“送走”，

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还能用”……一股极其荒诞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我妈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惯常的暖意，可我却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我喉头发干，

扯出一个估计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汤……汤好香。”“香就多喝点。

”我妈把汤碗放在我面前，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你爸刚才还说，

下学期你去了好学校，用脑多，更得补补。”我爸立刻接话，得意洋洋：“那是！

学区房这事儿，我琢磨透了，必须拿下！为了我宝贝闺女的前途，

你爸我这次……”他的话被我妈夹到他碗里的一块红烧肉打断了。“行了，先吃饭。

事要一件件办。”我妈语气寻常，甚至带着笑。我低下头，看着汤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这个家，到底谁在唱？谁在随？而我，

在这个“还能用”的计划里，又是个什么角色？饭桌下，

我偷偷用脚碰了碰那个厚重的大衣柜。它沉默着，藏着那个深蓝色的秘密，像一个黑洞，

吸走了我所有熟悉的认知。饭桌上的热气熏得我眼眶发潮。我埋头喝汤，

浓醇的鸡汤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腥气，顺着食道往下沉，

沉到那个被“还能用”三个字凿开的冰窟窿里。我爸浑然不觉，

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育才学区房，那是重点里的战斗机！老王他表舅的连襟在那边物业，

说了，内部价，虽然也不便宜，但机会难得！美兰，咱们那笔定期是不是快到了？凑凑，

首付应该……”“先吃饭，汤要凉了。”我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温温和和，

截断话头的手法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孩子还没考试呢，急什么。房子在那儿，

又跑不了。”我爸“哎”了一声，听话地扒饭，但眼神还飘着，

显然心思已经飞到了那个有“重点战斗机”守卫的学区去了。我捏着汤匙，指尖冰凉。

我妈的态度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账本上那些记录“送走”的笔迹。她反对吗？不，

她甚至没明确反对。她支持吗？可那“留着他，还能用”是什么意思？留着我爸，

是为了用他来……买学区房？我爸又有什么“用”？这个问号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心脏，

越收越紧。我猛地想起，账本上那些“投资失败”旁边，偶尔除了“送走”批注，

还有极简略的后续。比如“诗集《灵魂的密纹》十本”那页的角落，

有我妈更小的字：“老周欠人情，清。” “草原之心”专辑那页：“抵债，

收老王二手冰柜一台，七成新。” 还有那批冻毁的情人节玫瑰：“花瓣晒干，装枕芯，

安神。枝干送刘奶奶当柴火。”她总是在收拾残局，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从废墟里扒拉出一点能用的东西。那么，我爸呢？

我爸这个最大的、持续产出“废墟”的源头，在她眼里，到底能扒拉出什么？接下来的几天，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和我那对熟悉的父母。

我爸依旧是那个我爸。他的新计划已经从学区房衍生到了“学区房周边文化产业链”，

琢磨着要在未来学校门口摆个摊位，卖“励志诗集”和“手工民谣吉他弹唱体验”，

目标客户是“焦虑的精英父母与渴望艺术熏陶的下一代”。他甚至在饭桌上兴奋地宣布，

之光”老周——虽然账本上记载老周早已因为盗版窝点被捣毁而失联——打算先印一批试水。

“老周说现在搞文创，讲究个情怀！”我爸眼睛放光。我妈呢？她一边擦着灶台，

一边点头：“嗯，情怀好。” 擦完灶台，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

里面是腌得碧绿的腊八蒜，“对了，建国，你上次说老王家的冰柜制冷不行了？你懂这些，

下午去帮看看？他老伴刚送来一篮子土鸡蛋，新鲜。”我爸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 瞬间把“文创情怀”暂放一边。我看着他颠颠地去找工具箱，

想起账本上那台“七成新二手冰柜”。所以，我爸的“用”，包括维修电器？

因为那些失败投资换来的人情或实物，

需要他这个“万能但总在别处失败”的动手能力去维护？这想法让我有点懵，

又有点说不出的荒诞。更让我心惊的是另一次。

我妈在客厅缝补我爸那条磨破了裤脚的牛仔裤，线用完了，让我去她卧室抽屉拿新的。

我拉开抽屉，在一堆杂物下面，看到一本硬壳的《育才学区周边房产投资分析报告》，崭新，

像是刚打印装订不久。旁边，还压着几张手写的计算纸，密密麻麻的数字，

首付、贷款、利率、还款额，还有不同户型的对比。那字迹，是妈妈的。计算纸的角落，

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和账本上的笔迹一样：“李建国可出面洽谈，热情感染力强，

易于建立初步信任，获取信息。后续跟进需隔离，防即兴承诺。”我的手抖了一下。所以，

学区房是真的在计划中。而我爸的角色，是“可出面洽谈”？因为他的“热情感染力强”？

就像他那些永远只有开头的“宏伟蓝图”一样，先用一种致命的真诚把人唬住？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妈不是在盲目跟随，她是在……调度。

冷静地评估我爸那些不靠谱计划里，偶尔能闪光、能被利用的特质，然后物尽其用，

就像利用那些冻毁的玫瑰花瓣和枯枝。那“留着他”，是不是意味着，在买学区房这件事上，

我爸的“热情感染力”被评估为一项正资产？

而“还能用”的潜台词是——等这项“用”完了呢？我不敢想下去。周末，

我们一家三口难得一起出门，去“实地考察”育才学区。

我爸西装革履领带是我妈提前打好的，头发抹得油光水亮，

揣着那颗为女儿前途燃烧的拳拳之心，走在最前面。我妈拎着个普通的布包，

安静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应和两句。我像个游魂似的坠在后面。中介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

被我爸“为了孩子一切都可以牺牲”的澎湃父爱感动得连连称是，介绍得格外卖力。

我爸听得热血沸腾，指着模型：“这个！这个阳台朝南，光线好，孩子看书不伤眼！美兰，

你觉得呢？”我妈看了看，温声说：“户型是不错。不过，王经理，

这栋楼靠近小区配电房吗？噪音和辐射数据有没有？还有，我们刚才看的那套，

卫生间管道好像有重新修补的痕迹，是之前有什么问题吗？”她问的问题具体、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