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盯着手里那张浅蓝色的粮票发怔——这是早上赵秀兰给的,说是这个月的伙食定量。票面印着“伍市斤”,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食堂十二点开饭,”赵秀兰当时这么说,眼皮都没抬,“去打你自己的饭。承砚的我会弄。”:你吃你的,别指望上桌。,拿出那个掉漆的铝饭盒。盒盖上有个瘪坑,是昨儿挑水时磕的。她舀水刷了刷,水珠顺着铁皮缝往下滴。,她进里屋看了一眼。傅承砚还躺着,姿势和早上一样,连被单的褶皱都没变。可许晚棠知道不一样了——早上喂粥时他喉结滚动那一下,还有她擦身时他指尖的蜷缩,都不是假的。,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烧,凉丝丝的。“李医生下午来,”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准备好了吗?”
床上的人没动静。但许晚棠看见他眼皮底下,眼珠子极轻微地动了动。
她收回手,转身出门。木门关上时吱呀一声响,像声叹息。
食堂在大院西头,红砖平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用红漆写着“军人服务社”。还没到点,门口已经排了队,清一色的女人和孩子——男人们都在部队吃。
许晚棠排到队尾。前头两个年轻媳妇正在唠嗑,一个说自家男人要提干了,一个抱怨婆婆难伺候。看见她过来,话音停了停,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又转回头去,嗓门却故意拔高了:
“有些人啊,命真好,躺着啥也不用干。”
“那也得有福气享,换我我可睡不着……”
许晚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布鞋湿了又干,鞋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印子。她没吭声,手指攥紧了饭盒。
窗口开了。打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系着油渍麻花的白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敲得锅沿当当响。队伍往前挪,轮到许晚棠时,老师傅抬眼瞥了她一下。
“新来的?”
“嗯。”
“粮票。”
许晚棠掏出那张浅蓝色票子递过去。老师傅接过,对着光瞅了瞅,又还回来:“菜票呢?”
许晚棠愣了。
“光有粮票打不了菜,”老师傅不耐烦,“白菜炖粉条一毛,红烧土豆八分,你要哪个?”
她兜里只有赵秀兰给的那三块钱——不,现在只剩两块七了,早上买盐花了一毛,火柴五分。她咬了咬下唇:“那……就打二两米饭吧。”
老师傅哼了一声,舀了勺米饭扣进饭盒。米粒干巴巴的,几乎看不见油星。许晚棠正要接,旁边突然插进来一只手,把个铝饭盒“啪”地搁在台面上。
“刘师傅,老规矩,两份红烧土豆,米饭多压点。”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娇气。许晚棠转头,看见是早上井台边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林晓梅。她今天换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还别着个亮闪闪的有机玻璃发卡。
刘师傅立刻换了副笑脸:“林同志来啦!等着,马上好!”
林晓梅斜眼瞥了许晚棠一眼,嘴角扯出个弧度:“哟,这不是傅团长家新媳妇吗?怎么,光吃白饭啊?”
窗口内外静了一瞬。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
许晚棠端起饭盒,声音平平的:“林同志先打吧,我不急。”
“急也没用,”林晓梅接过刘师傅递来的满满一盒饭菜,热气腾腾的,“没菜票就打不了菜,这是规矩。怎么,赵主任没教你?”
这话说得响亮,后头排队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低低笑出声。
许晚棠指尖掐进饭盒边缘,铁皮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接话,端着那盒白米饭转身要走,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媳妇,端着自己的饭盒,飞快地往她饭盒里拨了半勺土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做完就低下头,小声说:“快走吧。”
是早上井台边那个搓军装的媳妇。
许晚棠愣神的功夫,林晓梅已经看见了她饭盒里多出来的东西,眉毛一挑:“刘小芳,你倒是好心。”
刘小芳身子抖了一下,端着饭盒匆匆走了,连头都没回。
许晚棠端着饭盒走出食堂。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她沿着树荫往家走,听见身后飘来的议论:
“看见没,赵主任连菜票都没给……”
“冲喜的呗,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傅团长真是可惜了,那么个人才,娶这么个……”
“听说她家穷得叮当响,陪嫁就一床破被。”
“克父母呢!这样的人进了门,傅团长还能好?”
声音像针,扎得她脊背发僵。她加快脚步,拐进楼道时差点撞上个人——是王婶子,端着个痰盂正要倒,看见她,撇了撇嘴:
“打饭回来了?哟,就吃这个啊?”
许晚棠没应声,侧身让她过去。王婶子却故意把痰盂一晃,脏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许晚棠裤脚上。
“哎呀,对不住啊,”王婶子嘴上说着,脸上可没半点歉意,“手滑了。”
许晚棠低头看着裤脚上的污渍,又抬头看王婶子。王婶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嗓门更大了:“看什么看?说了对不起了!”
“王婶,”许晚棠开口,声音很轻,“您儿子是不是今年考军校?”
王婶子脸色一变。
“我昨儿下午,”许晚棠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看见他和隔壁小花在仓库后头说话。说了挺久的,天黑了才走。”
这话说完,王婶子那张圆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瞪了许晚棠一眼,端着痰盂噔噔噔下楼去了。
许晚棠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堂屋里没人。赵秀兰大概在自己屋里歇晌。许晚棠把饭盒搁在桌上,进了里屋。
傅承砚还躺着,姿势没变。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许晚棠在床沿坐下,饭盒搁在膝盖上,盖子打开。
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土豆。土豆炖得烂糊,沾着酱色的汁。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却没往嘴里送。
“今天食堂的土豆炖得不错,”她轻声说,像在跟他唠家常,“刘师傅给的少,是刘小芳——就是早上井台边搓衣服那个媳妇,她分了我半勺。”
床上的人没动静。
“林晓梅你也认识吧?文工团的,烫卷发,说话挺冲。”许晚棠慢慢吃着饭,一口米饭配半口土豆,“她说我没菜票,打不了菜。赵主任……确实没给我菜票。”
她顿了顿,勺子搁在饭盒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回来的路上,听见好多人议论。”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她们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了愣。然后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你是战斗英雄,是团长。我是什么?乡下丫头,冒牌货,连菜票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所剩无几的土豆,用勺子慢慢碾碎。土豆泥混着酱汁,黏糊糊的一团。
“但我会努力。”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虽然不知道能在这儿待多久,虽然……你也许根本不需要我。”
说完这句,她站起身,端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回头:
“李医生下午来,你别紧张。”
门轻轻关上。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嘶啦啦地叫,吵得人心烦。
床上,傅承砚搭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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