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下,两下,三下。许晚棠几乎是惊醒的——她昨夜和衣靠在床边打了个盹,这会儿腰背酸得发僵。“还睡?”赵秀兰的声音隔着门板,冷硬得像腊月的冻土,“起来挑水去。东头水井,打满缸。”。他仍闭着眼,呼吸平缓,仿佛外头的动静与他无关。可昨夜她吹灯前看见他指尖蜷缩,那不是幻觉。,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开门。,手里拎着两个铁皮水桶。桶沿有锈,拴桶的麻绳磨得发毛。“六趟,”她把桶往地上一撂,“缸在灶房。哐当”一声。许晚棠弯腰去提,手指刚握住桶梁,赵秀兰又开口:“别磨蹭。挑完水烧早饭,粥要稠,窝头得蒸透。”顿了顿,“承砚那份……打成糊。”。许晚棠直起身,点头:“知道了,妈。”
赵秀兰眼皮一跳,像是被这声“妈”刺了下。她盯着许晚棠看了两眼,转身走了,步子踩得楼梯咚咚响。
许晚棠拎起水桶下楼。铁桶沉,麻绳勒手。她走到大院时,天才泛出些鱼肚白。井台边已经聚了几个女人,挽着袖子搓衣服的,端着痰盂倒夜香的,还有端着搪瓷缸子刷牙的。见她过来,说话声停了停,目光像针似的扎过来。
“哟,新娘子起得真早。”说话的是个圆脸盘的中年女人,昨晚塞糖的那个王婶子。她这会儿脸上可没同情,只有明晃晃的打量。
许晚棠没应声,把桶搁井沿上,摇辘轳。井绳湿漉漉的,辘轳吱呀呀响。
“听说陪嫁就一床旧棉被?”王婶子拔高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啧啧,真是寒酸!傅团长那样的英雄人物,娶这么个……”
水桶撞上井壁,咚一声闷响。许晚棠手上用力,把桶摇上来,倒进另一个空桶里。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布鞋。
“被子够盖就行,”她抬起头,声音平平的,“傅团长屋里暖和。”
这话答得没头没脑,却让王婶子噎了一下。旁边刷牙的女人噗嗤笑出声,赶紧背过身去。还有个搓衣服的年轻媳妇,抬头飞快地看了许晚棠一眼,又低下头。
许晚棠没再看她们,弯腰提起两桶水。水满,沉得她手臂发颤。她咬着牙往楼里走,桶底磕在台阶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瞧那身板,能挑几趟?”背后传来嘀咕。
“乡下丫头,也就剩把力气了。”
“赵主任也是,真当儿媳使唤……”
许晚棠一步一步上楼梯,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白。她数着台阶,一楼,二楼,拐弯,进门。灶房在堂屋西侧,一口大缸靠墙放着。她把水倒进去,水花溅起老高。
第二趟下楼上,井台边的女人更多了。有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打水,见她来,故意把桶往井里一摔,水花溅了许晚棠一身。
“哎呀,不好意思啊。”卷发女人嘴上道歉,眼里没半点歉意,“没看见后头有人。”
许晚棠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认出这是昨晚宾客里穿得最时髦的那个,好像是文工团的,姓林。她没说话,等对方打完水走了,才上前摇辘轳。
第三趟,第四趟。肩膀火辣辣地疼,手心勒出了红痕。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第五趟时,那个搓衣服的年轻媳妇突然开口:“你……要不要歇会儿?”声音细细的。
许晚棠转头看她。这媳妇约莫二十出头,脸色苍白,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面前的盆里泡着件军装,领口磨得发白。
“不用。”许晚棠说。
年轻媳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用力搓那件军装。许晚棠看见她手背上有块淤青,新的。
第六趟水挑完,天已大亮。大院里热闹起来,有孩子哭,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样板戏,还有谁家在炒菜,炝锅的香味飘过来。许晚棠靠在灶房门框上喘气,汗把碎发黏在额角。
缸满了。她舀水洗手,凉水激得伤口一疼——手心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渗着血丝。
早饭还得做。她找米缸,找面盆,找柴火。灶房东西摆得杂乱,油盐罐子上落着灰,像是很久没人正经做饭了。也是,家里有个昏迷的病人,赵秀兰哪还有心思打理这些。
粥熬上,窝头上屉。她拿出昨晚赵秀兰给的那点白面,掺了玉米面,揉成团。手上伤口沾了面,疼得她指尖发颤。
等饭熟的工夫,她打了盆温水,端进里屋。
傅承砚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躺着。晨光透过窗户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许晚棠拧了毛巾,坐在床沿。
“擦脸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毛巾贴上他的额头,慢慢往下擦。眉毛,眼睛,鼻梁,脸颊。他皮肤很凉,呼吸很轻。擦到下巴时,她动作顿了顿——那里冒出些青色的胡茬,硬硬的。
鬼使神差地,她用指腹碰了碰。
然后就僵住了。
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许晚棠屏住呼吸。不是错觉。昨夜是睫毛颤动,今天是眉头微蹙。这个昏迷了三个月、医生命言“可能醒不来”的男人,在给她反应。
她盯着他的脸,心跳如擂鼓。手里的毛巾还湿漉漉滴着水,水珠落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水太凉了?”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明天……我烧温些再给你擦。”
说完这句话,她看见他的指尖——那只搭在身侧、苍白瘦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痉挛。
但许晚棠看见了。
她定定地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给他擦身,动作稳得不像话。擦到手臂时,她看见他小臂上有道旧伤疤,像蜈蚣似的爬在皮肤上。擦到胸口,军绿色背心底下,隐约能摸到绷带的轮廓。
她擦得很仔细,连手指缝都擦干净。擦完,给他换上干净的背心——是昨晚赵秀兰扔给她的,说是傅承砚以前的旧衣服。
换衣服时难免碰到他的身体。体温偏低,但肌肉结实,不像躺了三个月的人该有的松垮。许晚棠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全弄完,粥也熬好了。她把粥盛进碗里,晾到温热,又找了个小勺。
“得吃饭。”她舀起一勺粥,凑到他唇边。
嘴唇紧闭着。
她耐心地等,勺子抵在唇缝上。过了一会儿,那唇极轻微地张开一道缝。她赶紧把粥喂进去,看见喉结滚动了一下。
喂了小半碗,她停了。不能一次喂太多,容易呛着。这是她照顾娘最后那段日子学会的。
收拾了碗勺,她把水盆端出去倒。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傅承砚还躺在那里,闭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许晚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掌心伤口还在疼,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裤脚湿漉漉地贴着脚踝。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是清醒的。
他在装昏迷。
为什么装?伤得没那么重?还是在防着什么?赵秀兰知道吗?井台边那些女人,那个姓林的文艺兵,楼下手上有淤青的年轻媳妇……这大院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扇门?
许晚棠走回灶房,把剩下的粥和窝头端上桌。赵秀兰已经坐在那儿了,板着脸,面前摆着碗筷。
“妈,吃饭。”许晚棠把粥推过去。
赵秀兰没动,盯着她:“你喂承砚了?”
“喂了半碗粥。”
“他吃了?”
“嗯。”
赵秀兰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端起碗喝粥。窝头掰开,里头掺的玉米面多了,有点拉嗓子。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大院里隐约传来的喧闹。
吃完饭,赵秀兰放下碗:“上午把屋里收拾了,被褥都拆洗。承砚那屋……”她顿了顿,“仔细点。”
许晚棠点头:“好。”
赵秀兰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李医生会来给承砚检查,你机灵点。”
门关上。许晚棠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指。
李医生。检查。
她看向里屋那扇虚掩的门。
床上那个男人,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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