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绵延十里,像谁把云絮揉碎了撒在枝头。风过时,花瓣扑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过往车马的篷顶,也落在少年月白色的衣襟上。,指尖还沾着两瓣梨白。他低头轻轻吹去,抬眼看向道旁的驿站——“长亭驿”的匾额旧得掉了漆,木纹皴裂,反倒有种不合时宜的古朴。,仍住在宫中。今日是告假出城,名义上是探访西山的古寺,实则想透一口气。皇宫是座精致的牢笼,母亲出身低微,他自幼便学会用温润如玉的假面,包裹住所有不该显露的情绪。“公子,要在此歇脚吗?”随侍的小太监福安小声问。他只带了这一个贴身内侍,两人都作寻常士子打扮。。驿丞是个跛脚的老兵,见来人气度清贵却不张扬,便引他们到后院:“今日客人少,东边小院清静,公子可要品茶?小老儿有自采的野山茶。有劳。”,一株老梨树撑开如盖的华荫,树下石桌石凳,花瓣落了满桌。宋渊在石凳上坐下,福安去取茶具。风穿过庭院,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是宫里闻不到的自在。
他其实该回去了。父皇不喜皇子与宫外过多接触,尤其是他——那个替身所出的儿子。这个认知像根细刺,从知晓母亲真实身份的那年起,就扎在心底最软处,时不时刺一下。
茶还未沏好,先听到了剑鸣。
不是刀剑碰撞的铿锵,而是单剑破空的清啸,一声,两声,渐渐连成流畅的韵律。声音来自一墙之隔的西院。
宋渊本不该好奇。在宫中生存的第一要义,就是少看、少听、少问。可那剑鸣太特别——轻盈如燕掠过水面,又藏着某种未完全成型的锋芒。
他起身,踱到月亮门边。门扉虚掩,透过缝隙,看见了那个身影。
也是个少年人,或许该说,少年模样。
一身素白劲装裁剪合体,袖口紧束,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甩动。手中长剑如银龙翻舞,在满树梨花中穿梭。
是白氏剑法。
宋渊在宫中藏书阁的兵器谱里见过图谱注释。白家祖传剑法,沙场演化而来,讲究“形飘逸而意刚猛”,昔年白老将军凭此剑法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太祖曾赐匾“剑胆琴心”。可图谱是死的,眼前这才是活的——
第一式“流云出岫”,那身影旋身起剑,衣袂翻飞如白鹤亮翅。明明该是刚猛的路数,因着舞剑人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腰肢纤细,反倒有种独特的柔韧美感。
第二式“长风破浪”,纵身跃起,足尖在梨树枝桠上一点,借力凌空翻转。花瓣被剑气带动,萦绕周身,人在花雨中,剑光破花雨。
宋渊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禁军操练,见过侍卫比武,都是大开大合、力劈华山的刚猛。从未见过这样的剑——美得像舞,可每一式末尾那记凌厉的刺击,又分明是能取人性命的杀招。
舞剑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截执剑的手腕,白皙却稳如磐石。转身时侧脸一闪而过,眉目清朗,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是个……姑娘?
宋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身段虽束着男装,起落间的柔韧,转身时的姿态,确是个少女模样。且看年纪,也不过十三四岁。
白家……将军府……
他忽然想起,白老将军似乎确有个孙女,年纪相仿。传闻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门。原来体弱是假,暗中习武是真。
最后一式“惊鸿照影”。
她的剑速陡然加快,身影在梨树下几乎化成数道残影。剑光织成密网,破空声锐如裂帛。最后那剑直刺向前,却在尽头骤然收势——剑尖轻颤,嗡鸣声久久不绝。
收剑,敛息。
她静立树下,微微仰头闭目。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肩头的梨花花瓣上。胸口起伏,气息却很快平复下来。
风又起,梨花簌簌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她也不拂,就那样站着,仿佛与树、与花、与这暮春午后融为一体。
宋渊忽然意识到自已窥探太久,正欲悄然退开,她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目光扫过月亮门。
一瞬间的对视。
宋渊看见了一双极清亮的眼睛,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那眼里没有闺阁少女应有的羞怯或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仿佛在评估眼前这个陌生少年是敌是友,是路过还是有意。
他该移开视线的。君子非礼勿视。
可那双眼睛将他钉在原地。
然后,她先转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庭院里一块石头、一截树枝,不值得多费心神。还剑入鞘,转身,步伐从容地走向西院厢房。马尾在脑后轻晃,背影挺直如修竹。
月亮门轻轻掩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公子,茶来了。”福安捧着茶具回来,见宋渊站在门边,“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宋渊回到石凳坐下,“一只白鹤罢了。”
茶是野山茶,汤色清亮,入口微涩,回味却有甘香。宋渊慢慢饮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西院墙头。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舞,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白家已经式微至此了吗?需要将祖传剑法传给一个深闺少女,让她在这僻静驿站偷偷练习?还是说……这少女自已选择了这条路?
“福安。”
“奴才在。”
“白老将军的孙女,叫什么名字?”
福安想了想:“听闻单名一个‘云’字,白清云。说是出生时天边有祥云,故取此名。”
清云。
宋渊在心底默念。清者自清,云卷云舒。倒是个好名字。
他想起她收剑时那截稳当的手腕,想起她转身时挺直的脊背。这个姑娘,恐怕不像她的名字那般随云飘荡。
日头西斜,该回宫了。
起身时,一阵风卷起石桌上的梨花,有几瓣沾在他的袖口。宋渊轻轻拂去,最后看了一眼西院紧闭的门扉。
萍水相逢,惊鸿一瞥。本该如此。
回城的马车里,福安小声嘀咕:“公子,您说白家小姐一个姑娘家,学那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将来怎么许人家……”
宋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梨树林,没有回答。
许人家?那样的女子,恐怕眼里装的不是后宅方寸之地。
马车驶进城门时,暮色已然四合。京城华灯初上,酒楼歌肆传出丝竹笑语,仿佛天下太平,盛世永昌。
可宋渊知道不是。
他知道南边水患未平,灾民易子而食;知道北境异动,军饷层层克扣;知道忠直之臣一个个被排挤出朝堂,知道白家这样的功勋世家,正被慢慢抽去筋骨。
而那个在梨花树下舞剑的少女,或许也知道。
“福安。”
“奴才在。”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才明白。”
回到宫中时,月已上柳梢。宋渊先去向父皇请安,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只抬了抬眼:“回来了?西山景致如何?”
“回父皇,梨花甚好。”
“梨花……”皇帝笔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是了,又到梨花开时了。”
退出殿外,宋渊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旁宫灯昏黄,映着朱墙金瓦,华美而冰冷。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长亭驿的那株梨树下,是否还留着练剑的足印。那个叫白清云的姑娘,是否也在某扇窗后,望着同一轮月亮。
十五岁的春天,一场梨花开到酴醾。
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少年人,在官道旁的驿站里,有了第一次短暂的目光相接。
那时他们还不知——
有些相遇是偶然,有些路是注定。
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即便埋在最深的地下,也终会破土而出,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撑起一片天的模样。
宋渊推开自已寝殿的门。书案上摊着未读完的史书,烛火跳动。
他坐下,提起笔,却迟迟未落。
最后,在纸的角落,极轻地写下一个“白”字。
墨迹未干,烛光摇曳。
窗外,春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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