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之所以叫死牢,不光是因为关的人没救,更因为这里的空气都是死的。,一股子陈年尿骚味混合着发霉稻草的湿气直冲脑门,比外面的雾霾还要辣眼睛——那气味黏稠得能挂在舌根,泛起微酸的腐甜。,松脂噼啪溅出细小火星,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斑驳青砖上扭曲蠕动。,大家都叫他乙子。,听见动静迷迷糊糊一睁眼,视线先是落在那被泥点溅脏的流云锦宫装上,又顺着那只被铁铐锁住的皓腕往上看,直到看清那支即便在昏暗牢房里也熠熠生辉的金凤步摇。。,像是被抽了筋,当场就要跪下去磕头。,而是底层百姓刻在骨子里对皇权的生理性恐惧,那恐惧是冷的,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指尖瞬间失温发麻。
“给我站直了!”
苏无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乙子的后领,像提溜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那只有力的手掌顺势在乙子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这小狱卒一个激灵:“这儿是万年县衙,不是太极殿。进了这扇门,她是嫌疑人,你是执法者。哪有猫给耗子下跪的道理?”
“苏……苏哥,这这这可是……”乙子牙齿都在打颤,下唇被自已咬出一道白痕,咸腥味在嘴里漫开。
“是个屁。”苏无从案桌上抓起一把早已干硬的毛笔,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股子苦涩的墨腥味,“按流程走。姓名、年龄、籍贯。那个量身高的木尺呢?拿过来。”
李令月死死咬着下唇,从小到大,连父皇都不曾大声斥责过她,如今竟要像个市井泼皮一样被量身高?
“我不……”
“不配合登记,视为抗拒执法,我有权采取强制措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比如把你捆在老虎凳上。”苏无头也不抬,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面放不放葱花。
李令月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死鱼眼,那股子从心底升起的寒意压过了怒火,寒意是实的,像冰水顺着脊椎缝往下淌,指尖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刺痛。
她僵硬地挪动步子,站在了布满刻痕和油污的木桩前。
“五尺三寸,偏瘦。看来宫里的伙食也不怎么样。”
苏无一边念叨,一边抓起李令月的手指。
那只手保养极好,指若削葱根,但在苏无眼里就是个需要采集数据的物件。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将那根大拇指按进旁边干涸得差不多的红泥盒子里,用力碾了碾,泥块碎裂的微响扎进耳膜,粗粝颗粒刮过指腹,带着陈年朱砂与胶质凝固后的钝涩;然后重重按在粗糙的桑皮纸上,纸面吸饱红泥,边缘微微翘起,暗红缓缓洇开,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疼!”李令月倒吸一口冷气,喉头一滚,没咽下去的呜咽卡在齿间。
“忍着。”
就在这时,牢房甬道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连地面上的浮尘都被震得微微跳动,那是靴底在湿滑地面上疯狂摩擦的刺耳嘶鸣,急促得像是后面有恶狗在追。
“大胆狂徒!安敢冒犯天颜!”
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刺得人耳膜生疼,余音在石壁间撞出嗡嗡回响。
苏无耳朵微微一动。太监?
还没等乙子反应过来,一群身披明光铠的禁卫军便如潮水般涌入狭窄的甬道,将这小小的死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一身紫袍,面白无须,手里举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在那昏暗的火光下晃得人眼花,金光晃过乙子瞳孔,他下意识闭眼,睫毛剧烈颤动。
“咱家乃内侍省赵进。”赵内侍眼神阴鸷,像条毒蛇般盯着苏无,“奉口谕,即刻接长乐殿下回宫。还不快把人放了,把枷锁打开!”
乙子这回是真的瘫了,整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后背紧贴冰凉潮湿的砖墙,寒气透过薄衣渗进骨头缝里。
苏无却只是瞥了一眼那块令牌,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沾着红印泥的桑皮纸吹干,夹进卷宗里。
“口谕?”苏无挑了挑眉,身体倚在案桌旁,挡住了通往牢房深处的唯一路径,“赵公公是吧?大唐律令,提审、释放关押犯人,需持大理寺或刑部签发的‘提人公文’,并加盖万年县大印。你拿块金疙瘩晃两下就想领人,当我这万年县的大牢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进愣住了。
他在宫里混了半辈子,什么高官显贵见了他不得赔着笑脸?
一个小小的捕快,竟然跟他讲法律?
“杂家手里的,可是内宫禁令!你这泼皮要造反不成?”
“造反这顶帽子太大了,我脖子细,戴不动。”苏无耸了耸肩,“但就算是陛下亲临,要在程序没走完之前带人走,也得补一份手书。这是司法程序正义,懂吗?哦,忘了你是太监,估计没读过《唐律疏议》。”
“给我拿下!”
赵进气得那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兰花指一挥,“死活不论!”
狭窄的甬道限制了禁卫军的展开,最前面的两名甲士拔刀冲了上来。
苏无眼神骤然一冷。
在刀锋劈下的瞬间,他并没有拔刀格挡,而是像条滑腻的泥鳅,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一点,鞋底蹭过青砖缝隙里积年的黑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灵动闪避触发。
第一刀劈在了空处,砍在木栅栏上火星四溅,灼热铁腥味猛地炸开。
苏无侧身,肩膀几乎是贴着第二名甲士的肘关节擦过,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弯处。
检测到宿主处于暴力抗法防御状态,力量属性临时提升200%!
这一脚下去,那名身穿重甲的禁卫军竟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同僚身上,瞬间带倒了一片,甬道里顿时响起一片哎哟声和盔甲碰撞的闷响,金属撞击声沉闷而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鼓上。
李令月喉头一滚,没咽下去的呜咽卡在齿间。
趁着这一乱,苏无反手拉过那扇厚重的生铁栅栏门。
“哐当!”
锁舌弹出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脆,震得李令月耳膜嗡鸣,余音里还裹着铁锈簌簌剥落的微响。
苏无隔着栅栏,将那把生锈的大铜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个圈,随后顺手揣进了怀里最深处的暗袋,铜锈蹭过指腹,留下一道微痒的褐痕。
“听好了。”
苏无隔着铁栅栏,看着外面那些又要冲上来的禁卫军,语气森然,“现在这门锁死了。钥匙在我这儿。你们要是敢强行破门,那就是武装劫狱。根据大唐律法,对于劫狱者,狱卒有权当场格杀勿论。”
他指了指身后牢房里一脸呆滞的李令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这刀快不快不知道,但我不保证混乱中,会不会‘误伤’了里面的嫌疑人。”
赵进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放箭?那是找死,万一伤了公主,他也得陪葬。
破门?这铁栅栏足有手臂粗,一时半会儿根本弄不开。
局面瞬间僵持住了。
牢房内,李令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已的男人。
她目光扫过他方才凝视赵进眉心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火把摇曳的阴影在对方冷硬的下颌线上跳动。
从小到大,她见惯了在父皇和权贵面前唯唯诺诺的臣子,也见过那些自诩清流却在强权面前低头的文人。
但像苏无这样,面对内侍省高官和明晃晃的横刀,还能把“律法”两个字砸得铛铛响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喂……”李令月下意识地开口。
苏无却根本没理她。
他转身回到那张破旧的案桌前,重新坐下,就着昏暗的火光,提笔在一份新的竹简上开始书写。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关于长乐公主严重违反宵禁及暴力抗法案的初步侦查报告》。
“你……你真不怕死?”赵进咬着牙,隔着铁栏杆开始换了策略,“小兄弟,你要什么?金子?官位?只要你现在开门,杂家保你进金吾卫,做个中郎将,如何?”
“抱歉,我不接受私了。”苏无头也不抬,“嫌疑人目前处于‘行政拘留’阶段,这是公事。赵公公若想行贿,请去前面大堂排队,顺便记得先去自首。”
赵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无的手指都在哆嗦。
系统提示:嫌疑人李令月"受挫度"已达到临界阈值。
奖励:随机属性抽取一次。
恭喜宿主获得被动技能:法眼如炬(初级)。
说明:可初步锁定视线范围内目标的罪恶值与当前核心弱点。
苏无只觉得双眼微微发热,再抬头看向赵进时,对方头顶竟隐隐浮现出一团浑浊的灰气,旁边还飘着几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弱点:其义子在东市私吞贡缎案尚未结案。
有点意思。
苏无刚想开口诈一诈这老太监,外面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在湿滑地面上疯狂摩擦的声音,急促得像是后面有恶狗在追。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个带着哭腔的哀嚎声由远及近,“那是我的牢!那是我的公主啊!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苏无停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正主终于来了。
靴声戛然而止在铁栅栏外三步。
那顶歪斜的乌纱帽下,一张油汗纵横的脸猛地探进来,胡茬凌乱,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下一个音节。
火把噼啪一爆,光晕晃过他腰间半截未抽出来的鱼符,铜质,磨损严重,刻着“万年”二字。
甬道里,只剩粗重的喘息、甲叶的微颤,和红泥在桑皮纸上缓慢洇开的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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