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河。小镇在暴雨中模糊了轮廓,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雨幕中挣扎。下午的报告会开得不温不火,李镇长的解释滴水不漏,孙科长的问题点到为止,双方像是在跳一支早已编排好的舞。,是下河村陈支书发来的短信:“陈干部,方便来村里一趟吗?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方便。”,但透着急切。陈默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他想了想,回复:“一小时后到,哪里见面?村东头老磨坊,那里没人。”,拿上雨伞和手电筒,轻手轻脚走出招待所。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他沿着主街走到镇口,那里停着几辆等客的三轮摩托车。“师傅,去下河村多少钱?”,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这么晚去下河?十块。”
车在泥泞的村道上颠簸,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雨点打在车棚上噼啪作响,陈默握紧伞柄,手心出汗。他不知道陈支书想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趟必须去。
二十分钟后,车在下河村村口停下。陈默付了钱,看着三轮车掉头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有种被抛在荒野的感觉。村子在雨夜里沉默着,偶尔有狗叫声从深处传来。
他打开手电,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村东头走。路很滑,几次差点摔倒。老磨坊在村子最东边,已经废弃多年,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陈支书?”
“进来,快进来。”陈支书从门后闪出,脸色在煤油灯下显得蜡黄。
磨坊里堆着杂物,空气中有股霉味。除了陈支书,还有两个人——下午走访时见过的那个手上有疤的老汉,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陈默记得他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叫陈建国。
“陈干部,坐。”陈支书搬来一个木墩,“这么晚叫你来,实在对不住。但有些事,白天不好说。”
陈默坐下,雨水顺着裤脚滴在地上。
“下午你们走后,李镇长找我谈话了。”陈支书压低声音,“让我管好村民的嘴,别乱说话。还说,这次省里来人就是走个过场,让我们别抱太大希望。”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支书犹豫了一下,“他说,如果补偿款的事闹大了,影响产业园招商,镇里就拿不到后续资金。到时候别说剩下的钱,已经发的那部分,可能都要收回去。”
“收回去?凭什么?”
“说是重新核算,说之前发错了。”陈建国插话,语气愤懑,“这不明摆着威胁吗?我们要是再闹,连已经到手的钱都保不住。”
手上有疤的老汉姓王,这时闷声道:“我儿子那条腿,就是被他们拖瘸的。现在又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活?”
陈默胸口发闷。他想起李镇长下午在会上的笑容,那么诚恳,那么得体。
“叫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陈支书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这是我这三年偷偷记的账。每一笔补偿款的来龙去脉,每一笔扣费的名目,还有那些‘查不到工商注册’的收款公司,我都记下来了。”
陈默接过塑料袋,就着煤油灯翻看。材料很乱,有手写的笔记,有复印的票据,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但条理清晰,时间、事项、金额、经手人,一一对应。
“这个金鼎公司,您了解吗?”
“太了解了。”陈支书冷笑,“法人是个老头不假,但实际管事的叫刘大富,是镇工业园管委会主任。他还有个身份——刘副市长的堂弟。”
陈默心头一震。刘副市长分管招商引资和工业园区,青林镇的产业园正是他主推的项目。
“您确定?”
“确定。刘大富去年在村里喝多了,自已说的。”陈建国补充,“他说在青林,没有他办不成的事。那两百亩改成商业用地的河滩地,就是他操作给金鼎公司的。”
“有证据吗?”
陈支书又拿出几张照片:“这是去年他们勘测河滩地时我偷拍的,这些人不是镇里的,穿的都是金鼎公司的工作服。这张,”他抽出一张更模糊的,“这是刘大富和市规划局的人吃饭,在县城的金鼎酒楼。”
照片很糊,但能认出中间那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确实是下午在镇里照片栏上见过的刘大富。
“这些材料,您为什么自已收着,不往上交?”
陈支书苦笑:“交过。前年交给县纪委,材料转了一圈回到镇里。李镇长找我谈话,说我是诬告,要撤我的职。后来是村民联名保我,才没撤,但工资停发了半年。”
磨坊外雨声大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三张凝重的脸。
“陈干部,我知道你难。”陈支书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农民不懂大道理,就知道该我们的钱,三年了还没给全。儿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我们等不起啊。”
老王头突然跪下了。
陈默吓了一跳,赶紧扶:“王叔,您这是干什么!”
“陈干部,我儿子才二十八岁,腿瘸了,媳妇也跑了。我这把年纪,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就想,在我闭眼之前,能给我儿子讨个公道……”老汉老泪纵横。
陈默眼眶发热。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
“王叔,您起来。这事,我一定管到底。”
扶起老王头,陈默看向那沓材料:“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陈支书把塑料袋仔细包好,“但你要小心。刘大富在青林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今天来,说不定已经有人知道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一只,是一群。
陈建国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陈默迅速收起材料,塞进贴身的防水袋里:“我从后门走。你们也小心,这几天尽量别单独行动。”
磨坊后面是片竹林,有条小路通往后山。陈默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很快打湿了裤腿。身后,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声。
他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材料必须送出去。
竹林尽头是条小河,平时水很浅,但暴雨让河水暴涨。陈默咬咬牙,蹚水过河。河水没到大腿,水流很急,几次差点摔倒。对岸是片玉米地,他钻进地里,蹲下身子,关掉手电。
几分钟后,几道手电光出现在河边。有人大声说话:
“妈的,跑哪去了?”
“肯定过河了,追不追?”
“追什么追,这么大的雨,不要命了?回去跟刘主任说,人跑了。”
手电光在河边徘徊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陈默在玉米地里蹲了很久,直到确认人真的走了,才重新打开手电。他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但怀里的材料还干燥。
他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主路。雨小了些,但没停。他在路边等了半小时,才拦到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车,好说歹说,司机同意捎他回镇上。
回到招待所已是晚上十一点。陈默把湿衣服换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材料。塑料袋密封得很好,里面的纸张只有边缘有点潮。
他一张张摊开,在台灯下仔细看。越看越心惊——材料里不仅有青林镇的问题,还牵扯到县里几个部门,甚至市里。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特别是那几张模糊的照片,虽然看不清脸,但其中一张的背景里,有辆车的车牌号。陈默记下车牌,用手机查了一下——是市政府的公务车。
他坐在桌前,久久不能平静。陈支书冒着多大风险才留下这些证据?老王头跪下的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手机响了,是孙科长。
“小陈,睡了吗?”
“还没,孙科长。”
“刚才李镇长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带我们去看看产业园的‘最新进展’。”孙科长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准备一下,咱们配合着看看。报告的事,先别声张。”
“孙科长,我今晚去了趟下河村……”
“小陈!”孙科长打断他,语气严肃,“我知道你想做事,但有些事急不得。李镇长能在这个位置,不是没道理的。咱们是来调研的,不是来查案的,明白吗?”
“可村民……”
“村民的困难,我们要反映,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孙科长叹气,“这样,你先把今天走访的情况整理一下,写进报告里。其他的……等回省里再说。”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桌上的材料。孙科长的意思很明白:到此为止。
他把材料重新收好,藏进行李箱的夹层。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走访报告。他写得很克制,只提了村民反映的补偿款拖欠问题,没提陈支书,没提材料,更没提刘大富和那两百亩河滩地。
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走到窗前,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冷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小镇。
远处,产业园的方向依然漆黑一片。
陈默想起周明远的话:“要真实情况。”
他今天看到了真实,却不知该如何呈报。孙科长有他的顾虑,李镇长有他的算计,陈支书有他的无奈,老王头有他的绝望。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立场,而真相,往往夹在立场的缝隙里。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陈默心里一暖。至少,还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回复:“收到,周主任。材料已收集,回省城当面汇报。”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明天还要继续。这场戏,他还得演下去。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青林镇在晨雾中醒来,新的一天,新的博弈。
而陈默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无法只是一个“走走过场”的调查组成员。
那些材料很重,那些眼神更重。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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