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柚小说 > > 永徽二十一年海棠烬(赵凝韩烨)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永徽二十一年海棠烬最新章节列表
言情小说连载
《永徽二十一年海棠烬》是网络作者“陆楠瑾”创作的古代言情,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赵凝韩烨,详情概述:《永徽二十一年海棠烬》是大家非常喜欢的古代言情,追妻火葬场,先虐后甜,古代小说,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陆楠瑾,主角是韩烨,赵凝,小说情节跌宕起伏,前励志后苏爽,非常的精彩。内容主要讲述了永徽二十一年海棠烬
主角:赵凝,韩烨 更新:2026-01-30 14:35:32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永徽二十一年,暮春。扬州刺史府的垂丝海棠开得近乎惨烈,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压在乌瓦上,
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地的雪。风过时,整树整树的花便簌簌地坠,落在青石板上,
落在白灯笼上,落在赵凝宽大的麻衣孝服间——那丧服是连夜赶制的,
袖口还留着粗粝的针脚,一整个春天的风都能灌进去。赵凝跪在灵堂正中央。
膝下的青砖沁出潮气,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口气,也是这样凉,这样湿,
像游丝般从她掌心滑走,任她如何攥紧都留不住。"庶女就是庶女,连哭丧都不会。
"王氏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压得极低,却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女眷的耳畔。赵凝没有抬头,
视线里只看见那双蜀锦绣鞋,杏红底色上并蒂莲开得张扬,
鞋尖缀着一粒龙眼大的夜明珠——随步伐轻轻晃动,在她眼底划出细碎的光。
那是母亲嫁妆箱里最后一件物什。三年前母亲还抱病为她梳头,说"阿凝的颈子生得好看,
该配南珠"。如今南珠悬在杀母仇人的鞋尖上,而她连抬头看一眼灵牌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夫人息怒。"赵凝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海棠花瓣落地,"是阿凝愚钝。"她俯身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青砖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见自己散落的鬓发——几缕枯黄的丝,
和满地残花缠在一起。满屋子响起细碎的嗤笑。有人用团扇遮着嘴,
有人故意将茶盏磕出清脆的响。赵凝数着青砖上的裂纹,一道,两道……数到第七道时,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字:"永徽七年,阿凝初学执笔。
"墨迹早已干透,写字的人却凉了。七日后,黄昏。
韩烨的铁骑踏碎扬州城外最后一缕炊烟时,赵凝正在抄手游廊下受罚。王氏说她"灵前失仪,
需静心思过",实则不过因她晨起梳妆时,多看了那面菱花镜一眼——那是母亲的遗物,
镜背錾刻着并蒂莲,与王氏鞋尖的纹样一模一样。石板地比灵堂的砖更硬,更冷。
赵凝跪得笔直,膝头早已失去知觉,仿佛那不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两截埋在春泥里的枯木。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起初很轻,像是幻觉,像是暮春最后一场急雨落在远处的瓦当上。
渐渐地,那声音滚雷般逼近,铁蹄叩击青石板,震得廊下悬挂的铜铃嗡嗡作响。赵凝抬起头。
夕阳正坠在刺史府的飞檐上,将整片天空烧成凝血的颜色。玄甲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院门,
为首那人披玄色山文甲,执一杆银枪,枪尖在暮色中划出凛冽的弧——然后她看见了那簇光。
夕阳恰好撞在枪尖上,溅出一蓬血似的亮。那光芒刺得她眯起眼,却在模糊的视线里,
看见马背上那人微微侧过脸。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穿过七年来的冷眼与薄待,
穿过灵堂里未尽的哭声,穿过她单薄肩头那截被春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白麻——落在她身上。
赵凝忘了呼吸。她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上面沾着长途奔袭的尘土,
在夕阳里竟像落了金粉。她数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数他抿成直线的唇,
数玄甲领口那圈磨得发亮的皮革——其实不过转瞬。马匹嘶鸣,铁甲铿锵,
那人已策马转入正厅。留她跪在满地残花里,膝头的麻木忽然化作滚烫,一路烧到耳尖。
很多年后,韩烨在烛下为她描眉,忽然提起这桩旧事。"那天我其实没看见你的脸。
"他笔尖一顿,墨色的眉尾微微扬起,"只看见一截颈子,白得像——""像什么?
""像被春风折断的茉莉。"他放下笔,指腹轻轻摩挲她颈侧,"白得晃眼,
让人想起边关的雪。我杀伐半生,从没见过那样白的雪。"赵凝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原来那一眼那么短,短得只够她数清几粒尘土;原来那一眼又那么长,
长到她后来用整个余生去回忆,去确认——确认那日垂丝海棠落满肩头时,
有人真的看见了她。不是庶女,不是被抛下的孩子,不是灵堂里连哭都不会的孤魂。
只是一截被春风折断的茉莉,白得晃眼。永徽二十五年,暮夏。扬州刺史府的海棠早已谢尽,
只剩浓绿的枝叶在檐角张牙舞爪。赵凝站在廊柱阴影里,看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宴。
她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襦裙,袖口罗纱磨得泛白,像一捧将化未化的残雪。
这身衣裳还是母亲在世时给她做的,如今腰身处宽了半寸,她便用素带多绕了两圈,
勒得呼吸都有些浅。庭中却是另一番光景。赵嫣新裁的石榴裙红得似要烧起来,
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灯火下流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眼珠子上。她被众星捧月地围在当中,
王氏亲手为她簪上南海明珠,笑声清脆得像碎玉落地:"我们嫣儿这般颜色,
便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无人看见阴影里的赵凝。她早已学会让自己变得透明。
像一滴水落入池塘,像一片叶飘进深潭——在刺史府的后七年,这是她唯一的保命之道。
"阿凝。"赵诚的声音忽然刺破喧嚣。这位父亲看向她时,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仿佛刚刚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来,向摄政王敬酒。"满座目光骤然压过来。
有探究,有轻蔑,有看好戏的兴味。赵凝低头看自己指尖——方才斟酒时沾了琥珀色的浆,
在灯火下像凝了一滴将坠未坠的蜜。她端起鎏金鹦鹉杯,穿过人群。主位上那人披玄色深衣,
暗金线绣的夔龙纹被烛火映得仿佛活了过来,在衣襟上张牙舞爪地游走。他抬眼时,
赵凝感觉有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视线落点。不是她的脸,
不是她单薄的肩,而是她腕间——那串用晒干的茉莉穿成的手串,珠子已经发黄,
绳结处磨得起了毛边。"赵二姑娘?"声音低而凉,像雪夜碎在剑鞘上的冰。
赵凝忽然想起永徽二十一年那个黄昏,他枪尖上溅落的夕阳。四年了,
这声音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有时带着铁锈味,有时裹着风沙,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近。
她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烈的,烧过喉咙时激起一阵细密的疼。然后她抬袖,
用极轻的嗓音道:"王爷凯旋,妾身无以为贺,愿以此舞助兴。"不等应答,她已旋身入庭。
《绿腰》是母亲教她的第一支舞,也是最后一支。
赵凝从未在人前跳过——王氏说"庶女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赵诚说"你母亲那些狐媚手段,
少学为妙"。可她都记得。记得母亲握着她的手拍板打节,
记得素带该如何系才能在旋身时飘成流云,
记得最后一节该用"惊鸿落"的收势——足尖一点,整个人如折翼的鹤,轻飘飘坠向地面。
只是今日,她改了收势。旋至最后一节,她忽然足尖一点,不是坠向地面,
而是坠向那个玄色的身影。衣摆飞起时像一瓣瓣被风撕碎的茉莉,
发间那支银钗"叮"地一声,正撞在他胸前的玄铁护心镜上。满座皆惊。
她感觉到韩烨的手掌托住了她的腰,隔着单薄的罗纱,他的掌心烫得像一块炭。她不敢抬头,
只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听见他笑了。那笑声很低,
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耳鼓嗡嗡作响。"二姑娘投怀送抱,
"他指腹摩挲过她因为紧张而泛粉的耳垂,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听见,"是想让本王带你走?
"赵凝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雨淋湿的蝶翅。她想起昨夜在柴房,
听见王氏与赵诚商议她的"婚事"——说是嫁给盐道转运使做续弦,
实则是送去做那老阉人的对食之伴。她想起自己跪在母亲灵前发誓,要活着,
要堂堂正正地活着。于是她踮脚,唇几乎贴在他耳廓。气息交缠间,
她闻见他衣襟上沉水香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妾身愿为王爷红袖添香,"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求离开刺史府。"韩烨的手掌在她腰侧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将她扶正,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用方才摩挲过她耳垂的那只手,
端起案上酒盏:"本王乏了,告辞。"转身时,他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赵凝垂眼,
看见自己腕间的茉莉手串上,多了一枚玄色的穗子——是从他腰带上扯下的。当夜,
梆子敲过三更。赵凝坐在绣楼里,面前摊着母亲留下的那面菱花镜。镜中人面色苍白,
唯有耳垂还残留着一点烫——被他指腹摩挲过的那处,像烙了印。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
她推开窗,看见韩烨的副将单膝跪在月下,双手捧着一套衣裳。胭脂色的骑装,
领口袖口镶着玄色风毛,在夜色里像一团将燃未燃的火。"王爷说,"副将低着头,
声音没有起伏,"姑娘若考虑清楚了,便换上衣裳,随军启程。
若没考虑清楚——"他顿了顿,"王爷说,那枚穗子便当是赠别之礼,
姑娘明日可凭它去钱庄取百两黄金,自此两清。"赵凝看着那团云霞似的颜色,
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母亲攥着她的手,
指甲陷进她掌心的肉里:"阿凝,别信男人,更别信英雄。他们今日救你,
明日就能把你推进更深的火坑。"她当时哭着点头。可此刻,她想起王氏鞋尖的夜明珠,
想起赵嫣把滚水泼在她手背上时笑的弧度,想起柴房里老鼠爬过脚背的触感——她伸手,
触到骑装的料子。是上好的云绫,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衣裳都要软。
她想起韩烨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二姑娘投怀送抱"时声音里的笑意,
想起那枚玄色穗子系在茉莉手串上的样子。像黑夜系住了白昼。像铁甲系住了残花。
"替我谢过王爷。"她说。换衣裳时,她最后一次看向菱花镜。
镜背并蒂莲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她用手指描了一遍,然后将其压在了枕下。
马车驶出刺史府时,天还未亮。赵凝掀开帘子一角,
看见赵嫣站在那株歪脖子海棠树下——那是母亲亲手栽的,如今归了赵嫣。
她手里攥着一把剪烂了的茉莉,花瓣碎在晨露里,像一地残雪。
赵嫣冲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狐媚子。"赵凝放下帘子。她低头嗅袖口,暗香浮动。
那是她昨夜熬了通宵,用最后一点茉莉熏出来的——把干花缝进衣襟内衬,
针脚细密得像在绣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马车颠簸,她靠着车壁闭上眼。
原来离开是这种感觉。不是狂喜,不是悲怆,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轻,
像根羽毛终于脱离了枝头,不知要飘向哪里,却知道——再也不会落回那棵树上。
摄政王府比刺史府大十倍,也空十倍。赵凝住的是西跨院,窗下栽了株歪脖子老梅,
枝干虬结得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韩烨说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种的,"从边关挖回来的,
没想到能在京城活"。第一晚,韩烨没碰她。他站在屏风外,背对她解护腕。
铜制甲片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像一场小雨,淅淅沥沥,下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本王不强迫女人。"他说,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发闷,"你何时愿意,何时再说。
"赵凝蜷在绫被里,鼻尖沁出细汗。她忽然想起王氏骂她"小娼妇"时的嘴脸,
想起赵诚把她推出去敬酒时眼底的算计。她想起这二十年来,
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的意愿从来无关紧要,像尘埃,像落叶,
像刺史府角落里那株无人浇灌的茉莉。她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地衣上,
像踩在一片柔软的沼泽。一步,两步……屏风上投着他的影子,肩宽背阔,像一座沉默的山。
"王爷。"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心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
她后来知道是箭伤,永徽二十三年冬,他为今上挡的。韩烨的背脊僵了一瞬。"我愿意的。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不是为报恩,不是为求生。是我……愿意的。
"他转身时,她看见他眼底的暗色。那不是欲望,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深潭里沉着月亮。
"赵凝。"他指腹擦过她眼下那颗泪痣,半晌才道,"你可知跟了我,便再也回不去扬州?
"她踮脚吻他喉结。铁锈与风尘的味道,那是她梦了四年的气息。"妾身本就没有家。
"她说,感觉到他喉结在她唇下滚动,"王爷在的地方,就是家。"韩烨的手掌覆上她后颈,
像握住一截易折的花茎。那夜烛火摇曳,他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说永徽二十一年那个黄昏,
他本是要去抄刺史府的家,却因她一个眼神乱了心绪;说这四年来他查过她的处境,
却不敢贸然插手——"王氏与盐道勾连,
牵一发而动全身";说那枚玄色穗子是他母妃留下的,"我十五岁之后,再未让人碰过"。
赵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见沉水香混着汗湿的气息。原来那不是掠夺。是两个人在黑暗里,
终于摸到了彼此的手。之后的日子像被水洇开的墨,一天天糊成温暖的灰。韩烨晨起练剑,
她就在廊下支绣绷。针脚细密得像在记录什么——其实不过是些寻常花样,
茉莉、海棠、并蒂莲,她母亲教她的那些。只是绣着绣着,会忽然抬头,看他剑光如虹,
玄色衣摆翻飞如鹤。他批折子到深夜,她偎在他膝头打盹。发间茉莉香一阵阵浮上来,
熏得他几次写错字。他便搁笔,用朱砂笔在她眉心点个小红点,
看她茫然醒来的样子低笑:"本王的军师,倒是睡得安稳。"她伸手去够那支笔,
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案上。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七月初七,韩烨带她进宫赴宴。
赵凝第一次穿王妃规制的翟衣,青底织金,霞帔沉重得像压了一整个春天的云。
她不会行万福礼,不会用银箸分蟹,更不知面对皇后时要低头几分——在刺史府的七年,
她学的是如何让自己消失,而非如何存在。酒过三巡,
兵部尚书夫人忽然笑道:"听闻赵姑娘出身扬州,可曾学过《霓裳》?
当年令慈以一曲名动江南,今日何不让咱们开开眼?"满殿寂静。赵凝攥紧酒盏,指节泛白。
她看见王氏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看见赵嫣低头饮茶,
鬓边南海明珠晃得刺眼;看见高位上的韩烨正与今上说话,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刁难。
"妾身愚钝。"她起身,声音稳得不像自己,"只略会些针线。
"皇后温和地打圆场:"刺绣也好,来人,取本宫那架紫檀绣绷来。"赵凝跪在殿中,
以发簪为针,以袖口白纱为缎。一针,是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穿针引线;一线,
是永徽二十一年那个黄昏他枪尖上的夕阳;一针,
是马车驶出刺史府时赵嫣剪烂的茉莉;一线,是昨夜他埋在她颈窝时说"别怕,我在"。
最后收针时,她故意让刺尖扎破指腹。血珠滚在花瓣上,像雪里点朱砂。
她举起那朵半开茉莉,看见韩烨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满殿华服,落在她渗血的指尖。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沉。宴散回程,马车里韩烨忽然握住她手,
指腹摩挲那道新伤:"为何不告诉我?"赵凝靠在他肩上。
车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在她睫毛上碎成银粉,她想起母亲说的"别信英雄",
想起自己还是信了。"王爷若事事护我,"她说,"我一辈子都学不会自己站稳。
"韩烨没再说话。“凝儿,你阿娘......”赵凝的娘亲,是淮扬有名的绣娘,
会跳舞会唱歌,当初她阿爹还未曾高中的时候,是靠她阿娘一针一线得来的上京赶考的钱财,
只是他后来当了官,就认识了更有权有势的王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刺史夫人。
她阿娘没权没势,只是一个绣娘,被王夫人欺辱陷害,在后宅中日日磋磨,最后吞药自尽了。
韩烨搂着她:“别怕,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第二日清晨,
赵凝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只鎏金小盒。盒底刻着歪歪扭扭的梅花——是他那株老梅的样子。
里头躺着一枚茉莉簪,花蕊是用他战袍上撕下的金线捻的,花瓣上沾着一点暗红,
是她昨夜留下的血。她对着日光举起那枚簪,看见金线在光里流转,
像谁把一整个黄昏的阳光都捻进了花蕊里。窗外老梅沙沙作响,
像是十五岁的韩烨在边关的风里,第一次学会想念。八月十五,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锦绣郡主由宫女扶着踏进门槛时,赵凝正在给韩烨那件被箭矢撕裂的战袍补纹样。
她选了最柔软的月白缎,想绣茉莉,却想起母亲说过茉莉“色贱”,遂改成缠枝莲。“阿烨。
”锦绣声音像浸了蜜的梨,“我听见你回来了。”赵凝抬头,看见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锦绣的眼睛上覆着白绫,绫角绣的却是火红海棠——红与白的冲撞,像雪地里突然溅开的血。
韩烨从书房出来,玄色常服外只披了件半旧鹤氅。他自然地接过锦绣的手,引她入座,
又回头冲赵凝道:“这是锦绣,先帝胞弟之女,幼时救过我性命。”赵凝福了福身,
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绣绷。她注意到锦绣腕间那串红珊瑚——与自己茉莉手串一般粗细,
只是颜色艳得像要滴出血来。“这位是?”锦绣偏头,白绫下的眼尾微微上扬。“赵凝。
”韩烨声音很淡,“我府里的人。”锦绣笑了,指尖摸索着去端茶,却“不小心”碰翻盏,
滚烫茶水全泼在赵凝手背上。肌肤瞬间红了一片,赵凝却只是垂眼:“妾身去换衣裳。
”她转身时,听见锦绣娇怯怯的声音:“阿烨,我这次来,
是想求先帝赐婚的旨意还作不作数?你知道的,我如今……”后面的话被屏风隔断。
赵凝站在廊下,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忽然想起绣绷上那朵没绣完的莲——花瓣缺了一角,像被谁偷偷剪去。当夜,
韩烨没来西跨院。赵凝等到更鼓三声,自己拿药膏涂了烫伤,又取过那件战袍继续绣。
针尖一次次戳进指腹,血珠渗进茉莉纹,倒真像雪里开出朱砂花。天快亮时,
她趴在绣绷上睡着,梦里看见少年韩烨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
一个穿红斗篷的小姑娘扑在他身上哭,手里攥的正是那串红珊瑚。九月初,桂子飘香。
王府忽然忙碌起来。管事嬷嬷们进进出出,绸缎庄子的人抬着一箱箱霞帔翟衣往正院去,
连厨房都开始试菜——红烧蹄髈要炖到琥珀色,鸳鸯炙要切得薄如蝉翼,
连摆盘的萝卜花都要雕成并蒂莲的模样。赵凝在廊下拣桂花。竹筛里铺着细白纱布,
她指尖翻飞,将金黄的小花一朵朵择去蒂梗。风过时,落了她满襟,像撒了一把碎金,
又像谁随手扬了一把纸钱。"姑娘听说了吗?"扫洒的丫鬟凑过来,眼睛亮得发贼,
"王爷要娶平妻了,锦绣郡主——先帝御笔亲封的'忠烈之后',如今虽盲,
却仍是宗室最尊贵的未婚姑娘。"赵凝"嗯"了一声。指尖被花刺扎破,
血珠滚在金黄的花瓣上,像雪里落了一滴胭脂。她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
尝到铁锈与甜香混杂的味道,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把手指含在嘴里,
怕血滴脏了白麻丧服。"姑娘不恼?"赵凝抬眼,看见丫鬟眼底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笑了笑,将竹筛递给对方:"劳烦替我送到厨房,说要蒸桂花糖糕。"丫鬟悻悻走了。
赵凝站在原地,看满院忙碌的人影。他们抬着朱漆箱笼穿过月洞门,
箱角上的铜锁在日光下晃眼,像一双双睁大的眼睛。她想起自己进府那日,也是这样的排场,
只是那时她穿的是胭脂色骑装,如今却连一件新裁的秋衣都没有。夜里韩烨来时,
带着满身酒气。他推门的动作很重,玄色披风扫倒了门边的青瓷瓶,
碎裂声在静夜里像一声短促的惊呼。赵凝从榻上坐起,看他踉跄着扑过来,
手臂张开像要拥抱一整个世界的姿态。她抬手,指尖抵住他胸口。隔着衣料,
能触到他狂跳的心,像困兽在胸腔里冲撞。"王爷大喜在即,"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妾身不便伺候。"韩烨愣住。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他眼底有血丝,有醉意,
有某种她读不懂的痛楚。"你听见了?"他苦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像一道旧疤,
"不是你想的那样。"赵凝抬眼。眸子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他狼狈的倒影。"那是哪样?
"她问,语气像在问"今日天气可好"。韩烨忽然烦躁起来。他扯开衣襟,
露出锁骨下那道旧疤——永徽二十三年冬,箭簇从这里穿入,离心脏只有半寸。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那道凸起的肉痕上,掌心滚烫:"锦绣为救我失明,我欠她一条命。
但娶她之事,我从未应允。"赵凝的指尖抚过那道疤。凹凸不平的触感,
像摸着一条沉睡的蛇。她想起永徽二十一年那个黄昏,他玄甲上的尘土,他枪尖上的夕阳,
他说"二姑娘投怀送抱"时眼底的笑意。原来都是债。"那王爷欠我的呢?"她问,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烨没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静如死水的眼睛,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身,推门而去,披风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吹得烛火摇曳如鬼影。第二日清晨,赵凝发现自己被软禁在了西跨院。院门多了四名守卫,
盔甲鲜亮,是韩烨的亲兵。饭菜由李嬷嬷送进来,连绣绷都被收走——那架紫檀木的绣绷,
还是他亲手从宫里讨来的。"王妃过门前,庶母需避忌。"李嬷嬷说这话时,
没敢看她的眼睛。赵凝站在廊下,看院墙上四角的天空。其实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虽出身卑微,却也读过《内则》《女诫》,知道"避忌"二字从无章可循。
除非——她没来由的觉得不舒服,总是腹胀,吃了一点就吐。起初以为是暑气未消,
直到那日在镜前梳妆,忽然一阵眩晕。她扶着妆台干呕,却只吐得出几口酸水,
眼泪被逼出来,挂在睫毛上晃啊晃。镜中人面色苍白,唇上却浮着一层异样的嫣红。
赵凝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她其实懂一点医术——在刺史府的七年,
她偷抄过外祖家的《女科百问》,认得"喜脉"如珠走盘,滑而流利,却又不紧不弦。
她给自己把脉。右腕寸口,三指轻按——滑脉。再沉取尺部,冲和有力。是了,
是《脉诀》里那句"妇人脉滑,是孕形"。赵凝怔怔坐在绣绷前。
指尖还沾着方才拆线时沁出的血珠,灯花一爆,映得她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水洇糊了的宣纸。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那里仍旧平坦,谁能想到底下正埋着一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悄悄发了芽。"有了……"她低声喃喃,喉咙里泛起一股酸苦,
仿佛连心脏都被泡在醋里揉皱。可下一瞬,另一只手已本能地搭上自己右腕——尺脉沉取,
仍带三分冲和;关脉却隐隐弦紧,像一根绷到极细的丝,随时会断。这是"胎脉兼郁"。
书中原话:母郁则胎不安,久则崩。这段时间韩烨没有回来。赵凝每天能见到的,
只有那个李嬷嬷。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枯井里燃着鬼火。
她变着法的弄一些酸甜的东西哄她吃下去——酸梅汤、糖渍山楂、桂花糖藕,
连白粥都要拌一勺蜂蜜。"姑娘瘦得厉害,"李嬷嬷说,"该补补。
"赵凝看着那碗琥珀色的粥,忽然想起母亲小产那日,也是这样一个老嬷嬷,
端来一碗"进补"的麝香汤。她笑着说"夫人喝了这碗,身子就好了",母亲笑着喝了,
然后血就止不住了。"放着吧,"她说,"我待会儿喝。"李嬷嬷走后,
她把粥倒进窗下的茉莉花盆里。那株茉莉是进府那年韩烨亲手栽的,如今开得正好,
白花星星点点,像落了一树的雪。西跨院的夜比别处都长。赵凝数着更漏,
一更、两更、三更……风把院墙外的更鼓声切成碎片,又顺着窗棂缝钻进来,扑在她脸上,
像无声的耳光。她抚着小腹,那里偶尔会有轻微的跳动,像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
"庶母需避忌?"她冷笑,指尖划过榻沿——那里昨夜还搁着韩烨的佩刀,
刀柄上缠着她亲手系的玄色穗子。如今连刀鞘都被收走,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
像一道愈合中的疤。第三日午膳,李嬷嬷把食盒重重一放。瓷碗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响。赵凝抬眼,看见老嬷嬷眼底的光——那不再是鬼火,是某种更烫的东西,
像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姑娘可知,"李嬷嬷忽然压低嗓子,声音像钝刀磨石,
"为何偏是西跨院?"赵凝没说话。"府西最僻,却离'藏雪阁'最近。
"李嬷嬷俯身替她布菜,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停顿,"藏雪阁里住的是沈慈——王爷的神医,
也是郡主的眼睛。"赵凝指尖一颤,银筷"当啷"落在地上。李嬷嬷俯身替她拾筷,
袖口臭气拂过赵凝耳畔:"老奴孙女去年得了眼疾,被沈大夫一针扎好。
可那孩子回来总说夜里看见'红影子',说有人在她梦里哭。
后来老奴偷偷翻她药渣——"她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一张揉皱的黄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古怪的圆,圆心一点朱,像极瞳孔。圆外辐射出七道线,
末端各缀一枚小字:眼、耳、鼻、舌、身、意、识。"这叫'移瞳续睛',
"李嬷嬷的嗓音压得极低,"得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一双活眼,以银针取瞳,以雪蛤养之,
七日可成。取眼之时,需母体气血充盈,故要先养胎、再取眼、最后堕子——三管齐下,
神不知鬼不觉。"同年同月同日。赵凝在心里默念——永徽十七年,六月初六。她出生那日,
母亲难产,府里请来的道士说此日"阳极阴生",最宜做"药命"。
那道士后来被母亲赶了出去,可这句批语却像诅咒,跟了她二十年。而锦绣,
正是永徽十七年六月初六的生辰。"老奴言尽于此。"李嬷嬷把黄纸塞进她掌心,
枯瘦的手指在她腕上重重一握,"姑娘若想活,今夜子时,梅树下第三块砖,是活扣。
"赵凝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纸上的朱砂蹭在她掌心,像一道新鲜的血痕。当夜无月,
老梅枝桠像张牙舞爪的鬼。她披着单衣,赤足挖开第三块砖——底下躺着一只小小白瓷瓶,
瓶口封蜡,标签只一个字:堕是李嬷嬷偷换的藏红花,却比寻常红花浓十倍,
一滴可落胎,三滴可绝育,五滴——要命。赵凝把瓶子贴在心口,忽然笑出声。笑声极轻,
却惊起老梅上栖的一只夜鹭,扑棱棱飞过墙头,掠过藏雪阁的琉璃瓦。
她仿佛看见沈慈站在窗内,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冷光,而锦绣躺在榻上,白绫覆眼,
唇角却勾着胜券在握的笑。“原来如此。”她对着虚空轻声道,“韩烨,你带我回京,
原是为了拆我的骨,补她的眼。”第二日,她主动问李嬷嬷要了绣绷,
说要“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做肚兜”。李嬷嬷笑着应了,
转身却偷偷抹泪——那肚兜上绣的哪里是瑞兽,分明是一朵朵半残的茉莉,花心以血为蕊,
红得刺目。夜里,她把绣绷拆开,
将染血的茉莉一针一线缝进韩烨那件破裂的战袍——战袍曾护他心口,
如今她要把自己的“眼”也缝进去,让他往后每穿一次,都不得不贴着她的骨血。
缝到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轻声哼起母亲教的小调:“茉莉茉莉雪为魂,一开开到墓门春,
若叫郎君尝我骨,入骨相思知不知……”歌声散在秋风里,像一缕不肯散的花魂。
而藏雪阁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赵凝在院中那株老梅下挖了个坑,把茉莉簪埋进去。
土盖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阿凝,别信男人,更别信英雄。
”她忽然想起李嬷嬷给的那瓶红花——瓷瓶冰凉,此刻却像烙铁,隔着袖筒烙她腕上。
只要三五滴,神不知鬼不觉,所有困局迎刃而解:她不必再担心“同年同月同日”的忌讳,
也不必等韩烨亲手来摘她的眼;而锦绣那双“亟需复明”的眸子,
也将随着这团尚未成形的血肉一起,化作见不得光的污血,被倒进最偏僻的恭桶里,
永世不得超生。赵凝扶着桌沿站起,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胀。她俯身干呕,
却只吐得出几口酸水,眼泪被逼出来,挂在睫毛上晃啊晃,像将坠未坠的晨露。窗外,
老梅的影子投在窗纱上,枝桠张牙舞爪,正对着她小腹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覆在自己腹上——那里也曾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被一碗“进补”的麝香汤生生堕下。母亲那时哭到失声,却仍旧叮嘱她:“阿凝,别恨,
要忍,忍到你能为自己开方的那一天。”如今,这一天来了。她却在发抖。“……韩烨。
”她第一次唤这个名字时带着颤,像唤一柄悬在头顶的刀,“你既要我的眼,又留我的骨血,
到底想要我死,还是要我活?”无人应答,只有风掠过檐角,铁马叮当,
像极婴孩梦里的小铃铛。赵凝深吸一口气,把红花瓶重新塞回砖下,
转身从嫁妆箱底摸出一张陈黄绢布——那是她及笄那夜,偷抄外祖家《女科百问》的脉案,
上头密密麻麻注满她的小楷。她翻到第二十三页,指尖停在一句:“胎未三月,
以芎归芍益母为引,佐砂仁、苏叶,可缓胀安胎;若欲行堕,则非红花独功,
必借牛膝、三棱破血——然险矣,一脉差池,立损母寿。
”“安胎”与“破血”两行字并排躺着,像两条分岔的路,一条通向生,
一条通向死;而死路的那端,却赫然写着“立损母寿”。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
像绣绷上被掐断的线头。“原来无论我选哪条,都是输。”笑着笑着,
她俯身拾起方才缝战袍的银针,对着烛火反复灼烧,直到针尖发红。随后撩起中衣,
毫不犹豫朝着“关元”穴刺下——轻微“噗”声,像极薄绢被戳破。一点血珠滚出来,
红得刺目,却远少于她预期。这是“泻郁通冲”之法,能暂缓胀满,
却绝不会伤胎——她给自己划了一条中间路:既不保,也不杀;让那团无辜的血肉与她一起,
在悬崖边上再熬一熬。针孔处细细密密地疼,疼得她额上冷汗淋漓,
却也疼得她前所未有的清醒。“孩子,”她抚着仍旧平坦的小腹,声音低哑却温柔,
“你若命大,便陪我一起赌——赌你爹舍不得摘我的眼,
也舍不得摘你的心;若赌输了……”她侧首望向窗外,藏雪阁的灯火仍亮着,
像只不眠的巨眼。“——那我们就一起跳下去,黄泉路上,不孤单。”夜风忽紧,
窗棂“啪”地合上。赵凝在黑暗中缓缓蜷起身,一手护腹,一手攥紧那件缝了茉莉的战袍,
像攥住最后一块浮木。而千里之外,韩烨正披星戴月往府里赶。他尚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
不只是一场“移瞳”交易,还有一条被命运逼到绝路的、母子同命的赌注。赵凝睡下后,
李嬷嬷来到花厅。"见过郡主。"锦绣斜昵着她。白绫覆眼,却掩不住唇角那抹笑,
像毒蛇吐信:"事情办妥了吗?""看着她喝了红花了。""办得好。"锦绣抬手,
指尖掠过案上银针——那是沈慈为她特制的,针尖中空,可灌药汁,"没了孩子,这人,
处理起来就顺利多了。取眼之时,最怕母体气血两亏,如今她自己堕了胎,
倒是省了我们的事。""来人,赏。"丫鬟捧上一盘雪花银,李嬷嬷却跪着没动。"怎么?
"锦绣挑眉。"老奴……"李嬷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奴想求郡主一事。
那孩子……那孩子毕竟是王爷的骨血,能否……能否留具全尸?"锦绣笑了。笑声清脆,
像碎玉落地:"嬷嬷心善。也罢,等她咽了气,你把那团血肉埋去后花园便是,
就葬在那株老梅下——听说那梅树是王爷亲手种的?正好,母子团聚。
"李嬷嬷捧着银子走出王府。她转身看向赵凝所处的小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道裂开的疤:"对不起了赵姑娘,"她喃喃,"老奴没得选。
孙女还在他们手里……"话音未落,她忽然僵住。院墙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玄甲未卸,
风尘满面,正是本该在三日路程之外的韩烨。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信上是沈慈的笔迹,
详细的描写了所谓的移瞳计划 ——包括锦绣如何买通李嬷嬷,如何在赵凝饮食中下药,
如何计划在取眼之后"处理"掉"碍事的庶母"。"王爷……"李嬷嬷瘫软在地。
韩烨没看她。他望向那扇紧闭的窗,窗内烛火已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他想起三日前在驿站收到的那封信,赵凝亲笔,只有八个字:"妾身有孕,望君速归。
"字迹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抖。他当时笑着对副将说:"这丫头,终于肯主动求我了。
"如今他站在窗外,手里攥着足以将锦绣满门抄斩的证据,却不敢推门。
他怕看见她眼底的死寂,怕听见她说"韩烨,我不要你了"——就像她母亲临终前,
对赵诚说的那样。赵凝觉得奇怪。她明明给自己施针了,可是腹痛来得比想象中快,
比想象中狠。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攥着一把刀,拧着,绞着,要把那团血肉生生剜出来。
她蜷在榻上,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绣了一半的战袍上,正好染红那朵茉莉。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撞门。听见有人喊"王爷",有人把她抱进怀里。那怀抱带着夜露与风尘,
像很久以前扬州城外的月光,像永徽二十一年那个黄昏,他玄甲上的温度。"赵凝!
"韩烨声音嘶哑得不像他,"太医!传太医!"她却在笑。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像开败的茉莉,一瓣一瓣坠在衣襟上。她伸手想摸他脸,
却摸到满手湿意——不知是她的血还是他的泪,混在一起,烫得惊人。
"王爷……"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
"不必麻烦……妾身……自己解决……"韩烨的盔甲硌得她生疼,她想起进府那夜,
她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说"我愿意的"。那时她以为找到了家,如今才知道,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深渊。"赵凝,你听我说,"韩烨的声音在抖,像筛糠,
"我没有要娶她,我没有要你的眼,我回来就是来带你走的——"她闭上眼。
意识像潮水般退去,退向一片温暖的黑暗。在彻底消散前,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韩烨,我不要你了。"赵凝再醒来,是在京郊白云观。
帐顶是粗麻织的,泛着陈年艾草的苦香。她动了动指尖,
触到身下硬实的床板——不是王府的软榻,不是刺史府的柴房,是某种更荒凉的东西,
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姑娘醒了。"老道姑掀开布帘,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她生得慈眉善目,眼角皱纹里却藏着世故的精光:"摄政王送姑娘来的,
留话'养好了再回去'。观中清静,最适合安胎。"赵凝没接那碗药。
她望向窗缝漏进的天光——是暮秋惨白的日头,照得满室浮尘像无数细小的魂。安胎?
她下意识抚向小腹,那里平坦如昔,却不再有任何跳动的痕迹。"孩子呢?"她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老道姑垂眼:"姑娘节哀。送来时便已……王爷说,是意外。
"意外。赵凝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带着血沫的腥甜。
她想起那瓶"堕"字红花,想起李嬷嬷递药时颤抖的手,
想起锦绣唇角那抹胜券在握的笑——原来不是意外,是局,是棋,
是她这颗棋子终于走到了被弃的时辰。"今日是何日?""永徽二十五年,九月初九。
"重阳。登高,赏菊,佩茱萸。往年此时,母亲会亲手为她蒸重阳糕,糯米里拌着桂花糖,
甜得能黏住牙齿。去年此时,她在王府西跨院,看韩烨在梅树下舞剑,
玄色衣摆扫落一地金黄。今年此时,她躺在道观里,听一个陌生人告诉她:你的孩子没了,
你的男人让你"养好了再回去"。回去?回哪里去?回那个藏雪阁里银针闪烁的王府?
回那个锦绣郡主即将入主的中宫?还是回那个她跪过、哭过、爱过、恨过的西跨院,
继续做一株任人攀折的茉莉?"有纸笔吗?"她问。老道姑取来的,是黄表纸和秃头的狼毫。
赵凝撑着身子坐起,腕子抖得握不住笔,便用左手按住右手,
一笔一划地写——"妾身罪孽深重,无颜再侍君王。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字迹歪斜,像爬虫,像泪痕,像她这些年支离破碎的命。她折好纸,
塞进老道姑手里:"劳烦转交摄政王。"老道姑收了纸,却没走。她站在帐边,
欲言又止:"姑娘……王爷他……""他如何?""王爷在观外站了一夜。
"老道姑的声音低下去,"露水打湿了他的肩,他也没动。天亮时禁军来传旨,他才走的。
"赵凝闭上眼。她想起永徽二十一年那个黄昏,他枪尖上的夕阳,他玄甲上的尘土,
他隔着海棠花落在她肩上的目光。那时她以为那是救赎,如今才知道,
不过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惊艳于皮毛的光泽,却不妨碍剥皮拆骨。"知道了。"她说,
"你下去吧。"当夜,月黑风高。赵凝从榻上爬起,将中衣撕成布条,一圈圈缠在腰际。
小产后的身子像漏风的筛子,每走一步都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她咬着布条,
把呻吟咽回肚子里。后山断崖。老道姑说过,崖下是湍流,直通京畿运河,
"往年有投水的香客,尸首能在天津卫捞着"。她站在崖边,看脚下深渊。云气翻涌如鬼魅,
水声轰鸣似雷鸣。跳下去,有万分之一的生还可能;不跳,
便是万分之一的死局——等着她的,是锦绣的银针,是沈慈的药钵,
是韩烨那句"养好了再回去"里藏不住的敷衍。她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同样被逼到绝路的女人,最终选择喝下那碗麝香汤,把未出世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污。
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陷进肉里:"阿凝,别信男人,更别信英雄。"可她还是信了。
网友评论
资讯推荐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