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分了两百万，他们给我的是一张两块钱彩票

两百万分完了。哥哥拿了一百二十万，说是还房贷、给瑞瑞报早教班。嫂子拿了三十万，

说年后要开个烘焙工作室。爸拿了二十万，说老宅漏水该修了。妈拿了二十八万，

说存着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两万——妈说给瑞瑞买个金锁。我坐在桌角，

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纸片，放在我面前。“这个给你。刮刮乐，

说不定能中大奖呢。”她笑得很慈祥。全家都在笑。我低头看那张彩票。两块钱。

1.除夕的烟花还在窗外炸。我帮妈洗碗。水很烫，我没调凉水。手指泡在热水里，有点疼，

但没那么疼。嫂子在客厅看手机。哥哥在沙发上打游戏。爸在阳台抽烟。妈在旁边擦桌子，

嘴里还在念叨。“你哥压力大，房贷一个月一万二，瑞瑞又要上早教，贵得吓人……”“嗯。

”“你一个人，没什么开销，攒着也是攒着。”“嗯。

”“再说那奖金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公司给的嘛……”我没接话。碗洗完了。

灶台擦了，地拖了，垃圾袋换了新的。客厅里，嫂子在跟哥哥比划三十万怎么装修工作室。

“蛋糕柜起码要两个，还有那个打蛋器，进口的好用……”哥哥嗯嗯啊啊地应着，

眼睛没离开手机。没有人看我。我换了鞋，拿了包。“我走了。

”妈从厨房探出头：“路上慢点。明天还过来吗？”“不了，初一加班。

”“你们公司怎么初一都不放假？”“嗯。”我出了门。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了，

没人修。我摸着墙下楼，推开单元门。外面很冷。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那张彩票硌着手指。两块钱。出租车来了。我报了地址。

司机看了我一眼：“过年不在家待着？”“回自己家。”“哦，自己家在哪？”“租的。

”他没再问。回到出租屋。十八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

窗外的烟花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我没开灯。把彩票放在折叠桌上。坐在床边，

看着那张红色的纸片。窗外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是空的。

回来坐下。那张彩票还在。两百万。

那个项目——庆丰商贸的整体数字化方案——从投标到交付，七个月。我写的方案书，

我带的团队，我盯的每一个节点。最后两个月赶工期，我连续加班到凌晨三点，

有两次直接睡在公司。拿到验收的那天，总监在群里说：“杨慧这个项目给公司拉来了大单，

奖金不会亏待大家。”两百万。到手的那一天，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妈。“妈，奖金下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多少？”“两百万。”“哎呀！”她声音都变了，“那你赶紧回来，

回来过年，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对。他们商量了。在我洗碗的时候。

2.我不是今年才开始给家里钱的。工作第一年，月薪四千八。

妈打电话来：“你哥要考驾照，三千多，你先垫一下。”我垫了。第二个月，

妈又打电话：“你爸血压高，要买个好点的血压仪，再带他去查个体检。”八百六。

第三个月，没等妈打电话，我自己转了两千回去。妈说：“还是我闺女懂事。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从那以后，每个月，雷打不动。一开始是两千。

后来工资涨了，变成三千、五千、八千。前年升了项目经理，月薪到手两万一，

我每个月转一万回去。妈说：“一家人嘛，有钱一起花。”哥也转吗？

哥那时候在爸的老朋友介绍的公司上班，月薪六千多。妈说：“你哥要养家，还有房贷，

哪有多余的。”哥的房贷。首付三十五万，我出了二十万。妈让我出的。

“你哥结婚要有房子，你是妹妹，帮一把。”装修十二万，我出了八万。“你一个人住，

花什么钱。你哥一家三口，总得弄好点。”每一次都有道理。每一次我都觉得——对，

我是妹妹，我应该帮忙。哥结婚那年，我出了彩礼钱六万八，酒席钱四万二，婚纱照一万五。

妈说：“你将来结婚，你哥也会帮你的。”我今年三十一了。没有男朋友。不是不想找，

是没有时间。加班、出差、赶方案。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二点了。十八平的房子，

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有一年我攒了点钱，想付个首付，买个小一居。看了三个楼盘，

选了一个七十平的，总价一百三十万，首付三十九万。我跟妈说了。她沉默了两秒钟。

“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将来嫁人了住老公家不就行了？”“我想有自己的房子。

”“你哥那个房子太小了，瑞瑞都没地方放玩具。他想换个三室的，

你手里那点钱先紧着你哥吧。”我没买房。那三十九万，最后有三十万到了哥的账上。

妈说：“等你哥缓过来，会还你的。”三年了。没提过这个事。我也没提。有一次过年回家，

嫂子在客厅拆快递，一件羽绒服，标签上写着三千八。她看见我看，笑了一下：“你哥买的，

过年穿好看。”我身上穿的棉服，是两年前打折时候买的，二百九。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没人注意到。那天晚饭有红烧肉。妈先给瑞瑞夹了一块，又给哥夹了一块，

又给嫂子夹了一块。盘子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剩了三块，都是肥的。我夹了一块。

妈说：“你少吃点肉，女孩子胖了不好看。”嫂子刚吃了两块。没人觉得不对。吃完饭，

所有人回客厅看电视。碗，是我洗的。地，是我拖的。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每一次回家，

碗都是我洗的。有一次，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哥在给瑞瑞剥橘子。嫂子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爸在看新闻。妈在逗瑞瑞玩。客厅很暖。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没有人抬头。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早走。3.有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

过年红包。妈给瑞瑞包了两千。给我表姐的孩子包了八百。给我——没有红包。

“你都三十一了，还要什么红包。”可瑞瑞四岁。嫂子三十三。她有。嫂子生日，

妈买了一条金项链。妈说：“儿媳妇要哄着，不然闹起来一家不安宁。”我生日，连续三年，

没有人提起。第三年，我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六寸的，草莓味。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两块。

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扔了。没有拍照。给谁看呢。哥哥生日不一样。

妈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八个菜。蛋糕是嫂子在网上订的，

三层，上面写着“家有好儿郎”。我出了蛋糕的钱。三百八。嫂子发朋友圈的时候，

照片里没有我。那天我也在。我坐在桌子最里面，靠墙那个位置。

拍照的时候嫂子说“都挤一挤”，我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画面。没有人叫我回来。

有一年我生病了。急性肠胃炎，半夜两点在厕所吐了四次。打了120，一个人去的医院。

挂号。输液。签字。都是我自己。第二天我给妈打电话：“妈，我昨晚去医院了。

”“严重不？”“还好，输了液。”“那就好。你哥他们这周末要来，你有空就回来吃饭。

”没有多问一句。没有说要不要来看看我。嫂子拉肚子那次可不一样。

妈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从老家赶过来。在嫂子家住了五天。做饭、洗衣、带瑞瑞。

回来之后跟我说：“你嫂子身体弱，你以后有空多去看看她。”我没说话。

我把药费单子收进了抽屉。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嫂子想学烘焙，妈说“支持支持，

年轻人有想法好”。我想报个在职研究生，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有那钱不如攒着”。哥换车，十四万，妈让我“帮忙凑一凑”。我换手机，两千多的，

妈说“旧的还能用，别浪费”。有一次过年，全家去拍了一张全家福。我站在最边上。

照片洗出来挂在客厅，妈裁了一下——说框子不够大。裁掉的是我那半边。

路过哥哥小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已经是初三了。他家窗户亮着暖光。

隐约能看见客厅里挂了红灯笼。瑞瑞可能已经睡了。那个房子。首付二十万是我出的。

装修八万是我出的。家具家电六万是我出的。它在杨伟名下。我在那栋楼下面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我裹了裹衣服，转身往公交站走。公交车上没什么人，毕竟是年初三。

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手机响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不是家人发的。

今天是大年初三。我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一百多个联系人。没有一条拜年的消息是家人发的。

妈把拜年消息发在了“杨家一家亲”群里。

那个群有七个人：爸、妈、哥、嫂子、我、还有姑姑和表哥。

群里全是“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没有人@我。4.年假的最后一天，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手机银行。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余额还剩多少。点开“转账记录”，

选了“全部”。屏幕开始往下滚。一笔一笔。每一笔都有日期，有备注。

“转杨伟——驾照”，三千二。“转妈——爸体检”，八百六。“转妈——生活费”，两千。

“转妈——生活费”，两千。“转妈——生活费”，三千。“转杨伟——房子首付”，五万。

“转杨伟——房子首付”，五万。“转杨伟——房子首付”，五万。

“转杨伟——房子首付”，五万。“转妈——装修”，三万。“转妈——装修”，三万。

“转妈——装修”，两万。那是哥买房那一年。光首付和装修我就转了二十八万。

继续往下翻。“转妈——彩礼”，三万。“转妈——彩礼”，三万八。“转妈——酒席”，

四万二。“转妈——婚纱照”，一万五。哥结婚那年。十二万五。继续。“转杨伟——车”，

五万。“转妈——车”，四万。哥买车。九万。“转妈——瑞瑞奶粉”，两千。

“转妈——瑞瑞疫苗”，一千八。“转妈——给瑞瑞买推车”，三千五。这些零碎的。

“转杨伟——房子凑首付”，十五万。“转杨伟——房子凑首付”，十五万。

这是他换三室的时候。三十万。就是那笔我本来要用来买自己房子的钱。我翻了三个小时。

从第一年工作翻到现在。十年。不算这次的两百万，光是之前的日常转账，

加在一起——我找了张纸，一笔一笔抄。加了三遍。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十年。

一百四十七万。加上这次的两百万。三百四十七万。我盯着那个数字。三百四十七万。

我一个人。十八平的出租屋。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存款。拉链坏了的棉服。空荡荡的冰箱。

声控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的楼道。三百四十七万。全在哥哥名下。房子、车、存款。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老家那套老宅的信息。爸一直说那房子“将来留给你们两个”。

我在自然资源局的公众号上查了一下房产公示信息。查不到具体的，但可以查变更记录。

变更日期：2023年4月12日。变更类型：赠与过户。受让方：杨伟。我看了三遍。

2023年4月。那个月妈打电话给我：“你爸想把老宅修一修，你转两万块回来。

”我转了。她用我的钱修了房子，然后把房子过户给了我哥。同一个月。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5.第二天我去上班了。

同事们还在聊过年收了多少红包，去哪儿玩了。“杨慧，你过年干嘛了？”“在家吃了顿饭。

”“奖金发了吧？打算买什么？”“还没想好。”我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新项目的排期表。

但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

就像你突然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脚底发麻，脑子很清醒，但身体有自己的反应。

三百四十七万。中午我没去食堂。我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截图。

从2015年1月到2025年1月。十年。截了二百多张图。

然后我打开电脑上的Excel，建了一张表。日期。金额。备注。转给谁。一笔一笔填。

填到下午三点，同事过来叫我开会。“杨慧？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对。”“没事。

昨晚没睡好。”开完会继续填。到晚上八点，表格填完了。五百六十三笔转账。

总金额：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加上这次的两百万。三百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词。

“赠与房产可以撤销吗”搜完之后又搜了一个。“十年转账记录银行可以打印吗”可以。

带身份证去柜台就行。最长可以打五年，超过五年的要走申请流程。我存好了Excel。

把手机里的截图备份到网盘。然后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班。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

我买了一盒鸡蛋、一袋面条、一棵白菜。回出租屋。煮了碗面。吃完洗碗的时候，

我发现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我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的。跟我的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