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刀

第一章 黄昏·小镇·陌生人黄昏。西风。古道。一个人。这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衫，站在小镇唯一的街道上，一动不动。

镇口有一面残破的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三个大字已经褪色，依稀可辨——“断肠居”。

客栈的名字很怪。人也很怪。客栈里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的老者，

一个穿红衫的少女。老者看着窗外：“这个人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少女说：“是。

”老者说：“他在等什么？”少女说：“不知道。”老者说：“也许他在等人。

”少女说：“也许。”老者说：“也许他等的人不会来了。”少女说：“也许。

”老者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窗外的人忽然动了。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三步。五步。十步。他走到客栈门口，停下来。

门是开着的。但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楣上那块匾——“断肠居”。三个字。

很普通的三个字。但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很奇怪的表情。那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是——怀念。“客官要住店？”店小二从里面迎出来。

蓝衫客没有回答。“客官？”“十年前，”蓝衫客忽然开口，“这里是不是叫‘如意居’？

”店小二怔住了。窗边的灰袍老者也怔住了。只有那个红衫少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客官认得这店？”店小二的声音有些发干。蓝衫客没有回答。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就在这一瞬间，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天黑了。店小二点起了灯。灯光昏黄，

照在蓝衫客的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年轻得让人意外。

但他的眼睛却像是经历过很多事，很多不该在这个年纪经历的事。“十年前，”蓝衫客说，

“这里住着一个人。”“什么人？”“一个女人。”店小二的手抖了一下。“很漂亮的女人。

”店小二的脸色变了。“她叫什么名字？”灰袍老者忽然问。蓝衫客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老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你不知道她的名字，”蓝衫客说，“但你见过她。

”灰袍老者沉默了很久。“是。”他说，“我见过。”“在哪里？”“就在这里。

”“什么时候？”“也是十年前。”蓝衫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还活着？

”灰袍老者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忽然停了。客栈里静得可以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她还活着，”说话的是那个红衫少女，“但她不在这里。”蓝衫客看着她。“她在哪里？

”“在断肠崖。”“断肠崖？”“断肠崖在断肠山。断肠山在断肠镇的西边。从这里往西，

三百里。”蓝衫客沉默了。三百里。不远。但也不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红衫少女笑了。她的笑容很美，但也像灰袍老者一样，眼睛里没有笑意。

“因为我也在等人。”“等谁？”“等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来的人。

”蓝衫客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我叫如意，”红衫少女说，“如意居的如意。

”灯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一道刀光斩灭的。刀光一闪。灯灭。人已不在。

灰袍老者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黑夜。没有星，没有月。“他走了。”“他会回来的。

”如意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的刀还没有出鞘。”灰袍老者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刀——”“他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如意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风忽然又起了。

灰袍老者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但他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第二章 刀·往事·断肠崖刀。一把很普通的刀。乌黑的刀鞘，乌黑的刀柄，没有任何装饰。

但如果有人见过这把刀出鞘，他一定不会觉得这把刀普通。因为刀光。刀光亮起的时候，

没有人能睁开眼睛。刀光落下的时候，已经有人倒下。十年前，这把刀出鞘七次。七次，

七条人命。死的都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高手。“夺命刀”陈七，“无影剑”谢三郎，

“金鞭”雷动天，“铁掌”秦伤……他们的名字曾经让江湖人闻风丧胆。但他们的血，

都染在了这把刀的刀锋上。然后这把刀就忽然消失了。连同它的主人。十年。整整十年。

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这把刀。也没有人见过这个人。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

还有人说，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但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这个人现在就在断肠崖上。断肠崖。很险的崖。很高。很陡。崖顶只有一块大青石，

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但此刻，大青石上却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衣裳，

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风吹起她的长发，长发已经白了。但她的人并不老。

她的脸还是年轻的，年轻的让人不敢相信她已经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十年。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每一天，她都看着同一个方向——东方。那里是断肠镇的方向。

那里也是他离开的方向。“他走了。”这是十年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等我”。

不是“我会回来”。只是“他走了”。三个字。她等了十年。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

但她听见了。十年的等待，让她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你来了。”她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个声音响起，很沙哑，很慢：“你知道我会来？”“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的刀还没有出鞘。”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他走上来了，

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坐在大青石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十年了。

”她说。“十年了。”他说。“你的头发没有白。”“你的白了。”她笑了笑。这一次，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他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小小的如意。

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这是——”“如意居的如意，”他说，“那个小姑娘给我的。

”“小姑娘？”“穿红衫的，叫如意。”她接过玉佩，手指在颤抖。“她……她还好吗？

”“很好。”“她……她知道吗？”“知道。”“她怎么说的？”他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也在等人。”她的手忽然握紧了玉佩。“等谁？

”“等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来的人。”风忽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十年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为什么不来？”他没有回答。“那天晚上，

你说‘他走了’。我以为是谢三郎走了，陈七走了，那些该死的人都走了。

我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你知道？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你知道我每一天都在这里看着你离开的方向？你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忽然说不出话来。“那你知道，”她一字一字地问，“为什么不来？”他站起来。

背对着她。“因为我不敢。”“不敢？”“十年前，我杀了七个人。”“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她，“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他们是……”他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风里忽然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笛声。

很悠扬的笛声。从山下传来。她的脸色变了。他的脸色也变了。“他来了。”她说。“谁？

”“那个你该杀却没有杀的人。”第三章 笛声·夜·客栈笛声在夜色里飘荡。很慢。很柔。

像情人的手在抚摸你的脸。但听到这个笛声的人，脸色都变了。断肠镇。断肠居。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手忽然停住了。“他来了。”灰袍老者从楼上下来。如意站在门口，

看着外面的黑夜。“是他？”“是他。”“他怎么来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十年前用刀的那个人。”如意的眼睛亮了。“他在断肠崖？”“在。

”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停了。就停在客栈门口。一个人走进来。穿着白衣。

很年轻。很英俊。脸上带着微笑。但他的眼睛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厌倦。“店小二，

”他说，“来一壶酒。”店小二的手在抖。“要……要什么酒？”“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是……是……”白衣人坐下来。就坐在窗边。十年前，那个蓝衫客站过的窗边。

他看着窗外。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夜。“十年前，”他忽然说，“这里有一个女人。

”没有人回答。“很漂亮的女人。”还是没有人回答。“她走了。”他转过头，看着如意。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如意的脸很白。但她还是开口了：“断肠崖。”“断肠崖？”“是。

”白衣人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但如意却往后退了一步。“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如意。”“如意？”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好名字。谁给你取的？”“我娘。”“你娘？

”“是。”“你娘现在在哪里？”如意没有回答。白衣人站起来。他走到如意面前，看着她。

“你长得很像你娘。”如意的手握紧了。“但你没有她漂亮。

”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很奇怪的表情。“十年前，她本来应该是我的人。

”如意的瞳孔收缩了。“但她跟别人走了。”“那个人——”“那个人有把刀。

”他说到“刀”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情人的名字。

“那把刀很快。”“我知道。”白衣人看着她。“你知道？”“我知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意深吸一口气，“因为他是我爹。”静。死一般的静。

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停了。然后白衣人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好，”他说，

“好得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告诉你爹，”他说，“三天后，

断肠崖。我在那里等他。”“你——”“十年前的账，该算了。”他走进夜色里。

笛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如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灰袍老者走过来。

“他走了。”如意没有说话。“你……你还好吗？”如意忽然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可怕的表情。那表情叫做——决心。“我去找他们。”“现在？

”“现在。”“可是——”“没有可是。”她走进夜色里。灰袍老者看着她的背影，

叹了口气。店小二凑过来：“掌柜的，这……”灰袍老者摆摆手。他抬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要变天了。”他说。

第四章 父女·真相·三更天断肠崖。风很大。蓝衫客和白衣女子还坐在大青石上。

笛声停了。他们都听见了。“是他。”白衣女子说。“是他。”“他来找你了。”“是。

”“你怕吗？”蓝衫客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那里是笛声消失的方向。“十年前，”他说，

“我本该杀了他。”“为什么没有？”“因为——”他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急。很快。一个人从山路上跑来。是个少女。穿着红衫。“如意？

”如意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娘……爹……”“慢点说。”白衣女子站起来，扶住她。

“他……他来了……”“我们知道。

”“他说……三天后……断肠崖……等爹……”蓝衫客站起来。他看着如意。如意也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十年来第一次。“你……你就是我爹？”蓝衫客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长得很像你娘。

”如意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我知道，”她说，

“我一直都知道。”白衣女子走过来，握住蓝衫客的手。“三天后，”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蓝衫客看着断肠崖下。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十年前，”他说，“我做错了一件事。”“什么事？”“我放过了他。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那时候，他已经受了重伤。我的刀只要再往前一寸，他就死了。

”“但你……”“但我想起了一句话。”“什么话？”“他是我师兄。

”白衣女子的手忽然握紧了。“他是你师兄？”“是。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为什么？”蓝衫客沉默了很久。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因为，”他终于开口，“十年前那七个人，是他派来的。

”白衣女子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夺命刀陈七，无影剑谢三郎，金鞭雷动天，

铁掌秦伤……”蓝衫客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他们都是他的人。

”“他们——”“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们是来杀你的。”白衣女子后退一步。“杀我？

为什么？”蓝衫客没有回答。他看着如意。如意也看着他。“因为，”如意忽然开口，

“因为娘身上有一件东西。”“什么东西？”如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碧绿的。

雕着如意的。“这个。”白衣女子愣住了。“这个？”“是。这个。”蓝衫客接过玉佩，

对着月光看。月光照在上面，玉佩忽然变了。不再是碧绿的。而是血红的。鲜红如血。

“这是——”“这是‘断肠令’。”白衣女子的脸白了。“断肠令？”“是。

”“传说中的……可以号令天下魔教的……断肠令？”“是。”蓝衫客把玉佩还给她。

“你娘不知道。你外公也不知道。但江湖上有些人知道。他们知道这块玉佩在你娘身上。

他们想得到它。”“所以——”“所以他派了七个人来。不是杀你爹，是杀你娘。杀了你娘，

抢走玉佩。然后嫁祸给我。让江湖人以为是我杀的。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白衣女子浑身发抖。“他……他是你师兄……”“是。”“你们一起长大……”“是。

”“他怎么会——”蓝衫客看着远方。“因为权力。”“权力？”“断肠令可以号令魔教。

魔教有三万教众，七十二分舵。得到它，就等于得到了半个江湖。”他转过身，

看着白衣女子。“你明白了吗？”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决绝。“三天后，”她说，“我陪你。

”“不行。”“为什么？”“因为——”“因为什么？”蓝衫客没有回答。

如意忽然说：“因为我也要去。”“你也不许去。”如意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蓝衫客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风里忽然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不是笛声。

是钟声。很远。很沉。一下。一下。从山脚下传来。白衣女子的脸色变了。

“这是——”“断肠镇的钟。”如意说，“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敲响。

”“现在——”“现在敲响了。”他们三个人站在断肠崖上，看着山脚下那个小小的镇子。

镇子里灯火通明。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符咒。“他来了。”蓝衫客说。

“不是三天后吗？”“他等不及了。”他转过身，看着白衣女子，看着如意。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可是——”“没有可是。”他往下走。走了三步，

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会回来的。”如意打断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如意走到他面前。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的刀还没有出鞘。”蓝衫客怔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笑。“好。

”他说，“好。”他走进夜色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白衣女子和如意站在崖顶，

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娘，”如意忽然问，“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抬头看着天。天边忽然有一颗流星划过。很快。很亮。

然后消失了。第五章 约·战·断肠崖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对有些人来说，很短。

对有些人来说，很长。断肠崖上，白衣女子坐了三天三夜。没有动。没有睡。没有吃。

只是看着同一个方向。如意陪着她。也是三天三夜。“娘，”如意说，“他会来的。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他说过，他的刀还没有出鞘。”白衣女子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的刀为什么没有出鞘吗？”如意摇头。“因为他的刀出鞘，一定要见血。

”如意怔住了。“十年前，他杀了七个人。刀出鞘七次，七次见血。然后他把刀收起来，

再也没有用过。”“那这一次——”“这一次，刀会出鞘。”如意沉默了。

“可是——”“可是什么？”如意看着远方，轻轻说：“可是那个人，是他师兄。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刀。一起喝酒。

一起……”“一起喜欢上同一个人。”白衣女子接过话。如意看着她。“娘？”“那个人，

”白衣女子说，“也喜欢过我。”如意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十年前，他来找过我。”“他？

”“是。他叫白孤城。是你爹的师兄。也是……也是第一个对我说喜欢的人。

”“那娘你——”“我拒绝了他。”“为什么？”白衣女子看着远方。“因为他的眼睛。

”“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占有，又像是毁灭。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但我害怕。”她顿了顿。“后来我遇见你爹。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光。

”“那——”“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孤独。

”如意沉默了。“你爹很孤独。从小就很孤独。他师父不喜欢他，师兄弟们排挤他。

只有一个人对他好。”“白孤城？”“是。所以他把白孤城当成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

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白孤城对他的好，都是假的。

”如意的拳头握紧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嫉妒。”“嫉妒？

”“你爹的刀法比他好。你爹的天赋比他高。你爹……你爹得到了我。”风很大。

吹得两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所以他派了七个人来杀你？”“是。

”“所以他设计了十年前那场局？”“是。”“所以他——”如意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山下忽然传来一阵笛声。很熟悉的笛声。很慢。很柔。像情人的手在抚摸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