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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溯时照相馆》“王小石123”的作品之陈镜生常青是书中的主要人全文精彩选节:由知名作家“王小石123”创《溯时照相馆》的主要角色为常青,陈镜生,林秀属于婚姻家庭,推理,系统小情节紧张刺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6248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1 01:41:47。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溯时照相馆
主角:陈镜生,常青 更新:2026-02-21 03:4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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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九张照片2029年,秋,苏城。常青合上最后一本病历,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23:47。心理咨询中心的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她起身关掉诊室的灯,窗外城市的霓虹便涌了进来。
苏城的秋夜已经开始转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常青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三十岁,齐肩的黑发,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
还有那双被来访者形容为“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可惜,这双眼睛看不透自己。
她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米色风衣,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常夏发来的消息:“姐,
妈今天又忘了关煤气。这周第三次了。”常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解锁,回复:“我明天过去看看。”不是“我带她去看医生”,而是“我过去看看”。
她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老年痴呆症的早期症状正在母亲身上扎根。父亲五年前病逝后,
母亲的情况就一天不如一天。常青推荐过认知训练,建议过药物干预,
但母亲总是笑着摆摆手:“老了,记性不好很正常。”但忘记关煤气,不正常。
常青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那个老式的皮质钥匙包,
里面装着老房子的钥匙。父母的老房子在城南的老街区,她和常夏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父亲去世后,母亲坚持一个人住,说那里有太多回忆,舍不得离开。回忆。常青想着这个词,
走出了大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风衣。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招牌在夜色中闪着温暖的橙光。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买杯热咖啡。就在她等红灯时,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街角那家“时光冲洗”照相馆的橱窗里,摆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照相馆,常青记得小时候和妹妹每年生日都会去那里拍合照,
直到数码相机普及,手机拍照功能越来越强大,照相馆的生意就一落千丈。
她以为它早就关门了,没想到还亮着灯。吸引她注意的,是橱窗里那张照片的内容。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条老街——梧桐树,青石板路,两侧是带阁楼的老房子。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是从一个二楼窗口斜向下拍的。街角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连衣裙,
背对着镜头。常青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条街,是城南老街区。那个身影,
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背影。而拍照的那个二楼窗口……是她家老房子的阁楼窗。
可这不可能。老房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照片,母亲也从未提过。
而且照片明显是很多年前拍的——街景、服饰、甚至照片本身的质感,
都透着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气息。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常青却站在原地,
盯着那张照片。橱窗玻璃的反光让她看不清照片的细节,但那种熟悉感,那种直觉的刺痛,
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她穿过马路,走到照相馆门前。门上的铜铃已经锈迹斑斑,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手写字条,墨迹都有些褪色了。透过玻璃,
她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和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柜台后整理着什么。常青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
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出奇地清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
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毛背心。“需要洗照片吗?”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沙哑。
常青指了指橱窗:“那张照片……”“哦,那张啊。”老人从柜台后走出来,
动作缓慢但平稳,“是我年轻时拍的。城南老街,很多年前了。
”“照片里那个人……”“一个过路的姑娘。”老人说,“那天光线很好,
我就在窗口试新相机,随手拍的。怎么,你认识?”常青盯着老人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闪躲,但也没有透露更多信息。“那条街是我家附近。”常青说,
“照片里的人……有点像我母亲年轻的时候。”老人推了推眼镜,
仔细看了看常青:“你是常家的女儿吧?你父亲叫常文远,母亲叫林秀兰,对不对?
”常青愣住了:“您认识我父母?”“老街坊嘛。”老人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我在这条街开照相馆四十多年了,看着你们这些孩子长大。你小时候,
还常带你妹妹来拍照呢。记得吗?每次都要拍两张,一张笑的一张不笑的。
”记忆突然被唤醒。是的,她和常夏确实有这习惯。妹妹喜欢笑,她总是板着脸。
照相馆的老爷爷会拿出糖果哄她笑。“您是……陈爷爷?”常青不确定地问。记忆太模糊了,
只记得是个慈祥的老人,但面貌已经记不清。“陈镜生。”老人点头,
“你父亲以前常来我这里冲胶卷。他喜欢摄影,是不是?”常青点头。
父亲确实有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年轻时拍过不少照片。
那些相册现在还收在老房子的阁楼里。“那张照片……”常青又看向橱窗。“你想要的话,
可以送你。”陈镜生说,“反正放在那里很多年了。”“不,我不是想要。
”常青犹豫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奇怪。拍照的角度,正好是我家阁楼的窗户。
可我父亲从没提过有人从那里拍过街景。”陈镜生沉默了几秒,
转身走向柜台后面的房间:“你跟我来。”常青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房间很小,
堆满了各种照相器材——老式的放大机、显影盘、晾照片的架子,墙上挂满了照片,
大多是黑白的人像,每一张下面都手写着日期和名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化学药品味道,
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陈镜生从角落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常青。“打开看看。
”常青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她打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照片,
而是十九张拍立得大小的卡片,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日期。
月22日第三张:1987年4月10日……最后一张:2024年11月3日“这是什么?
”常青问。“预约。”陈镜生说,“你父亲在我这里预约的拍照服务。
”常青更困惑了:“预约?拍什么?”陈镜生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墙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常青看。那是一张彩色照片,
但颜色已经有些褪色。照片上是年轻的常文远和林秀兰,站在照相馆门口,
两人都穿着那个年代的服饰——常文远是白衬衫和蓝裤子,林秀兰是碎花连衣裙。
他们手牵着手,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时光冲洗”的招牌,看起来还很新。
照片右下角手写着一行小字:1978年6月15日,订婚留念。常青看着那张照片,
眼眶突然发热。她见过父母年轻时的照片,但这一张从未见过。照片里的父母那么年轻,
那么快乐,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你父亲在我这里预约了十九次拍照。”陈镜生缓缓说,
“从他们订婚开始,每隔五年一次,拍一张合照。他说,要用这种方式记录他们的一生。
”常青翻看那些预约卡片。确实,从1978年开始,
每隔五年一张:1983、1988、1993……一直到2024年。
“可是……”她抬头,“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家里没有这些照片。”陈镜生叹了口气,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因为从1993年那次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来拍过。
”“为什么?”“1993年春天,你母亲流产了。”陈镜生的声音很轻,
“那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你和你妹妹,但还是想要个儿子。
流产对林秀兰打击很大,她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了预约拍照的日子,他们没有来。
我打电话去问,你父亲说,秀兰现在不想拍照。”常青记得这件事。母亲确实提过,
在她和常夏之间,曾经有过一个没能出生的弟弟。但母亲总是轻描淡写,
她从未意识到那对母亲的影响如此之深。“那后来呢?”她问,
“1998年、2003年……这些预约,他们都没来?”陈镜生摇头:“1998年,
你父亲打电话来,说要取消后面的所有预约。我说钱已经付了,不能退,但可以保留预约。
他说那就算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他走回柜台,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次比刚才那个厚得多。“但是去年,2023年秋天,你父亲突然来找我。”陈镜生说,
“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瘦得脱了形。他说,他想重新启动那些预约。”常青接过信封,
打开。里面是十九张照片——从1978年到2024年,每五年一张的合照。
但只有前三张是真实的照片:1978年的订婚照,
1983年的结婚五周年照照片里已经有了常青,被抱在母亲怀里,
1988年的十周年照多了常夏,一家人笑得灿烂。从1993年开始,后面的十六张,
都是空白。不,不是完全空白——相纸还在,但上面没有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像是曝光失败的底片。“你父亲说,他想把错过的那些年补回来。
”陈镜生的声音里有一种常青无法理解的沉重,“不是拍新的照片,
而是……回到那些错过的日子,真正地拍下那些合照。”常青盯着那些空白的照片,
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回到错过的日子?什么意思?”陈镜生没有回答。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的木质相机,蒙着深红色的绒布。他掀开绒布,
露出相机全貌——那是一台非常古老的大型座机,黄铜的镜头,木质的机身,
皮腔已经有些龟裂。“这台相机,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陈镜生抚摸着相机冰凉的黄铜部件,
“他告诉我,这台相机很特别。它不能拍未来的景象,也不能随意拍过去。
它只能拍一样东西——‘本应发生却未发生的时刻’。”常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陈镜生转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
“某个时刻,你本应做某件事,但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那些时刻就像时间线上的缺口,
没有被填满。这台相机,可以回到那些时刻,拍下‘本应发生’的场景。
”常青的第一反应是荒谬。这不科学,这不可能。但看着陈镜生认真的表情,
看着那些空白的照片,看着橱窗里那张熟悉的街景照片,她的理性开始动摇。
“您是说……用这台相机,可以回到1993年,拍下我父母在那年本应拍的合照?
”“是的。”陈镜生点头,“前提是,那个时刻确实‘本应发生’。
你父亲预付了十九次拍照的钱,签了十九张预约卡。从契约的角度,
他们本应在那些日子出现在我的照相馆。所以那些时刻,都是‘本应发生却未发生的’。
相机可以捕捉到它们。”常青感到口干舌燥。她环顾这个堆满老物件的小房间,
空气中有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因为你父亲临终前托付我一件事。
”陈镜生从相册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常青,“他说,如果他来不及完成,就交给你。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吾女常青亲启”。常青的手在颤抖。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因为病重而歪斜,
但依然能看出是父亲的笔迹:“青青: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
人都有这一天。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陪你妈妈。年轻时要强,
总想着多赚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后来你妈妈身体不好,我又忙着照顾她,却忘了,
她最需要的不是照顾,而是陪伴。那十九张照片,是我年轻时浪漫的念头。
想着每五年和秀兰拍一张合照,等我们老了,可以一本相册翻过去,看着彼此从年轻到白头。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1993年后,我们就再也没拍过。陈师傅的相机很特别,
这我知道。但更特别的是,它拍下的照片,不只是照片。它能让照片里的人,
记住‘本应发生’的那个时刻。我想用这台相机,补全那十九张照片。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了你妈妈。她的记忆在衰退,青青。她会慢慢忘记很多事,很多人。但我想,
如果她能‘记住’那些我们本应一起度过的时刻,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快忘记我。
如果我做不到,请你帮我完成。带妈妈去照相馆,补拍那些照片。不是为了留下影像,
是为了在她的记忆里,留下那些‘本应存在’的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文远”信纸从常青手中滑落,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模糊。
陈镜生默默递过一张纸巾。“您相信吗?”常青擦掉眼泪,声音哽咽,
“相信这台相机……真有那种能力?”“我用了它四十年。”陈镜生平静地说,
“拍过很多张‘本应发生却未发生’的照片。有些客人来取照片时,
会突然想起一些他们‘本应记得却忘记’的事。不是记忆恢复,
而是……他们‘经历’了那些本应发生的时刻,虽然只是在照片里。
”常青看着那些空白的相纸。1993、1998、2003……一直到2024年。
十六个空白的五年,十六个错过的纪念日。“我需要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陈镜生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相机拍下的不只是影像,还有那个时刻的‘重量’。看到照片的人,
会承担那份重量——本应发生却未发生的遗憾,本应存在却失去的快乐。那不是轻松的事。
”常青想起母亲日渐模糊的眼神,想起她反复询问“文远什么时候回来”,
想起她煤气灶上烧干的锅。“我想试试。”她说,“为了我妈妈。”陈镜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常青以为他会拒绝。最终,他叹了口气。“好。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第一,每次只能补拍一张照片,两次之间至少间隔七天,
让你的大脑有时间消化。第二,拍完的照片,必须由我亲自冲洗,你不能看底片。第三,
照片交给你后,你只能和你母亲一起看,不能给其他人看。第四,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停顿,盯着常青的眼睛:“无论你在照片里看到什么,
无论它和你记忆中的过去有多大出入,都不要质疑,不要深究。
相机拍下的是‘本应发生’的时刻,不是你实际经历过的过去。这两者可能有很大不同。
如果你试图用照片去‘修正’现实,会出大问题。明白吗?”常青点头,虽然她不完全明白。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明天。”陈镜生说,“带你母亲来。从1993年那张开始,
那是第一个缺口。”第二章:1993年的雨第二天下午,常青开车带母亲林秀兰去老街。
林秀兰今天状态不错,穿着常青给她买的暗红色毛衣,头发仔细梳过,还抹了点口红。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不时指给常青看:“这里以前是粮油店,
你小时候我常带你来买米。”“那家裁缝铺还在啊?我结婚的旗袍就是在那里做的。
”她的记忆像一本被虫蛀的书,有些页面清晰如昨,有些已经残缺不全。但今天,
那些清晰的页面似乎占了上风。“妈,我们这是去哪儿?”林秀兰问。
“去陈爷爷的照相馆拍照。”常青说,“记得吗?小时候我和常夏常去的那家。
”林秀兰想了想,点头:“记得。陈师傅人很好,每次都给你们糖吃。”她顿了顿,又说,
“你爸爸以前也喜欢去那儿。我们订婚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常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母亲还记得。车停在老街口,往里走要经过一段石板路。秋日的阳光很好,
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林秀兰走得很慢,但坚持不要搀扶。
她看着两旁的老房子,眼中闪着怀旧的光。“变化真大。”她轻声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时光冲洗照相馆的门开着,铜铃在微风中轻轻作响。陈镜生已经等在店里,
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柜台擦得一尘不染。“林老师来了。”他迎出来,
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林秀兰看着他,眼神有片刻的茫然,
然后笑起来:“陈师傅!你一点儿没变!”寒暄过后,陈镜生带她们走进里间。
那台老式座机已经架好,蒙着黑色绒布的背景布也挂好了。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角落里点着一支线香。“今天拍什么?”林秀兰问,语气轻松,“就我们母女俩?
”陈镜生看了常青一眼,常青点头。“今天是补拍。”陈镜生说,“很多年前预约的,
一直没拍。您和文远的合照。”林秀兰的表情僵了一下。“文远?”她重复这个名字,
像是第一次听到,“他……他出差去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常青的心沉了沉。
母亲又开始糊涂了。“他很快就会回来。”陈镜生温和地说,“我们先拍,等他回来了再看。
”林秀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在陈镜生的引导下坐在相机前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老式的木质靠背椅,椅背雕着简单的花纹。“看镜头,放松。
”陈镜生走到相机后面,蒙上黑布,“想象文远就坐在您身边。1993年春天,
你们本来约好要来这里拍照的,记得吗?”林秀兰的眼神变得飘忽。她看着镜头,
又好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常青站在房间角落,屏住呼吸。陈镜生从黑布下伸出手,
举起了镁光灯的触发器——那是个老式的、带橡皮球的手动触发器。“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秀兰没有回答。她的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颤抖。陈镜生按下了触发器。
没有刺眼的白光,没有“咔嚓”的快门声。只有一种奇怪的、低沉的嗡鸣声,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相机内部发出。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常青眨眨眼,一切如常。陈镜生从黑布下钻出来,从相机后部取出一个厚重的底片夹。
“好了。”他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们可以出去了。照片要等几天才能洗出来。
”林秀兰还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常青走过去扶她起来。“拍完了?”林秀兰问,
眼神恢复了清明,“我刚才好像……打了个盹。”“拍完了,妈。”常青柔声说,
“我们回家吧。”送母亲回家后,常青返回照相馆。陈镜生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门关着,
门口挂着“工作中”的牌子。常青在柜台前等了半个小时,门才打开。陈镜生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第一张。”他把信封递给常青,“记住规矩:只能和你母亲一起看。看完后,
如果她有什么反应,顺其自然,不要追问。”常青接过信封,感觉比想象中重。“您还好吗?
”“老了,体力不如从前了。”陈镜生摆摆手,“七天后,来拍第二张。1998年。
”回家的路上,常青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瞥一眼。她有种冲动想现在就打开看看,
但想起陈镜生的警告,又忍住了。母亲已经睡了。常青坐在客厅里,信封放在茶几上,
在台灯的光晕下像一个沉默的诱惑。里面会是什么?一张普通的合照?
还是真的如陈镜生所说,是“本应发生却未发生”的时刻?
她想起陈镜生按下快门时的嗡鸣声,想起房间里那一瞬间的昏暗。那不是正常的拍照过程,
至少不是她所知的任何拍照过程。夜深了,常青最终还是没有打开信封。
她把它锁进了自己卧室的抽屉,钥匙藏在了书架上一本厚字典里。等待的七天异常漫长。
母亲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她能清楚地记得父亲已经去世,
的遗像前自言自语;有时候她又会问“文远怎么还不回家吃饭”;有时候她完全认不出常青,
把她当成来照顾的护工。常青每天下班都去陪她,给她做饭,陪她看电视,
听她讲那些颠三倒四的往事。在那些清醒的间隙,母亲会拉着她的手说:“青青,
妈妈是不是拖累你了?”每到这时,常青就摇头,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第七天晚上,
常青带着信封来到母亲家。林秀兰刚吃完药,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播放着戏曲节目,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房间里回荡。“妈,我带了张照片来。”常青在她身边坐下。
林秀兰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什么照片?”“您和陈师傅拍的,上次。”常青打开信封,
取出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像所有老照片一样,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但照片的内容让常青屏住了呼吸。照片里确实是林秀兰和常文远,坐在照相馆的那张椅子上。
但和他们订婚照上的年轻模样不同,
这张照片里的他们明显老了一些——常文远眼角有了细纹,林秀兰的发型也变了,
是九十年代初流行的那种短发。他们都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常文远是西装外套,
林秀兰是针织衫和长裙。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常文远的手搭在林秀兰的椅背上,
是一个保护的姿势。林秀兰微微侧头,靠在常文远肩上,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没有焦点,
像在出神。最让常青震撼的是他们的表情。那不是幸福的笑容,也不是悲伤的哭泣,
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常文远嘴角向下,眉头微蹙,眼神里有关切,
也有疲惫;林秀兰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勉强上扬,像是在努力挤出笑容。
这是一对经历创伤的夫妻,在镜头前努力维持体面。“这是……”林秀兰接过照片,
手指颤抖着抚过表面,“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不记得……”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睛死死盯着照片。常青看到母亲的脸在变化——从困惑,到恍惚,到某种深沉的哀伤。
“1993年。”常青轻声说,“春天。那年您……”“我流产了。”林秀兰接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第三个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医生说是个男孩。我摔了一跤,
就没了。”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滴在照片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动作小心得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文远当时在出差,赶回来时已经晚了。”林秀兰继续说,
眼睛没有离开照片,“他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青青和夏夏。但我知道他难过,
他也想要个儿子……”她停住,深吸一口气:“这张照片,是我们从医院回来一周后拍的。
我记得……我记得那天在下雨,我不想去,文远说预约好了,不去浪费钱。我们就去了。
照相馆里很冷,我一直在发抖。文远搂着我,对陈师傅说‘拍吧,随便拍一张就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常青,眼神清澈得令人心痛:“然后我就忘了。
完全忘了有这张照片。怎么会这样?”常青抱住母亲,感受她瘦弱的肩膀在颤抖。
“可能时间太久了,妈。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就记不清了。
”“可是这张照片……”林秀兰又低头看照片,“看着它,我就想起了那天的一切。雨声,
照相馆里的霉味,文远手心的温度,还有我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哭了,无声地流泪。常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良久,林秀兰平静下来。
她再次仔细端详照片,手指摩挲着边缘。“拍得真好。”她轻声说,“把我们都拍老了。
但这就是我们那时候的样子,没错。你看文远这眉头皱的,他那时候总是这样,
一担心就皱眉。”她又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抱在胸前,闭上眼睛。那天晚上,
林秀兰睡得很沉。常青在客厅守着,半夜起来查看时,发现母亲把照片放在枕边,
手轻轻搭在上面。第二天早上,林秀兰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记得常青,
记得昨晚看了照片,甚至主动提起:“1993年那会儿,你才八岁,夏夏五岁。
你们俩可皮了,我住院那几天,把你爸折腾得够呛。”她的记忆,至少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
变得清晰了。常青打电话给陈镜生,告诉了他昨晚的情况。“正常反应。
”陈镜生在电话那头说,“照片补全了记忆的缺口,她‘经历’了那个本应发生的时刻。
但这只是开始。十六张照片,十六个缺口。越往后,要承受的重量就越多。你确定要继续吗?
”常青看着母亲在厨房里热牛奶的背影,那样瘦小,那样脆弱。“继续。”她说。
第三章:裂缝第二次拍摄在七天后。这一次,林秀兰的状态明显不同。
她主动要求穿得正式一些,选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去照相馆的路上,
她的话比往常多,回忆着1998年的事。“1998年……那年你上初中了吧?青春期,
开始叛逆,不爱和我们说话。夏夏小学三年级,当上了少先队员,高兴得不得了。
”她望着窗外,“那年发大水,咱们这老街差点淹了。你爸单位组织抗洪,
他一去就是一个星期,回来时瘦了一圈,还感冒了。”这些细节常青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但母亲说得如此流畅,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到了照相馆,陈镜生已经准备好。
房间里的檀香味更浓了,那台老相机静静架在三角架上,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今天我们拍1998年。”陈镜生对林秀兰说,
“那年你们本来要拍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照。”林秀兰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这一次,
她没有上次那种茫然,眼神里有一种坚定的东西。陈镜生再次蒙上黑布,按下触发器。
同样的嗡鸣声,同样的光线暗沉。照片洗出来是在三天后。常青去取时,
陈镜生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几天没睡好。“这张比上次难拍。
”他把信封递给常青时,手微微发抖,“缺口越大,需要的能量越多。
你母亲的记忆流失得很厉害,要填补那个缺口,就像要在流沙上盖房子。
”常青想问“能量”是什么,但陈镜生显然不想多说。这次的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有些褪,
像是经过了岁月的洗礼。照片里,常文远和林秀兰明显又老了一些。常文远的鬓角有了白发,
林秀兰的眼角皱纹更深了。他们都穿着九十年代末的服饰——常文远是夹克衫,
林秀兰是碎花衬衫。他们站在一起,背景是照相馆的那块绒布。常文远的手搂着林秀兰的腰,
林秀兰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笑着,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常青把照片带回家给母亲看。林秀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常青以为她又糊涂了。然后,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1998年。”她轻声说,“那年我们吵得很凶。
你爸想辞职下海做生意,我不同意,觉得太冒险。吵了好几个月,最后他还是辞了。
结果生意失败,赔了不少钱。这张照片……是吵完架后拍的。我记得我们互相赌气,
谁也不理谁,但还是来拍了照。陈师傅说‘笑一个’,我们就勉强笑了。
”她指着照片上自己的脸:“你看这笑容,多假。但你爸搂着我的手,是真的很用力。
他后来跟我说,赔了钱他不怕,怕的是我因为这个不再理他。”那天晚上,
林秀兰的睡眠又沉又长。第二天,她的记忆又多了一些清晰的片段。
她甚至翻出了1998年的旧相册,指着其中一张全家福说:“看,
就是拍完这张合照后不久拍的。你们俩都板着脸,因为拍照前我刚骂了你们一顿。
”常青看着那张全家福。确实,照片里的她和常夏都一脸不情愿,父母则勉强笑着。
一切都和母亲说的吻合。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第三次拍摄是2003年。这一次,
准备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当陈镜生让林秀兰想象“2003年的那一天”时,
林秀兰突然抱住头,表情痛苦。“头好痛……”她呻吟,
“想不起来……2003年……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陈镜生立刻停下,
扶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他说,
“我们改天再拍。”“不。”林秀兰摇头,虽然脸色苍白,“要拍。
文远说要把这些照片补上,我一定要拍。”她坚持完成了拍摄。但这一次,
嗡鸣声持续的时间更长,房间里的光线暗沉得几乎像夜晚。常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看到了相机周围有细微的电弧闪烁。照片洗出来后,陈镜生明显憔悴了许多。
他交给常青信封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严肃地说,
“你母亲的记忆缺口太大,每一次填补都在消耗她的……精力。也消耗我的。
这样拍完十六张,我们都承受不起。”常青看着信封,没有立刻接:“那怎么办?
”“要么停止,要么加快进度。”陈镜生说,“但加快进度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下一次,
我们一次性拍两张,2008年和2013年。如果她能承受,就继续;如果不能,
就必须停止。”常青犹豫了。她看到了母亲的变化——那些被填补的记忆让她看起来更完整,
更清醒。但她也看到了代价:每次拍完照,
母亲都会疲惫好几天;陈镜生的状态也一次比一次差。而且,她自己也开始感到不对劲。
从第二次拍摄后,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的场景都很熟悉——老房子,照相馆,
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但细节总有些错位。在梦里,父亲不是病逝的,
而是在一次出差中失踪;母亲没有得老年痴呆,而是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近乎冷酷。
更诡异的是,有一次她白天在办公室打盹,半梦半醒间,
突然“看到”了一段记忆:2003年,她高考前夕,父母大吵一架。父亲摔门而出,
母亲坐在黑暗中哭泣。但当她完全醒来,这段记忆又模糊了,只剩下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打电话问常夏:“2003年我高考前,爸妈是不是大吵过一架?
”常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都好多年了。”“就是突然想起来。
”常青说,“有这回事吗?”“……有。”常夏的声音很低,“爸想让你报本地的大学,
妈想让你去北京。吵得很凶,爸好几天没回家。后来你志愿报了北京,
爸气得差点不给你学费。这事妈后来不让提,说丢人。”常青挂断电话,感到一阵寒意。
她“回忆”起的这段争吵,在她的真实记忆里是模糊的。她只记得高考压力大,
父母很支持她,家庭氛围很和谐。但现在,随着照片一张张被填补,
那些被她遗忘或美化的记忆,正在重新浮现,带着原本粗糙的棱角。
她开始理解陈镜生说的“重量”是什么意思了。这些照片不只是影像,它们是锚,
把那些“本应发生却未发生”的时刻——以及那些时刻所承载的真实情感——钉进了现实。
而每一次钉入,都在改变着什么。第四次拍摄,常青要求旁观全程。陈镜生犹豫后同意了,
但让她站得远些,不要打扰。这次要一次性拍两张:2008年和2013年。
准备过程比之前更复杂。陈镜生在那台老相机周围摆了一圈白色的蜡烛,点燃后,
房间里弥漫着蜡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他在相机镜头前放了一个小小的铜铃,
开始低声念诵什么——常青听不懂,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或咒语。林秀兰坐在椅子上,
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平静,但常青能看到她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像在做梦。陈镜生先调整了相机上的一个刻度盘——常青注意到,
那上面刻的不是光圈或快门数值,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然后他蒙上黑布,按下触发器。
嗡鸣声响起,比前几次更响,持续时间更长。蜡烛的火焰剧烈跳动,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
常青感到一阵头晕,仿佛房间在旋转。她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第一张拍完,
陈镜生没有从黑布下出来,而是直接换了另一个底片夹,调整了刻度盘,又按了一次触发器。
第二次嗡鸣声更尖锐,像金属摩擦。常青看到相机周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电流状光弧,
噼啪作响。林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妈!
”常青想冲过去,但被陈镜生厉声喝止。“别动!”陈镜生从黑布下钻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布满冷汗。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相机才站稳。然后他走到林秀兰面前,
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林秀兰眨了眨眼,眼神恢复清明。“拍完了?”她问,声音有些虚弱。
“拍完了。”陈镜生说,声音沙哑,“回家好好休息。这两张照片要等久一点,下周来取。
”送母亲回家后,常青返回照相馆。陈镜生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像刚跑完马拉松。“您没事吧?”常青问。陈镜生摆摆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
他才睁开眼睛,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下次最多只能拍一张。”他说,“而且不能连续拍。
至少间隔一个月。”“为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时空的裂缝。”陈镜生喃喃道,
“每次拍照,都是在已经愈合的时间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把本应存在的东西塞进去。
撕得越多,裂缝越大,就越难控制。刚才我差点……差点被吸进去。”他站起来,走到里间,
从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你感觉到了吗?”他问常青,“那些多出来的记忆?
”常青点头:“我梦到了一些……不存在的记忆。”“那不是不存在,
是‘本应存在却被遗忘’。”陈镜生说,“照片在修补你母亲的记忆,但记忆是相互连接的。
她的记忆变了,你们的记忆也会受到影响。这是连锁反应。”“会有什么后果?”“不知道。
”陈镜生坦诚地说,“我师父教我用这台相机时,警告过不能滥用。他说时间像一张网,
每个节点都连着其他节点。你扯动一个,整张网都会震动。震动太厉害,网可能会破。
”他看向常青,眼神复杂:“你还要继续吗?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你母亲的记忆已经修补了一部分,她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剩下的缺口,就让它空着吧。
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保护。
”常青想起母亲看照片时的眼神——那种重新连接起记忆碎片的清明,
那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也想起母亲疲惫的睡颜,想起陈镜生苍白的脸,
想起自己那些诡异的梦。“我需要想想。”她说。
第四章:蝴蝶的振翅常青决定暂停一段时间。她告诉陈镜生,
接下来的拍摄等一个月后再安排。陈镜生明显松了口气,
叮嘱她这一个月里多观察母亲的变化,也注意自己的状态。
“如果你开始频繁梦到‘另一个版本’的过去,或者白天出现记忆混淆,一定要告诉我。
”他说。常青点头。她确实需要时间整理。母亲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自从看了2003年的那张照片后,她的记忆似乎稳定了许多。
她能清楚地说出常青和常夏小时候的许多事,
甚至包括一些常青自己都忘了的细节——比如常青七岁时摔断胳膊,不是因为爬树,
而是因为和邻居孩子打架;比如常夏五岁时偷偷把母亲的香水倒光,换成自来水,
因为觉得瓶子好看。这些记忆的回归,让林秀兰显得更“完整”,但也更……真实。
不再是那个总是微笑、总是温和的母亲,
而是一个有脾气、会发火、会犯错、会疲惫的普通女人。有一次,
林秀兰突然说:“你爸其实没那么完美。他脾气倔,认死理,有时候气得我想离婚。
”常青愣住了。在她的记忆里,父母感情一直很好,几乎没吵过架。“真的?”她问。
“怎么不真?”林秀兰哼了一声,“1995年那次,他背着我借给同事三万块钱,
那是我们所有的积蓄。我知道后跟他大吵一架,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后来还是你奶奶来劝,
他才去接我回来。”这段记忆,常青完全没有印象。
她只记得1995年家里经济紧张了一阵,但父母解释说是父亲投资失败。“那……后来呢?
”“后来他写了保证书,说以后大事都跟我商量。”林秀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也有温暖,“其实他后来还是瞒着我干过几次,但都是小事。大事上,他确实听我的了。
”常青看着母亲,突然意识到,她正在重新认识自己的父母,重新认识自己的过去。
那些被美化的、被简化的记忆,正在被更复杂、更真实的版本取代。这感觉很奇怪,
像是读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突然发现里面夹着被撕掉的几页。那些页上的内容,
改变了整个故事。她自己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最明显的是梦境。
她开始频繁梦到“另一个版本”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在梦里,
父母经常吵架;父亲有段时间酗酒;母亲得过抑郁症,
差点自杀;她和常夏的关系也不如记忆中那么融洽,两人曾为了争夺父母关注而激烈竞争。
每次醒来,她都浑身冷汗,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然后,在白天,
某些“记忆”会突然闪现。比如在超市看到某种牌子的饼干,
她会突然“想起”母亲曾因为父亲买错牌子而大发雷霆;比如路过某条街,
她会“想起”父亲曾在那里的一家酒吧喝到半夜,她和母亲去找他。这些闪回如此真实,
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愤怒、恐惧、悲伤——让她不得不相信,它们确实发生过,
只是被遗忘了,或者被有意掩盖了。她去问常夏。“姐,你最近怎么了?
”常夏在电话里担心地问,“老是问些奇怪的问题。爸妈是吵过架,但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爸是喝过酒,但从来没酗酒过。妈是情绪低落过,但抑郁症?自杀?怎么可能!
”“可是我梦到……”“梦就是梦。”常夏打断她,“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或者照顾妈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常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不能说关于照相馆和那些照片的事——陈镜生警告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开始查阅资料,
关于记忆、关于时间、关于平行宇宙。大多数理论都艰深难懂,或者纯属猜想。
只有一个概念引起了她的注意: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
可能引发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如果照片真的是在修补“本应发生”的过去,
那么这些修补会不会像蝴蝶振翅,在现在引发连锁反应?一个月后,
常青的母亲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常青下班去看她,发现她在整理旧物。
地上堆满了相册、信件、各种小物件。林秀兰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得入神。
“妈,这是什么?”常青问。林秀兰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你爸的日记。
我从来不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常青走过去,接过笔记本。那是一本普通的硬面抄,
纸张已经发黄。翻开,是父亲熟悉的字迹,但记录的内容让她心惊。日记从1978年开始,
断断续续,记录了父亲的一些内心想法。早期的多是关于工作和生活,但越往后,
越沉重:“1985年3月12日:秀兰今天又哭了,说梦见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许再生一个?但她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
”“1993年4月5日:第三个孩子没了。秀兰怪我,说如果我在家就不会出事。
也许她说得对。我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丈夫。”“1998年7月20日:生意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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