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断案之夜叉窟

第一章 白马寺外天授三年三月，洛阳城外杨柳青青。狄仁杰骑在马上，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身后跟着杜平和两个随从，一行四人，都是寻常装束，不像是官差，倒像是出城踏青的闲人。

“狄公，咱们这是去哪儿？”杜平忍不住问。狄仁杰没有回头，只道：“白马寺。

”杜平一愣：“去白马寺做什么？上香？”狄仁杰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道：“去瞧瞧热闹。”热闹？杜平更糊涂了。白马寺是洛阳名刹，香火鼎盛，每日都有热闹，

狄公特意出城去看什么热闹？但他不敢再问，只默默跟在后面。官道两旁，杨柳依依，

麦田青青。时有农夫挑着担子经过，也有驴车慢悠悠地走着。远处隐约可见白马寺的塔尖，

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狄仁杰望着那塔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昨日，

大理寺接到一封密信。信是从白马寺寄出的，写信的是寺中的住持，法号惠明。信上说，

寺中出了一件怪事，请求官府派人查探。但信没写完，就断了。送信的是个小沙弥，

说住持写完信交给他，让他立刻送去大理寺。等他回来，住持已经死了。

狄仁杰当时正在值房，接了信，立刻带着人去了白马寺。但到了寺中，

才发现惠明住持的尸体已经被寺僧收敛，说是暴病而亡。寺中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狄仁杰问起那封信，寺僧们都摇头，说不知情。那个送信的小沙弥，也忽然不见了。

狄仁杰没有声张，只说是来上香，便离开了。但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上。今日，

他决定再去一趟。第二章 旧识白马寺的山门前，人来人往。有进香的善男信女，

有卖香烛的小贩，有闲逛的游人，热闹非凡。狄仁杰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杜平，

独自走进山门。穿过天王殿，便是大雄宝殿。殿内香烟缭绕，佛像庄严。狄仁杰站在殿前，

望着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往东侧的僧舍走去。刚走了几步，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狄公？”狄仁杰回头，见一个中年僧人快步走来，合十行礼。

那僧人身形清瘦，眉目温和，穿一身灰色僧衣，洗得发白。“贫僧法明，见过狄公。

”那僧人微笑道，“狄公还认得贫僧吗？”狄仁杰看了他片刻，

忽然想起来：“你是……当年在并州……”法明点点头：“正是。

当年贫僧在并州开化寺挂单，曾与狄公有数面之缘。后来贫僧云游至洛阳，

便在白马寺住下了。”狄仁杰心中一动。并州开化寺，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并州法曹，曾去开化寺查过一桩案子，与寺中几个僧人打过交道。这个法明，

当时是客僧，并不在案中，但人很和气，曾帮他引见过住持。“法明师父还记得当年的事。

”狄仁杰道。法明笑了笑：“贫僧记性尚可。狄公当年查案，公正严明，贫僧印象深刻。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法明师父，我想问你一件事。

”法明似乎料到他会问，也压低声音道：“狄公是想问惠明住持的事？”狄仁杰看着他。

法明叹了口气，道：“狄公请随我来。”他引着狄仁杰穿过僧舍，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前。

推门进去，里头陈设简陋，只有一榻一几，几上放着几卷经书。法明请狄仁杰坐下，掩上门，

才道：“惠明住持的死，确实不是暴病。”狄仁杰目光一凝：“哦？

”法明道：“住持死的那天，贫僧曾见过他。他神色慌张，说有人要杀他。贫僧问他何人，

他不肯说，只让贫僧去请官府。贫僧劝他先去报官，他说已经写了信，让小沙弥送出去了。

然后他就回了禅房，说要等人来。等贫僧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他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法明道，“脖子上有勒痕，很细，像是用丝线之类的东西勒的。

但寺僧们都不敢说，只说是暴病。因为……因为那间禅房里，有一样东西。”狄仁杰看着他，

等他继续说。法明沉默了片刻，才道：“那间禅房的墙上，多了一幅壁画。”“壁画？

”“是。”法明的脸色有些发白，“画的是一个夜叉。青面獠牙，手持钢叉，

瞪着住持的尸体，像是刚从墙上下来索命一样。”狄仁杰眉头微皱：“那壁画是何时画的？

”法明摇摇头：“没人知道。那天上午，贫僧去见住持时，墙上还没有画。下午住持死了，

墙上就有了。”“那间禅房可有人进去过？”“门是从里头闩上的。”法明道，

“寺僧们发现住持死了，撞开门进去，就看见那幅画。画像是新画的，颜料还没干透。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那幅画现在还在吗？”法明点点头：“还在。住持死后，

那间禅房就封了，没人敢进去。”狄仁杰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第三章 夜叉禅房在寺院的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周围种着几棵松树，很是幽静。

法明取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推开房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狄仁杰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先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不大，约有两丈见方。迎面是一张禅床，

床上铺着蒲团，床边的几案上放着经卷和茶具。禅床对面，是一堵白墙。墙上画着一个夜叉。

狄仁杰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幅画。夜叉画得极其狰狞。青面，红发，獠牙外露，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从墙上跳出来。它右手握着一柄钢叉，左手五指张开，作势欲扑。

钢叉的尖端，正对着禅床的方向。画的笔触很粗犷，但线条有力，色彩浓烈，

一看就是高手所为。颜料还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腥气。狄仁杰凑近了看，

忽然发现那夜叉的眼睛有些奇怪。两只眼睛，一只是正对着前方的，另一只，

却微微偏向了左边。他顺着那只眼睛的方向看去，看见了禅床底下的地面。他走过去，蹲下，

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是空的。“把这块砖撬开。”他对法明道。法明找来一把小刀，

费了些力气，把地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个小木匣。狄仁杰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写在一张发黄的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惠明吾弟：当年之事，已被人察觉。那幅画不可留，速毁之。若事泄，

你我皆不得好死。兄惠真字。”狄仁杰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惠明，惠真。

白马寺的住持惠明，还有一个师兄叫惠真。这个惠真，现在何处？他把信收好，

又看了看那个洞。洞挖得很浅，显然是匆忙挖的。挖洞的人，应该是惠明自己。他在死前，

把这封信藏了起来。那幅壁画上的夜叉，那只偏斜的眼睛，是在提示藏信的位置吗？如果是，

那画这幅画的人，又是谁？狄仁杰站起身，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那封信，

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封信里的“那幅画”，指的是什么？是这幅夜叉壁画，还是另一幅画？

第四章 惠真法明不知道惠真的下落。他只听说，惠真是惠明的师兄，

早些年曾在白马寺挂单，后来云游去了，再没有回来。

狄仁杰让法明把寺中所有僧人的名录找来，仔细翻阅。名录上记载，惠真，俗姓张，

原籍陇西，贞观二十三年出家，曾住持过洛阳附近的几座小寺，永徽年间来白马寺，后离去，

不知所踪。贞观二十三年，距今已有四十多年。狄仁杰合上名录，沉思片刻，

又问法明：“惠明住持生前，可有什么异常？”法明想了想，道：“有。大约是半年前，

住持忽然让人把禅房的墙重新粉刷了一遍，说是要画壁画。后来请了个画师来，

在墙上画了这幅夜叉。”“画师是谁？”“是个游方的画匠，自称姓吴，名叫吴道子。

”法明道，“画得极好，寺里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好的画。他画了三天，画完就走了。

”狄仁杰心中一动。吴道子，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能画出这样狰狞生动的夜叉，

一定不是寻常画匠。“那画师现在何处？”法明摇摇头：“不知道。他拿了工钱就走了，

再没出现过。”狄仁杰又看了看那幅画，忽然问：“惠明住持死的那天，

这个画师在不在寺里？”法明想了想，道：“不在。他走了有半个月了。”狄仁杰点点头，

没有再问。他走出禅房，站在松树下，望着远处的塔尖，心里反复想着那封信。

“那幅画不可留，速毁之。”惠明没有毁掉这幅夜叉，而是把它留在墙上。不仅如此，

他还利用画中的眼睛，暗示了藏信的位置。他想告诉谁？那个挖洞藏信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把这封信留给后来的人。为什么不留给他信任的人，而要藏在洞里？除非，

他谁也不信任。狄仁杰忽然想起那个送信的小沙弥。小沙弥把信送去大理寺，回来就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是被人灭口了，还是自己逃走了？狄仁杰转过身，

对法明道：“那个送信的小沙弥，叫什么名字？可曾找到？”法明叹了口气，道：“叫慧能，

今年才十四岁。他送信回来，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寺里寺外，都没有找到。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带我去他的住处看看。

”第五章 慧能的木匣慧能住在僧舍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容一床一几。

狄仁杰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已经好些天没人住了。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

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经书上压着一块石头。墙角有个木箱，箱子没锁，

里头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狄仁杰翻了翻那些衣裳，没有发现什么。他又看了看那本经书，

是《金刚经》，书页有些旧，但保存得很好。他翻开扉页，

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慧能，永昌元年。”永昌元年，是两年前。

那时候慧能十二岁。狄仁杰把经书放回原处，又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个木匣，

落了厚厚的灰。他伸手拉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纸上画着画。画的是佛像，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但有一张，画得格外认真。那上面画着两个人，

一个僧人，一个俗人，面对面站着。僧人的脸模糊不清，俗人的脸却画得很清楚：方脸，

浓眉，嘴角有一颗大痣。狄仁杰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他把画收好，又问法明：“寺里可有一个方脸、浓眉、嘴角有痣的僧人？”法明想了想，

摇头：“没有。寺里的僧人我都认识，没有这样的人。”狄仁杰沉吟片刻，

又问：“那俗家呢？常来寺里的香客，有没有这样的人？”法明道：“香客太多，

贫僧记不清。不过……”“不过什么？”“不过，贫僧记得，大约半年前，

有个人来寺里找住持。那人就是方脸，浓眉，嘴角有颗大痣。他找住持说了很久的话，

然后走了。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找住持。”狄仁杰心中一动：“半年前？

就是住持要画壁画的时候？”法明点点头：“差不多就是那时候。”狄仁杰看着那幅画，

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慧能这个小沙弥，在偷偷画画。他画的那个人，经常来找住持。

慧能记住了他的脸，画了下来。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信里的“惠真”？惠真，俗姓张，

原籍陇西。那这个人，是不是从陇西来的？狄仁杰把画收好，对法明道：“劳烦师父，

帮我找一张惠真当年的画像，或者描述一下他的相貌。”法明想了想，

道：“贫僧没见过惠真。不过，寺里应该有他的度牒副本，上头有他的相貌描述。

”度牒是僧人的身份证明，官府有存档，寺里也有副本。狄仁杰跟着法明去了藏经阁，

翻出厚厚一叠度牒，终于找到了惠真的那一份。度牒上写着：惠真，俗姓张，名孝先，

陇西狄道人，贞观二十三年出家。相貌：方脸，浓眉，嘴角有痣。狄仁杰看着那几行字，

沉默了片刻，然后取出慧能画的那张画，放在旁边。一模一样。那个经常来找惠明的人，

就是惠真。惠真，惠明的师兄，四十多年前离开白马寺，如今又回来了。他来做什么？

那封信里说，“当年之事，已被人察觉”。当年什么事？那幅画，又是什么画？

狄仁杰忽然想起那幅夜叉壁画。惠明让人把禅房的墙重新粉刷，然后请画师画了夜叉。

他为什么要画夜叉？是为了遮掩什么，还是为了暗示什么？夜叉是佛经中的恶鬼，专门吃人。

那幅画上的夜叉，瞪着惠明的禅床，像是在盯着他，随时要扑下来吃他。惠明是害怕吗？

他害怕谁？惠真？还是那个画师？狄仁杰把度牒和画收好，走出藏经阁，站在院子里，

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比想象的更深。

第六章 陇西来客接下来几天，狄仁杰派杜平去查那个方脸浓眉嘴角有痣的人。

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不容易。但杜平有办法。他拿着那张画，去城里的茶肆酒楼打听，

很快就有了消息。那个人叫张孝先，确实是从陇西来的，在洛阳城里租了一间屋子，

住了有半年了。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和人说话。但每隔几天，他就会去白马寺，

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杜平打听到他的住处，在城南的永通坊，是一间偏僻的小院。

他悄悄去看了，院子里没人，门锁着，像是好些天没人住了。狄仁杰听了杜平的禀报，

沉默了一会儿，道：“走，去看看。”永通坊在洛水南岸，离城不远。狄仁杰找到那间小院，

果然锁着门。他让杜平找来坊正，开了门，进去查看。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正房，一间厢房。

正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具和油灯。厢房里堆着些杂物，

有行李，有书籍，还有一个木箱。狄仁杰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佛经，

还有一些纸。他翻看那些纸，忽然看见一封信。信是写给“惠明吾弟”的，

字迹和他在白马寺找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信上写着：“惠明吾弟：我已到洛阳，暂住永通坊。

那件事我已查清，那幅画确实还在。你务必稳住，等我见面再议。兄惠真字。

”狄仁杰看着这封信，心里忽然明白了。惠真来洛阳，是为了找一幅画。那幅画，

就是他在信里说的“那幅画”。那幅画是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狄仁杰继续翻看那些纸，

又找到几封信。信的内容都差不多，都是惠真写给惠明的，说他在查一件事，让惠明等他。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半年前。半年前，正是惠明开始粉刷墙壁、请人画夜叉的时候。

狄仁杰把那几封信收好，又仔细搜查了屋子。在床底下，他找到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卷画。画轴是旧的，绢本设色，展开一看，画的是一座山，山上有座寺庙，

庙前站着几个人。寺庙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开化寺。开化寺。狄仁杰的心猛地一跳。

并州开化寺。十几年前，他在并州法曹任上，曾去开化寺查过一桩案子。那桩案子，

是一桩命案。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案子。第七章 旧案那是在仪凤三年。

并州开化寺发生了一桩命案，寺中一个叫惠明的僧人被杀。狄仁杰当时是并州法曹，

负责查办此案。他查了很久，最后抓到了一个叫张孝先的俗家人。张孝先承认杀人，

被判了死刑，秋后处决。可就在行刑前夜，张孝先越狱逃走了，从此下落不明。狄仁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