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群投票驱逐广场舞大妈，我投了反对票

“咚—咚—咚咚咚—锵！”早上六点零七分，劣质音响炸开的《最炫民族风》像一记重锤，

精准地砸碎了我最后两小时的睡眠。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耳朵里嗡嗡作响。不用看表，生物钟比天气预报还准——广场舞大妈们，又开始了。

摸过手机，屏幕被小区业主群的消息刷爆了。

703王姐：“抓狂抓狂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才几点？！

”502李工：“分贝绝对超标了！物业管不管？！

”1102陈律师：“@物业小王 根据《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第四十五条，

早晨六点前禁止使用高音广播喇叭。请立即处理！”楼下花园里，歌声嘹亮，

鼓点铿锵：“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我扒着窗台往下看。

清晨薄雾里，二十几个统一穿着玫红色运动服的中老年妇女，正随着节奏甩臂、扭胯、转圈，

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一种不管他人死活的蓬勃生命力。领舞的那个，个子高挑，

动作幅度最大，一头烫卷的短发随着跳跃上下翻飞，精神头好得像刚充完电。就是她。

新搬来的，姓宋，据说是退休教师。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接管了小区广场舞队，

还把晨练时间从原来的七点半，硬生生提前到了六点。曲库也从舒缓的《茉莉花》，

更新成了《小苹果》《最炫民族风》《狼的诱惑》轮流轰炸。“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我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倒回床上，用枕头盖住脑袋。没用的，

那穿透力极强的鼓点和歌声，像无数根细针，透过混凝土楼板，钻进我的太阳穴。

手机又震了。1102陈律师：“各位邻居，

我起草了一份《关于立即制止小区公共区域噪音扰民行为的联合诉求书》，

附噪音测量数据和相关法条。同意联名向物业和社区施压的，接龙。

娟703”“3、李建国502”“4、刘芳901”……接龙数字飞快上涨，

转眼过了三十。群里几乎被“支持！”“赶走她们！”“还我清净！”刷屏。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要不要接？当然要。我他妈连续一周没睡过囫囵觉了，黑眼圈快掉到嘴角，

昨天汇报方案时差点在总监面前睡着。赶走她们，天经地义。

可是……我眼前闪过昨天傍晚的画面。我加班到九点回家，筋疲力尽地走进小区，

看见花园角落，那个领舞的宋阿姨，正蹲在地上，用纸巾一点一点，

擦拭着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膝盖上的血渍和灰尘。女孩的玩具车翻倒在一旁。宋阿姨声音很轻，

听不清说什么，但动作轻柔，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女孩嘴里。

女孩抽噎着，慢慢停了。当时路灯昏暗，宋阿姨背对着我，

玫红色的运动服在夜色里有点褪色。那个蹲着的、略显笨拙的背影，和我记忆里某个画面，

微妙地重叠了一下。手机又震，接龙到了“45、赵磊602”。我闭了闭眼，打字，

发送：“46、沈蔓802”发送成功。心里那点微弱的迟疑，

被睡眠不足的烦躁和群里同仇敌忾的气氛压了下去。赶走就赶走。谁让他们扰民。

第二天是周六，但业主们自发组织的“反噪音联盟”第一次线下会议，定在早上八点，

小区物业办公室。时间选得刁钻——广场舞正好散场，人还没走远。

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楼时，花园里的音乐刚停。大妈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擦汗，

说笑。领舞的宋阿姨站在一边，拧开保温杯喝水，

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明显面色不善、逐渐聚集的业主，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对我这个802的“熟面孔”点了点头。我有点不自在，挪开了视线。

物业办公室里挤了二十多人，以中青年为主，个个睡眠不足、义愤填膺。

组织者陈明律师站在前头，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各位邻居，安静一下。”陈明敲了敲桌子，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以宋爱华为首的广场舞团体，

长期、持续、在明确禁止的时间段制造严重噪音，已构成对我们全体业主安宁权的侵害。

这是违法行为，也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正常生活和房产价值！”底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我咨询了街道和派出所，这种邻里纠纷，他们一般建议调解。但调解没用！

”陈明提高音量，“我们必须表明强硬态度！今天找大家来，

就是表决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他展开一张纸：“方案一：继续向物业、社区、12345热线投诉施压，

要求他们履行管理职责，强制取缔广场舞活动。”“方案二：收集证据，

包括连续分贝监测数据、录像，联合聘请律师，发起民事诉讼，

要求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方案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也是最直接有效的——召开临时业主大会，修改《业主管理规约》，

明确禁止早上八点前、晚上九点后，

在小区公共区域进行任何使用音响设备的群体性文娱活动。违反者，物业有权没收设备，

并处以罚款。屡教不改的，可禁止其进入相关区域。我们拥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投票权，

只要团结，一定能通过！”底下议论纷纷。“修改规约好！一劳永逸！”“对！

把这些老家伙彻底赶出去！”“我同意方案三！”“我也同意！

”陈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看来大家意见比较统一。那我们接下来，

就分头联络其他业主，争取支持票。下周六上午，召开临时业主大会投票表决。同意的，

请在这份倡议书上签字。”倡议书传了下来。白纸黑字，措辞强硬，

直指广场舞“严重扰乱社区秩序、侵害业主权益”，要求“永久禁止其活动”。

签字栏已经有不少名字。传到我手里时，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小沈，签啊。

”旁边的王姐催促，“你不是也受不了吗？签了字，下周投票通过，以后就能睡安稳觉了！

”我看了眼窗外。大妈们已经散了，花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

清晨的阳光很好，晒在那些健身器材上，亮晃晃的。“我……”我张了张嘴。“怎么了？

心软了？”王姐撇嘴，“我跟你说，对这种没公德心的人，就不能客气！你客气，

她就得寸进尺！你看她们那个嚣张样！”脑海里又闪过宋阿姨给小女孩擦伤口、递糖的画面。

还有昨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弯着腰，用自带的夹子，

把绿化带里一个零食包装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王姐，

你说……她们会不会，也有点……”我试图寻找措辞，“就是，可能也没那么坏？

就是声音大了点……”“声音大了点？！”王姐声音拔高，“小沈，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住802，我住703，正对着花园！她们那破音响，就跟在我床头敲一样！

我老公神经衰弱，都快被逼疯了！我女儿明年高考，天天睡不好，成绩都下滑了！

这还没那么坏？非要杀人放火才叫坏？”周围几个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不满和审视。

陈明也看了过来：“802的沈女士，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攥紧了笔，指尖发白。“我……我没意见。

”我低下头，在倡议书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蔓。“好！”陈明接过倡议书，

满意地点点头，“团结就是力量！各位，下周投票，务必到场！为了我们安静的家园！

”“为了安静的家园！”众人应和，士气高涨。我却觉得嘴里发苦。接下来一周，

小区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以前见面点头微笑的邻居，现在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陈明为首的“反噪派”积极拉票，

在群里不断分享噪音危害的科普文章、相关诉讼胜诉案例，甚至有人买了分贝仪，

实时直播广场舞时的噪音数据，配上愤怒的文字。而广场舞大妈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

音乐声……好像小了一点点？时间也稍微推迟了几分钟，但六点十分，照样准时响起。

领舞的宋阿姨，依旧跳得一丝不苟，充满激情，

仿佛楼下那群举着手机拍摄、脸色铁青的年轻人不存在。我曾偷偷观察过她几次。

她似乎永远穿着那套玫红色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净整洁。跳舞时全神贯注，

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带着笑。休息时，她会帮动作不熟的老姐妹纠正姿势，

会把音响音量再调低一格虽然还是很响，会提醒大家别踩到草坪。有次，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进队伍里，跌跌撞撞，她眼疾手快地捞住，避免孩子撞到音响上，

还笑着逗了孩子两句，把孩子送还给不远处惊慌跑来的奶奶。怎么看，

都不像陈明在群里形容的“为老不尊、自私自利、破坏社区和谐的老害虫”。周五晚上，

我加完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宋阿姨。她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买菜回来。

“宋阿姨。”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想赶紧上楼。“802的小姑娘吧？”她却叫住我，

笑了笑，“下班这么晚，吃饭了吗？”我愣了一下：“……吃了。”“年轻人，别老吃外卖，

不健康。”她把布袋子换了个手，从里面掏出两个橘子，塞给我，“自家树上结的，甜，

拿去吃。”橘子还带着叶子，很新鲜。我推拒：“不用不用，阿姨您留着……”“拿着！

”她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力气不小，“我看你气色不好，黑眼圈重，缺觉吧？唉，

我们也知道，音乐是有点吵。可老姐妹们凑一起动动，也就早上这一会儿，

白天晚上都不敢开……算了，不说了，你快上去休息吧。”她摆摆手，

提着袋子往另一栋楼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我看着手里的橘子，

心里那点愧疚和不安，又冒了出来。业主群里，陈明在做最后动员：“各位邻居，

明天上午九点，社区活动中心，临时业主大会，请务必到场！携带房产证或身份证！

这是我们夺回安静生活的最后机会！正义必胜！”底下又是一片“必胜”“到场”的刷屏。

我握着橘子，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很久没动。周六上午，社区活动中心坐得满满当当。

“反噪派”显然有备而来，陈明西装笔挺，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旁，面前摆着厚厚的文件。

他身边是几个积极骨干，包括703的王姐，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广场舞大妈们也来了，二十几个人，坐在靠后的位置，穿着日常衣服，

没穿那套刺眼的玫红运动服。宋阿姨坐在中间，腰板挺直，表情平静，

只是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其他业主陆陆续续到场，低声交谈，气氛凝重。

九点整，社区主任老张和物业经理走上台。老张清清嗓子：“各位瀚海苑的业主，

大家上午好。今天召开临时业主大会，

主要议题是审议关于修改《业主管理规约》、增设‘静音条款’的提案。

提案内容大家手里都有，我就不重复了。现在，请提案发起人陈明律师说明一下。

”陈明走到话筒前，先朝台下微微鞠躬，姿态从容。“各位邻居，各位叔叔阿姨，

大家上午好。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沉重。我们瀚海苑，曾经是远近闻名的文明小区，

邻里和睦，环境优美。但最近几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起的超大音量广场舞音乐，

打破了这份宁静，也撕裂了我们的社区！”他声音陡然提高，

充满感染力：“孩子被吵醒哭闹，学生无法安心学习，上班族睡眠严重不足，

老人心脏受不了！这不是娱乐，这是噪音暴力！是对我们基本生活权利的粗暴侵犯！

”台下“反噪派”区域响起掌声。陈明压压手，继续道：“我们多次沟通，善意提醒，

甚至报警投诉，但收效甚微！为什么？因为缺乏有约束力的规则！所以，

今天我们汇聚在这里，就是要用我们手中的投票权，建立规则，捍卫我们安静的居住环境！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这份提案，明确禁止早上八点前、晚上九点后，

在小区公共区域使用音响设备进行活动。合情，合理，合法！我恳请各位，

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为了小区的长远和谐，投出赞成的一票！”“说得好！

”王姐带头喊道。“赞成！赞成！”附和声响起。陈明满意地点头，看向社区主任。

老张接过话筒：“陈律师说完了。反对修改，或者有不同意见的业主，也可以发言。

大家畅所欲言，我们充分民主。”台下安静了几秒。大妈们互相看看，最后，

目光都落在宋阿姨身上。宋阿姨慢慢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显得比平时严肃。她走到前面，没上台，就站在过道里，面向大家。“各位邻居，

我是宋爱华，就是领舞的那个。”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首先，

我代表我们舞蹈队的老姐妹，给大家道个歉。音乐声大，影响大家休息，

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她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她继续说：“我们这群人，退休了，

儿女不在身边，有的老伴走了，一个人在家，冷清。凑在一起跳跳舞，说说话，是图个热闹，

也是怕自己呆傻了。我们知道吵，所以选了最边上的小花园，时间也尽量压缩到一小时。

音响……我们明天就换，换最小的，音量也保证调到最低。”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愤怒的脸：“可陈律师这提案，是要把我们彻底赶出去。早上八点前不行，

晚上九点后不行，那我们就没时间跳了。我们……就这点乐子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但很快稳住：“是，我们老了，没用了，是有些人的‘麻烦’。可我们也在这里住着，

也是业主。这小区的一草一木，我们也爱护。上次台风，树倒了，

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帮着物业一起清的。垃圾分类站，是我们轮流去看着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