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无人应答

我结婚第四年的纪念日，没有情话，没有礼物，差点没有命。胰腺炎病情危急，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丈夫丁诩却始终缺席。疼痛让我几乎快昏死过去，我蜷缩着身体，

汗水从额边流下。打给他的电话却一直无人应答。1肝胆胰外科病房。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丁诩的电话号，我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旁边病床是一对夫妻，

丈夫正细致地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妻子嘴边。浓情蜜意，体贴入微。我蜷缩在病床上，

等护士过来给我推止痛药。“35号床病人陪护呢？”护士问我，

“做手术要亲属陪护签字的。”“我自己签不可以吗？”我忍着痛问，鼻尖开始冒汗。

“不行。”护士有些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家人不方便的话，朋友也可以。

”旁边病床上的妻子投来探究的视线，和她老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如芒刺背。

我抿了抿唇，看着丁诩的名字，颤着手指按下通话键。嘟声一声，两声，三声。我开口，

“喂？”“在忙吗？”“是小病，你不用太担心。”“要做个小手术，你要过来一趟呀。

”我缓缓握紧手机，哽住漫上来的涩意，“太远啦，你过来我手术都做完了。

”“我也爱你呀。”察觉到旁人的视线不再停留在我身上，我放下手机，松了口气。

通话内容是我编的。电话没有人接。第9次了。我翻了翻我和他的通话记录，

本月一共15通电话，未接9个，都是我单向去电。他主动打给我的次数少之又少。

疼痛剧烈，像是绞着肠子一般地拉扯。远嫁他乡，举目无亲。我咬着牙忍痛，编辑信息，

斟词酌句发给朋友，希望谁能短暂地充当一下我的紧急联系人。2来的却是丁诩。

他到的时候，我正在发高烧，浑身发冷。大概是跑来的，他头发有些乱，

额发掩住了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什么时候住院的？”他皱着眉问我。

我看了看旁边的夫妻，小声说，“昨天。”声音很哑，我清了清嗓子，

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好听一些。旁边床位的丈夫正在给妻子讲什么趣事，手舞足蹈，带着比画。

“什么时间开始肚子痛的？”丁诩冷着脸继续问。“前天晚上。”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身上很冷，我悄悄往他旁边挪了挪，想再贴近他一些。“是吃了什么吗？

”手机在丁诩衣兜里震动几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风衣的衣带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床沿，

我用小拇指悄悄勾住，松松握在掌心。牵到了。丁诩很少牵我的手。

他该是不太喜欢做这些事情，每次与他同行时，他手都放在兜里，走得很快。没事，

我最会哄自己开心。“吃什么了？”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急促。“喝了一点酒。”我说。

“胰腺炎你喝什么酒？”他眉头紧蹙，“你怎么总是喜欢做一些自找麻烦的事？

”我愣了一下，低声道歉，“对不起。”“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他转身走出病房，

带走了我手心的衣带。我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悄无声息地缩回被窝里，

让被子罩住眼鼻。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牵手。3“手术得等你感冒好了才行，

否则喉痉挛会有窒息风险。”丁诩看着护士给我换药，解释刚刚的离开，“我刚去问了医生，

先消炎。”我点点头，又听到他手机响起来。丁诩调了调我的液体流速，“输液还要输多久？

”他手机在衣兜里震个不停，想来是很忙的。“应该不会太久。”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要坐一会吗？”他像是没有听见，皱着眉又回了一条信息。“这瓶是脂肪乳，

要输慢一点，她后面液体还好几瓶，久着呢。”护士纠正我的判断，放下药盘，“抽个血，

哪只手。”丁诩双手插兜，目光阴沉沉地打量我两条手臂。这两天检查太多，

我体质又容易淤青，两条胳膊上到处青青紫紫。确实不好看。我横出右手胳膊，

转过头去咬紧牙关。我怕打针。针尖扎入皮肤，我浑身发麻，听到丁诩在旁边问护士。

“输完大概几个小时呢？”手机还在震动。护士看了他一眼，我忙不迭地说，“你先去忙吧，

我输液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自己就能行的。”差点破音，我清清嗓子，

想让自己听起来好一点。他抬眸，眼瞳定定地看着我，“你确定自己可以？

”我看了眼他攥在手里的手机，点点头，“可以的。”“有事给我打电话。”他不再看我，

快步走出病房。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转角不见。他没有回头过。

4“他是你朋友还是你哥哥啊？”护士问我。二选一，却没有一个正确答案。

我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是我家人。”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可我与他的交汇点好像只能用家人的名义指代。爱人不行，太高攀。

求婚是在四年前的一个雨夜。我扶他回家，门口玄关。他醉意醺然，眸里含着水光看着我。

大概是灯光昏暗的缘故，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像藏着些情意。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和我结婚吧。”像一条细鞭甩砸过来，是心惊肉跳的战栗，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

和皮肉叫嚣惊痛的尾调。“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和我结婚吗？”我心底一阵发麻，“你喝醉了。”他又笑了，显得温柔极了，“我很清醒。

”我幻想过无数次求婚的场景，我以为，或许有漂亮的花束，或许有爱人深情的眼眸，

赤忱的真心和沉甸甸的爱。我以为会有的。我知道，先爱上的人付出总是会比较多，

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他爱我。他看我不答话，抿出一个了然的笑，“没关系，

不愿意就算了。”“明天醒来你还会记得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答案。

“我不勉强……”他话还没说完，我唇已经献上去。“我愿意。”我说。我以为他会爱我的。

我以为了四年。5计划有变，我的手术安排提前。丁诩临走时让我打电话给他。

其实每次和他通话前，我总是会提前准备好要说的话。这次也不例外，我反复斟酌词句，

默念几次，拨出丁诩的号码。或许是有些紧张，我拿着电话的手都有些颤抖。长长的嘟声后，

是熟悉的机械女声。我有些无措，又打了一次。还是无法接通。第十一次了。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身上的疼痛，周遭的一切好像一瞬间都被放大，我脑子有点发懵。

手机突然响起来。我急忙接起来，刚喂了一句。却是妈妈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她一贯的碎碎念。“囡囡，忙不忙呀？”“最近柚子熟啦可甜啦，

我给你寄了两箱，你要记得去取哦。”我低头看着被子，“嗯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而后响起她有些迟疑的声音。“囡囡不开心吗？”我鼻子一酸，

“没有，挺好的。”“怎么了宝贝？”我张了张嘴吸气，想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些，

“没怎么呀。”她叹口气，轻轻点破，“你在哭呢。”她声音温柔，

像小时候生病时她抱着我呢喃安抚，“我囡囡遇到什么事了吗？”我攥着被子，鼻子不通气。

“妈……你能不能，来一下医院。”6丁诩从项目信号屏蔽区出来，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翻看。又是未接，来自幸锦的两通电话。丁诩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心脏空拍一瞬。很少见的情况。以往她总是会第一时间接起来，声音清甜地喂一声。

好像只要他给她打电话，她就开心得不行。丁诩手指不安地抓握几下试图放松，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他开始跑起来，跑过秋天里残阳的一点暖意，跑过带着凉意的风，

跑进沉寂的夜色里。他开车一路狂飙，闯过几个红灯，在病房走廊里看到幸锦的妈妈。

她有些疲惫，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斥责。“小锦手术你去哪了？”她红着眼眶质问。“对不起。

”丁诩解释道，“工作那边信号会屏蔽。”“你不知道她今天手术吗？”她看着他，

眼神如刀一般，“这么多天你就让她一个人在病房待着吗？”“你是她丈夫吗？

你怎么放得下心？”今天手术？丁诩张了张嘴，茫然地看着手机。她没讲过。是了，

她给他打了两通电话。可他总是没接到。总是。每每等到他有空回信，她又说没事了。

“肝胆胰13病房35号幸锦的家属在哪？”楼梯口突然传来医生的声音。“这里！

”“我是她丈夫，丁诩。”“不对。”医生核对了一下，“手术紧急联系人填写的不是您。

”丁诩愣住了。“我是幸理，填的我。”幸锦妈妈急忙开口，“幸锦手术情况怎么样了？

”“呼吸插管出现了喉痉挛，窒息情况比较危急，医生正在处理，病危通知书您先签一下。

”病危？什么病危？一个小手术怎么会病危呢？他不理解。丁诩脑子发懵。

“什么病危通知书？”他哑着嗓子重复医生的话，像漏风的风箱。明明还没完全入秋，

他却觉得有些冷。心底像空出一个洞来，呼呼漏风。旁边有人在哭。幸母的手哆哆嗦嗦，

按住那支笔往外推，整个人脱力地往后仰倒。“我来签吧。”他以为自己会冷静一点。

手机相册里的结婚证照片足以证实身份。可是一向以精准稳出名的丁工的手也会不听使唤，

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丁诩咬紧牙关，右手按住自己痉挛的左手，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7手术醒来后，我被推回病房。丁诩居然在。

我瞅了一眼旁边的空病床，空空如也，那对夫妻大概已经出院。

丁诩安静地坐在远处的陪床上，与我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他眼睛好像有些红，

下巴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座无法靠近的孤岛。术后四个小时不让睡觉，脑子里乱乱的，

总想起和丁诩这些年的林林总总。我喜欢他很多年了。那是一次项目庆功宴，公司间合作，

他作为程序工程师代表出席。我的酒杯总是被人不停满上，又调侃着让我喝下。

又有人朝我举起杯。“小幸啊，这个项目你盯得紧，功劳大，咱俩碰一个，

你总得给我这个面子吧。”我头晕目眩，捂住杯口的手指被人用酒瓶推开。我开始有些反胃。

眼前出现一只手，手指修长，手指轻轻按住我杯口。“这杯我替她吧。”我抬头，

看见丁诩挡在我面前。他一饮而尽，不小心碰洒了我的酒杯。“抱歉。”他拿纸巾收拾好，

又给我换了一杯。又有人来敬酒，我压着恶心举杯。唇齿触碰酒液时，我愣了一下。葡萄汁。

我看向他，他眼眸弯了弯。从那以后，我常去他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

想看看时间够不够凑巧，能远远看他一眼。项目上遇见他，又不敢看他，总是拿余光瞟他。

事后又去人群里寻他的背影。直到有一次。“错了，那不是我。”他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脊背一僵。他递给我一杯咖啡，琥珀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看你喜欢买这个。

”是我在他公司楼下常买的那款。“谢谢。”我接过来小声道谢，脸开始发烫。

他看了我片刻，我几乎不能动弹，僵硬得快要窒息。他笑了笑，眼睫卷翘，阳光渡边，

像在他睫毛上跳舞。“谢谢你喜欢我。”他说。啪的一声。咖啡从我手里滑出去，

溅了我俩一身的咖啡渍。“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

慌慌张张地用袖口去擦他身上被沾染的污渍，却越抹越匀。要死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眼眸温暖又明亮。“又得再请一杯了。”8“醒醒。”有人在拍我的脸。

我困倦地睁开眼睛，看到丁诩的脸。“对不起。”我迷迷糊糊地说。“怎么又道歉？

”他蹙着眉头，好像我又做错了什么。“对……”我习惯性又想道歉，听到他的话噤了声。

他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大概是休息得不太好，胡茬也冒出来一点青色。思绪缓缓回笼，

腹部的疼痛提醒我手术的事实。“我睡着了？”我缓缓眨了眨眼，“妈妈呢？”他顿了一下，

“她说去买点东西，等下就回来。”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手指像在发颤。“还在发烧。

”我僵住了。大概是麻药打多了，打坏了脑子。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

我的手已经覆在他手心之上。他愣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闪躲。

我欣喜于与他牵握的双手，小心地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他手掌很大，手指很长，

却常年很冰。我拿到嘴边哈了哈气，想给他暖一暖。他抽出手按住我，“别乱动，针歪了。

”留置针头里洇出些血来，扎针处肿起小包，丁诩紧张地托着我的手按铃。大概是夜深人少，

半天没有人应答。“我去找医生。”他留下一句话离开。我看着空落落的手心，

任凭它自然垂落。9妈妈提着一大包东西回来。她红着眼眶放在柜子上，环顾四周，

脸色不太好看，“丁诩呢？”“脱针了，他去找医生。”我举起来我的手给她展示。

妈妈看了下我手背上的肿处，抿了抿嘴。“丁诩是不是对你不好？”不好吗？我垂着眼，

语速很慢，像是讲给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挺好的。”“不出轨，也没有坏习惯，

没有应酬的情况下，他连酒也不喝。”“他工资每月自动上交，我生日或节日都会转钱。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可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爱我，不需要我，这也算不上他的错。

“那怎么会连你生病也不知道？要做手术也不知道？”“签字找不到人，电话也不接，

谁家老公是这样当的？”我为他解释，“他工作很忙，经常会出入有信号屏蔽器的项目，

电话打不通……也很正常。”我笑着说，“他对我挺好的。”妈妈红着眼睛，

将床边的高跟鞋换成拖鞋，“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我看着那双高跟鞋，它漂亮，

但又磨脚。住院以来我穿了快一周，它老是会有些绊脚，磕磕碰碰，确实不太方便，

可我也没办法换。今天它终于被换掉了。笑容撑不下去，我眼泪突然流出来。

10丁诩的手机变得很安静，响起的次数屈指可数。医院晚上的陪床很窄，

旁边的病床又来了新的病人，晚上睡觉有人打鼾，他蜷曲着身体，睡得很不安稳，

偶尔会掀开床帘看一眼我。腹部手术后要常常下床走动，我没法自己躺下和起床，

连翻身都需要帮忙。每次需要攀着他的脖子借力，让他抱着我起身。他动作很小心，

生怕碰到我腹部的导流管。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

两具略显陌生的躯体居然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每次触碰到他，他身体都会僵硬一瞬。

拥抱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看见他颤动的眼睫，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我的倒影。

他会错开视线，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出院那天天气很好。丁诩开车，我和妈妈坐在后排。

我看着前排副驾的位置，有些恍神。它还是空了出来。11丁诩变得闲得诡异，

几乎每天都在家。我觉得不安，问他，“你不用去公司吗？”他垂眸，“我请假了，

暂时不着急。”“你不在项目怎么办呢？”他看了我一眼，“我申请调岗了，

新岗位清闲一些，工作做好交接就好。”清闲吗？可他眉眼之间都是深重的疲惫。

晚上我伤口痛起来，偶尔不小心碰到他，他都会突然惊醒，手摸到我的位置，

瞳孔里有些惊慌。时间是愈合伤口的良药，一切都如常，又都反常。妈妈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抱着我说了很久的话。送她去机场的那天，丁诩看着我哭了很久。他伸出手，

最终只是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丁诩开始学着下厨，可他厨艺不太好，偶尔会有焦煳，

味道清淡几乎没什么味道。没事，我术后也吃不了什么油盐。他精神像是越来越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