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全京城都在求我的棺材别走

我的棺材停灵第七日，开始往外渗血。未婚夫连夜退婚，说我家宅不吉。父亲请来高僧做法，

那僧人却对着棺材跪下了。他颤抖着说：“这不是凶兆。”“是棺中人在等一个人。

”“等不到，这血会流满整个京城。”1棺材渗血的那天，雨下得像天漏了。血水混着雨水，

从黎府后院的灵堂门槛下蜿蜒而出，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暗红色的细痕，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蛇。

管家福伯第一个发现，他端着祭品的手抖得厉害，白瓷盘子“哐当”砸在地上，

糯米团子滚进血水里，瞬间染成不祥的赭色。“大、大小姐的棺……”他嗓子眼里挤出半句，

整个人往后跌坐。消息像长了翅膀，裹着湿冷的雨气，眨眼间飞遍全府上下。

我站在灵堂外的廊柱阴影里，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涌来，惊恐、猜忌、嫌恶，

像一层层油彩，涂抹在他们原本就虚伪的脸上。他们看不见我。毕竟，

躺在里面那具据说开始腐烂的身体，才应该是“黎清晏”。而我，

只是暂时还舍不得离开的一缕烟魂。“清晏……”我的母亲，黎府的主母柳氏，

由丫鬟搀扶着，几乎要扑到棺椁上去，却在看到那不断渗出、滴落的暗红液体时，

猛地刹住脚步，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眼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多过悲痛。“妖异！

这是妖异啊！”二房的婶娘尖着嗓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棺材板上，“我就说这丫头从小邪性！

好好的大家闺秀，偏喜欢摆弄那些死人骨头，看些乱七八糟的医书巫蛊！如今死了都不安生，

是要祸害我们全族吗！”父亲黎远山脸色铁青，负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一生最重清誉，如今爱女暴毙已是打击，停灵期间竟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简直是将黎家的脸面放在火上烤。他狠狠瞪了柳氏一眼，仿佛是我的死，

我死后的“不安分”，全是她教养无方的过错。“去请城西白云观的青阳道长！

”他声音嘶哑地命令，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劲，“再派人……去靖安侯府递个话，

请、请世子过来一趟。”靖安侯府。我的未婚夫，谢珩。心口的位置，早已不会跳动，

却还是传来一阵空茫的钝痛。像被最细的冰凌，缓慢地刺穿那早已不存在的血肉。

2谢珩来得比青阳道长快。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身姿依旧挺拔如竹，

只是脸色在灵堂惨白的灯笼光下，显得过分冷硬。他甚至没有走近棺材，

只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蜿蜒的血迹，眉头蹙起，

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避之不及。“黎世伯，”他开口，声音清朗，却凉薄得像这秋雨，

“节哀。”我飘近了些，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我曾用心描摹过无数遍的脸。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是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我们订婚三年，他待我温和有礼，

会送我时兴的诗集，会在我父亲面前赞我“贞静娴雅”。我曾以为，那就是好了。直到此刻。

“世子，”父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清晏她……许是走得不安，或有未了之心愿。

你们毕竟有婚约……”“正因有婚约，有些话才不得不说了。”谢珩打断他，语气平稳，

却字字如刀，“黎小姐生前……喜好便与寻常闺秀不同。如今这般景象，实在令人心惊。

我谢家世代忠良，门风清正，不敢与这等诡谲之事有半分沾染。”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棺材，

那里面躺着的，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今日前来，一为吊唁，

二为……”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给我父亲，“退婚书已备好。从此两家嫁娶，

各不相干。黎小姐……后事如何，皆与谢家无关了。”灵堂里死寂一片。

只有血滴落在棺下铜盆里的声音，嗒，嗒，嗒。柳氏呜咽一声，几乎晕厥。

父亲接过那退婚书，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二房婶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珩。看着他撇清关系时那副如释重负的矜贵模样。原来，

那些温和有礼，不过是世家公子必备的教养；那些赞许，

也不过是对一个“合格未婚妻”的敷衍。我的“不同”，在他眼里，从来不是特别，

而是需要小心规避的“邪性”与“诡谲”。也好。这样干净利落地斩断，也好。

只是心口那空茫的痛，为何还在蔓延？谢珩转身欲走，毫不留恋。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佛号。“阿弥陀佛。”一个穿着破旧灰袍的老僧，不知何时站在了雨中。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却澄澈得惊人，径直望向灵堂——不，

是径直望向了飘在空中的我。我悚然一惊。他能看见我？老僧的目光在我虚影上停留一瞬，

又移向那渗血的棺材，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悲悯，震撼，还有一丝……了悟。“大师是？

”黎远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老僧不答，缓缓步入灵堂，无视满地血污，径直走到棺材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棺盖上，闭上眼。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片刻，他睁开眼，

转身，面向众人，然后——双膝一弯，竟对着棺材直挺挺跪了下去！“大师！”众人惊呼。

老僧伏地，深深一拜。再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此非凶兆，亦非妖异。”他的声音沙哑，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雨声，压过了所有人的惊疑，“是棺中人……执念太深，

精魂未散，在等一个人。”“等不到，”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谢珩，

扫过惊愕的黎远山，扫过每一张或恐惧或好奇的脸，最后，一字一句，如同判词：“这血，

会一直流。”“流满这间灵堂，流遍黎府，直至……淹了这整座京城。”3老僧的话，

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然后迅速冻结成冰。流满京城？何等荒谬，

又何等……可怖。谢珩离去的脚步更快，几乎像是逃离。黎远山脸色灰败，

强撑着请老僧入内详谈。老僧却摇头，只留下一句“机缘未至，老衲无能为力”，

便飘然离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但他说的话，却烙在了每个人心里。

灵堂被彻底封锁，除了每日更换接血的铜盆的下人，无人再敢靠近。

黎府上下笼罩在一种极致的压抑和恐惧中。下人们窃窃私语，说大小姐死不瞑目，

化作了厉鬼；说那血是怨气所化，碰着即死；说黎家气数尽了。我的父亲，黎远山，

在书房枯坐一夜后，做出了决定。他要开棺验尸。“定是那妖僧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他对着族中几位长辈，也是对着自己说服，“清晏是我女儿，我了解她！

她只是……只是性子孤僻些，岂会有什么了不得的执念？定是尸身有异，

或是……或是有人暗中作祟，坏我黎家名声！”开棺那日，天色阴沉得可怕。

选了正午阳气最盛之时，请来的却不是仵作，而是白云观那位终于请来的青阳道长，

以及……刑部一位与父亲有旧、专司奇案的老仵作。我飘在灵堂的横梁上，冷眼看着。

棺盖被沉重的撬棍缓缓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腐臭，

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草木灰烬又混合了铁锈的冷香。所有人都掩住了口鼻。棺内，

我穿着入殓时那身繁复的嫁衣——原本是为嫁给谢珩准备的——静静躺着。脸上覆着丝巾。

露出的手部皮肤苍白，却并未有明显腐烂。而最骇人的是，嫁衣的裙摆、袖口，

乃至身下的锦褥，都浸染着暗沉的血色，仍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洇开新的湿痕。

血似乎是从我身体内部每一个毛孔渗出，无声无息，源源不绝。老仵作戴着特制的手套，

颤抖着检查。他翻开我的眼皮，查看口鼻，甚至用银针探入……最终，他踉跄后退，

脸色比死人还白。“黎、黎大人……令千金……身体并无致命外伤，

内脏亦无溃烂出血之象……这血……这血不知从何而来！且……且尸身不僵不腐，

触之……犹有余温！”“余温？”青阳道长抢步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修的是正统道法，此刻脸色也变了，“魂火已熄，命灯早灭，分明是死透之人！何来余温？

这……这非尸非鬼，不在五行中……”他猛地甩开手，如同被烫到，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

口中念念有词，挥手撒向棺内。符纸纷纷扬扬落下，在触及我身体和那些血污的瞬间，

无火自燃，却烧成一种幽蓝的、冰冷的火焰，顷刻化为灰烬，连一丝烟都没有升起。

青阳道长面如死灰，喃喃道：“符法无用……怨念？不，

这不是怨念……这是……”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就在此时，棺中异变再生。我覆面的丝巾，

无风自动，轻轻滑落一旁。露出了我的脸。灵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我父亲都骇然倒退数步。那张脸，并非他们预想的青黑肿胀或狰狞可怖。它苍白，

却洁净如生，甚至比我生前病弱时，更多了一种剔透的、不似活人的静谧之美。而我的唇角，

竟微微向上弯着。我在笑。一个死去七日，尸身渗血不止的人，在笑。那笑容极淡，极空渺，

仿佛看透了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映着棺内幽暗的光线和身下蔓延的血色，

诡异得令人骨髓发寒。“妖……妖怪啊！”不知是谁先崩溃喊出。开棺验尸，

验出了一个更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怖。棺盖被仓皇合上，加钉了更多桃木钉，

贴满了青阳道长倾尽所能画出的镇符——尽管他知道可能无用。黎远山彻底慌了，

他不敢再妄动，只能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称请高人镇压，已无大碍。

但“黎清晏尸身含笑渗血”的传闻，还是像瘟疫一样，

悄悄在京城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流传开来。而我，依旧飘荡在黎府。看着父亲一日日憔悴，

母亲以泪洗面，府中人心惶惶。看着谢珩派人送来了“镇邪”的玉佛，

摆得离我的院子远远的。看着二房三房的人，开始暗中变卖产业，准备分家远离这是非之地。

原来，死后才能将人心，看得如此分明。我曾以为的家，不过是精致的牢笼；曾以为的亲人，

爱的是“黎家嫡女”带来的体面；曾以为的良人，避我如蛇蝎。那我在等什么？

老僧说我在等一个人。等谁？我自己，竟也不知道。4停灵第二十一日，

血水第一次漫出了灵堂的门槛。尽管下人拼命擦拭更换铜盆，但那血似乎有了生命，

总能找到缝隙蜿蜒而出，染红廊下的台阶，浸透院中的泥土。黎府上空，

终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驱不散的血腥气，混杂着那种奇异的冷香。

京城开始有了更诡异的流言。说黎府地底连通着幽冥血河，说黎家大小姐是上古邪神转世，

死后要拉全城陪葬。茶馆酒肆，人人谈“黎”色变。连带着，原本与黎家交好的人家，

也纷纷闭门谢客。黎远山被御史参了一本，斥其“治家不严，招致妖祟，惊扰京畿”，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这于一生清贵的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红着眼冲进灵堂——如今已无人敢拦他——对着棺材咆哮：“孽障！你到底要怎样！

你要毁了黎家才甘心吗？！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棺木寂然，

只有血滴答声回应。他颓然跪倒，老泪纵横：“清晏……我的儿……爹求你，

安息吧……你到底要等谁？你说啊！”我当然无法回答。但我感觉到，

那股支撑着我魂魄滞留此间的、模糊的执念，似乎因为父亲这绝望的呼喊，微微波动了一下。

等谁？记忆的碎片，像沉在水底的残渣，开始缓慢上浮。不是关于谢珩，不是关于黎家。

是一些更破碎、更遥远的画面。深夜的药庐，捣药声单调而规律。指尖触摸晒干草药的触感。

油灯下，泛黄书卷上古怪的文字和图案。还有……一双眼睛。隔着氤氲的药气，

隔着摇曳的灯火，平静，深邃，映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是谁？

我试图抓住那影子，它却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就在这时，黎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背着陈旧药箱的年轻人。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面容普通，

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藏着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装。门房本要驱赶，

他却递上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古怪云纹的牌子。“我姓姜，单名一个涣字。

听闻府上……有奇症，特来一看。”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却奇异地穿透了黎府的惶惶之气，传到了正在前厅焦头烂额的黎远山耳中。“奇症？

”黎远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顾不得来者身份可疑，“你能治？”“看过才知。

”姜涣的语气平淡无波。当他被引到灵堂外，看到那漫过门槛的暗红血迹，

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时，他的脚步顿住了。那双黑沉的眼睛里，

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恐惧或嫌恶，

反而蹲下身，伸出食指，极快地蘸了一点尚未干涸的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

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你干什么！”引路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姜涣站起身，

眉头微蹙，低声自语：“……竟是‘归墟引’？”他的目光投向紧闭的灵堂大门，

那里贴满了黄符，钉满了桃木，却依旧挡不住内里渗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黎大人，

”他转身，对匆匆赶来的黎远山道，“令千金并非中了邪祟。”“那是什么？！

”“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秘药，‘归墟引’。”姜涣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像惊雷炸响在黎远山耳边，“此药服下，人呈假死之状，生机深藏，七日为限。

七日内若得解药‘溯光’，便可逆转生死，重焕生机。若不得解……”他顿了顿，

看向那不断渗出的血：“药力反噬，生机化为死血，缓慢流尽，直至躯壳彻底枯朽。过程中，

服药者五感未绝，魂魄被困于将死未死之躯，能感知外界一切。”黎远山如遭雷击，张着嘴，

半天发不出声音。五感未绝？能感知外界一切？

那清晏她……听到了所有的嫌弃、恐惧、退婚、斥骂？“你……你如何得知？

”黎远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姜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令千金停灵已过三七，

早已过了七日之限。为何……血仍未流尽？且尸身不腐，似有残魂萦绕不去？

”这正是最诡异之处。连那高深莫测的老僧，也只看出我在“等人”。姜涣的黑眸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他再次看向灵堂，这一次，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棺椁，

直接落在了……飘在梁上的我的虚影上。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我“听”到了。他说的是：“原来，你还在。”5姜涣被奉为上宾，请进了黎府。

他没有要求立刻开棺，反而要了我生前居住的“听竹苑”，

以及我所有的遗物——书籍、笔记、未完成的药方、甚至梳妆匣里的小玩意儿。

黎远山此刻已别无选择，只能应允。听竹苑很快被清理出来，依旧是旧日模样，

只是少了主人，多了股陈腐气。姜涣关起门，一待就是三天。这三天，他不许任何人打扰，

连送饭都只放在门口。我跟着他，飘进了听竹苑。看着他打开我的书箱，

里面并非闺阁常见的诗词女红，

而是大量晦涩的医书、残破的古籍、甚至一些描绘着奇异符号和祭祀场面的羊皮卷。

他翻看得极快，神色专注，指尖划过我留在书页空白处的批注时，会有片刻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