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凤印沉沙

永乐十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初三，宫里那株百年银杏刚染上一点金黄，

坤宁宫就出事了。那天清晨，徐皇后像往常一样寅时起身，准备去仁寿宫给太后请安。

宫女拂冬捧来凤冠霞帔，刚伺候她穿上里衣，突然惊呼一声：“娘娘，您背上…”铜镜里，

徐皇后白皙的后背上，赫然浮现一片暗红色的瘀痕，形状诡异，像某种符咒的纹路。

她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细看，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后娘娘！

”掌事太监王德全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不好了！仁寿宫…仁寿宫出事了！

”徐皇后猛地转身：“太后怎么了？”“不、不是太后”王德全伏在地上发抖，

“是太后寝殿里发现了巫蛊人偶！上面、上面写着太后的生辰八字，还有您的名字！

”坤宁宫瞬间死寂。徐皇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巫蛊，

宫里最忌讳的东西，前朝不知多少妃嫔死在这两个字上。她强迫自己镇定：“陛下知道了吗？

”“已经有人去报了”王德全话音未落，

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陛下驾到—”朱棣大步走进来，一身明黄常服，

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身后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还有几个面生的太监宫女。

“臣妾参见陛下。”徐皇后跪下行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朱棣没叫她起身，

目光在她背上那片瘀痕停留片刻，眼神深不见底：“皇后昨夜睡得可好？”“回陛下，

一夜安眠。”“是吗？”朱棣冷笑，抬手示意。纪纲上前，将一个布包扔在地上。布散开，

露出里面两个桐木人偶，一个穿着太后规格的服饰，一个穿着皇后服饰，心口处扎满银针，

背后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和名字。徐皇后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在仁寿宫佛堂供桌下找到的。”朱棣的声音很冷，“皇后，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臣妾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徐皇后抬起头，直视朱棣，“陛下明察，这是有人陷害。

”“陷害？”朱棣弯腰，捡起那个写着她名字的人偶，“那皇后背上这‘血咒印’，

也是有人陷害？”徐皇后怔住。她猛地意识到，从发现背上瘀痕到朱棣出现，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除非有人早就告诉他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

但面上依旧平静：“臣妾也不知这瘀痕从何而来。许是昨夜睡姿不当，

或是…”“或是巫蛊反噬？”朱棣打断她，将人偶扔回地上，“皇后，你是六宫之主，

母仪天下。如今太后病重，宫中却出现此等妖邪之物，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徐皇后跪直身体，一字一句：“臣妾请求陛下彻查此事。

若真是臣妾所为，甘受任何处置。若是有人栽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棣身后的那些人，

“也请陛下还臣妾清白。”朱棣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跟他做了十二年夫妻的女人，

此刻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心虚慌乱。若是以前，他会信她。

但现在…“传朕旨意。”他转身，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皇后徐氏，禁足坤宁宫，

非朕诏不得出。宫中一应事务，暂由贤妃代理。锦衣卫彻查巫蛊案，相关人等，一律严审。

”“陛下！”徐皇后终于变了脸色，“臣妾冤枉！”朱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是不是冤枉，查了才知道。”他走了。坤宁宫的大门缓缓关闭，

落锁的声音沉闷得像丧钟。徐皇后跪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个狰狞的人偶，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怕被诬陷，是心冷。十二年前，她嫁给还是燕王的朱棣。

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宠的藩王，在北平苦寒之地守着边疆。她陪他吃过苦，受过罪，

在他起兵靖难时，冒着杀头的风险留在南京为他周旋。他登基后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说“朕的皇后，只能是你”。曾经的海誓山盟，如今抵不过两个木头人偶。

“娘娘”拂冬哭着来扶她，“您快起来，地上凉。”徐皇后撑着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秋风扫落的银杏叶，轻声问：“拂冬，你说陛下真的信了吗？

”拂冬不敢答。徐皇后笑了，笑容惨淡：“他若真信，就不会只是禁足。他若不信，

就不会让我禁足。他是在等，等一个结果，或者等一个借口。”接下来的三天，

坤宁宫成了真正的囚笼。锦衣卫每日都来提审宫人，拂冬被带走两次，

回来时手腕上都是淤青。徐皇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拖走。

第三天夜里，纪纲亲自来了。“娘娘，”他站在殿中，态度恭敬却疏离，“有些事，

想请娘娘确认。”徐皇后坐在主位上，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纪大人想问什么？

”“娘娘可认识一个叫慧净的尼姑？”徐皇后手指一紧。慧净，南京鸡鸣寺的住持，

当年她在南京时，常去寺里上香，与慧净有些交情。朱棣登基后，慧净曾来北京化缘，

她接济过几次。“认识。”她坦然道，“有什么问题？”“慧净昨日在城外被捕。

”纪纲盯着她的眼睛，“她招供，娘娘曾托她制作巫蛊人偶，用以诅咒太后。

”徐皇后手里的茶杯掉了，碎了一地。她缓缓站起身：“她真这么说？”“白纸黑字，

画押为证。”纪纲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放在桌上，“另外，锦衣卫在娘娘的小书房里，

搜到了这个。”那是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徐皇后拿起最上面一封，

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是慧净的笔迹，内容确实涉及一些佛门秘术，但绝不是巫蛊。

可如今这些信被拿出来，就是铁证。“这是栽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本宫从未与慧净通信巫蛊之事。”“那这些信…”“信是真的，内容被篡改了。

”徐皇后盯着他，“纪大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应该看得出来，

这些信的纸张、墨迹都不是新的。要伪造，容易。但要篡改旧信的内容而不留痕迹，难。

”纪纲沉默片刻：“娘娘说得有理。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那边…”“本宫要见陛下。

”徐皇后打断他，“当面说清楚。”“陛下”纪纲犹豫了一下，“陛下现在不见您。

”徐皇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不见，还是不敢见？”这话太大胆，

纪纲脸色一变：“娘娘慎言！”“慎言？”徐皇后走到他面前，这个一向温婉端庄的皇后，

此刻眼神锐利如刀，“纪大人，你我都清楚，这案子破绽百出。慧净一个出家人，

怎么会轻易招供？这些信早不被搜晚不被搜，偏偏这时候搜出来？还有本宫背上那瘀痕，

怎么就这么巧，在发现巫蛊的当天出现？”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纪纲不自觉后退。

“这根本不是什么巫蛊案，这是一场戏。”徐皇后停在离他只有三尺的地方，压低声音，

“一场做给朝臣看，做给天下人看的戏。而导演这场戏的人—”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纪纲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没想到皇后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挑明。“娘娘，

”他艰难地说，“有些事，不是微臣能左右的。”“本宫明白。”徐皇后转身，背对着他，

“你回去复命吧。告诉陛下，他要的结果，本宫给他。但请他念在十二年夫妻情分上，

给本宫留点体面。”纪纲走后，徐皇后在殿中站了很久。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像铺了一层霜。拂冬红着眼睛过来：“娘娘，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陛下他…”“真的假的，

重要吗？”徐皇后轻声说，“重要的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她的选择，也该做了。

第四天早朝，朱棣当众宣布巫蛊案初步查明，证据指向后宫。虽未直接点名，

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说的是谁。以大学士杨荣为首的清流们当即上书，要求严惩，以正宫闱。

下朝后，朱棣去了坤宁宫。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来。徐皇后正在抄佛经，见他进来，放下笔，

起身行礼：“陛下。”朱棣看着她，她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起波澜。这让他心里莫名烦躁。“案子有进展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慧净招供，

那些信也确凿。朝臣们要求废后。”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徐皇后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清明。“臣妾知道了。”她说，“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朱棣沉默。他想起十二年前，他刚从北平起兵，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那时她说：“殿下若败，妾陪您死。殿下若成，妾陪您君临天下。”后来他真的成了，

她成了皇后，却从没向他要求过什么，始终恪守本分，治理六宫，善待妃嫔，

连对他宠爱的权贤妃都宽容大度。这样的皇后，他其实挑不出错。可是…“朝臣压力太大。

”他最终说，“太后也受了惊吓，病情加重。朕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所以陛下选择牺牲臣妾。”徐皇后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悲凉，“也好。

那臣妾就成全陛下。”她走到书案前，拿起刚才抄的佛经，翻到最后一页，

下面压着一封早就写好的奏折。“这是臣妾的辞后表。”她双手奉上，“请陛下过目。

”朱棣愣住。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接过奏折，展开，字迹工整清秀，是他熟悉的笔迹。

内容很简单：自陈德不配位，请辞后位，愿出宫修行，为太后祈福。没有辩解，没有喊冤，

甚至没有求情。“你…”朱棣看着她，“你真的愿意？”“愿意。”徐皇后抬头看他，

眼神平静得可怕，“陛下，这十二年，臣妾累了。皇后这个位置，太重，臣妾担不起了。

不如让给贤妃，或是其他更合适的人。”朱棣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她眼里的疲惫太真实，

真实到让他意识到，这十二年，她可能真的过得很累。但他不能心软。朝局需要稳定，

北方战事吃紧，南方水患不断，他不能再让后宫的事牵扯精力。废后，

是最快平息风波的办法。“好。”他听见自己说，“朕准奏。但出宫修行就不必了，

你去冷宫吧。等风波过去，朕…”他想说“等风波过去，朕再接你出来”，但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徐皇后笑了，这次是真正释然的笑：“谢陛下隆恩。”她跪下，三叩首，

然后起身，开始摘头上的凤冠。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摘掉凤冠，取下金簪，

解开霞帔，最后脱下那身绣着金凤的皇后常服。她里面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长发披散，

在秋日的晨光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臣妾告退。”她行礼，转身往殿外走。

“等等。”朱棣突然叫住她。徐皇后停步，没回头。“你…”朱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恨不恨他？问她后不后悔？好像都很多余。最终，

他只说：“照顾好自己。”徐皇后笑了，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跨出坤宁宫门槛时，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二年的宫殿，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

如今要永远离开了。也好。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不用戴着皇后的面具，不用揣测帝王的心思。冷宫在皇宫最西北角，叫“静思堂”，

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三间破败的厢房，院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

领路的太监把她送到门口就走了，连床被子都没给。徐皇后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

她咳嗽几声，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没有宫女，没有太监，一切都得自己来。扫完地，

擦完桌椅，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看着窗外残缺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北平燕王府，她也是这样亲手打扫他们第一个家。那时朱棣从军营回来，看见她在擦桌子，

笑着从背后抱住她：“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好。”她说：“自己的家，自己收拾才安心。

”那时他们是真的有家。后来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住在最大的宫殿里，

却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冷宫的日子清苦，但清净。每天有人送两顿饭，

通常是两个冷馒头和一碗清水。徐皇后不挑，有什么吃什么。闲来无事，

她就在院里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些青菜，又从墙角移了几株野菊花。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一个月。宫里关于巫蛊案的风波渐渐平息，贤妃代理六宫，据说做得不错。

朝臣们又开始议论立新后的事，有人提议立贤妃，有人提议立权妃，朱棣一直没表态。

十月初八，是徐皇后的生辰。往年这天，宫里会设宴，命妇们进宫朝贺，热闹得很。

今年冷宫里静悄悄的，只有送饭的老太监多给了她一个鸡蛋。“娘娘，今儿您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