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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鱼灯匠

野豌豆苗 著

其它小说连载

长篇男生生活《最后的鱼灯匠男女主角鱼灯匠豆苗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非常值得一作者“野豌豆苗”所主要讲述的是:主角分别是野豌豆苗的男生生活,家庭小说《最后的鱼灯匠由知名作家“野豌豆苗”倾力创讲述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本站TXT全期待您的阅读!本书共计376511章更新日期为2026-01-30 09:08:07。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最后的鱼灯匠

主角:鱼灯匠,豆苗   更新:2026-01-30 11: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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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的第三天,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从敞开的木门灌进来,

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十几盏鱼灯。那些用竹篾扎成、棉纸糊就的鲤鱼、鲢鱼和草鱼,

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摇晃,鱼鳞上的彩绘在风中仿佛活了过来。陈伯坐在矮凳上,

手里的篾刀熟练地劈开一根青竹。七十岁的年纪,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但动作依旧精准。篾片在他手中弯曲成优美的弧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爷爷,吃饭了。

”孙女小雨端着一碗青菜面走进来,十八岁的脸上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不耐,“都七点了,

您又忘了时间。”陈伯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只停了三年多的老钟,“还早,还早。

”“早什么呀,天都黑了。”小雨把碗放在工作台上,油渍立刻在木头上晕开一小圈,

“爸说,下个月就要把这老房子租出去了。人家城里人要做民宿,能出三千块一个月呢。

”陈伯的手顿了顿,篾刀在竹片上划出一道不和谐的痕迹。“三千?”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对呀,比您现在糊一个月鱼灯赚得多多了。

”小雨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您看,镇上民宿都这个价。王阿姨家的院子,

改成了什么‘禅意空间’,一个月四千五呢。”陈伯没接话,低头继续劈竹篾。

篾刀划过竹子的声音清脆而固执,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长江边的青石镇,

曾是出了名的鱼灯之乡。每年正月十五,几十条流光溢彩的鱼灯会在镇上游行,

从码头一直舞到老街尽头。陈伯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学扎鱼灯,

那时全镇还有十七家鱼灯铺子。如今,只剩下他这一家了。第二天一早,

小雨的父亲陈建军回来了。他在县城的建筑工地当工头,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都带着改造老房子的新计划。“爸,我跟您说,这次的机会真的难得。

”陈建军搬了把椅子坐在工作台对面,“‘归田居’民宿连锁,专门找这种有特色的老院子。

他们负责装修,我们只管收租,签五年合同。”陈伯正给一条鲤鱼的骨架糊第二层棉纸,

白胶刷得均匀细致,“我这铺子怎么办?”“铺子?”陈建军环顾四周,

墙上、架子上、甚至房梁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鱼灯,“爸,这手艺赚不了钱。

去年元宵节,您做了三十盏灯,卖了多少钱?一千五?还不够我半个月烟钱。

”“不是钱的事。”陈伯说。“那是什么事?”陈建军的声音提高了,

“小雨马上要上大学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两万。我这工作说不准哪天就没活了,

您老这手艺能供她读书?”陈伯的手停在半空,白胶从刷子上滴落,

在报纸上洇开一个白色的圆点。那天下午,陈伯没有继续做鱼灯。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游客。青石镇在三年前通了高速公路,从市区开车过来只要四十分钟。

老街上陆续开起了咖啡店、手工艺品店和民宿,但卖鱼灯的,仍然只有他这一家。

一个年轻女孩举着自拍杆走进店里,“哇,这些灯好漂亮!老板,这个多少钱?

”她指的是一盏中等大小的鲤鱼灯,红鳞金鳍,眼睛是两颗会转动的玻璃珠。“三百。

”陈伯说。“三百?”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么贵?网上类似的几十块就能买到。

”“那是机器压的塑料灯。”陈伯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盏鲤鱼灯,轻轻一推,

鱼身灵活地摆动起来,“这是竹子做的骨架,手工糊的纸,一笔一笔画的鳞片。

你看这鱼眼睛,会转的。”女孩凑近看了看,确实精致,但还是放下了。“太贵了,

我就想买个拍照道具。”她转身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陈伯站在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手上的鲤鱼灯轻轻晃动,玻璃眼珠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亮晶晶的,像是真的眼泪。晚饭时,

陈建军正式宣布了决定:“我跟‘归田居’的经理谈好了,下个月一号来量房子。爸,

您把这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能卖的就卖,不能卖的……”他看了眼满屋子的鱼灯,

“就处理了吧。”小雨咬着筷子不说话。陈伯慢吞吞地扒着饭,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夜里,

陈伯睡不着,起来点亮了一盏最小的鱼灯。那是一条青鱼,是他给自己做的七十大寿礼物。

青鱼在长江里不算名贵,但生命力顽强。灯里的蜡烛摇曳着,青鱼的影子在墙壁上游动,

像是真的回到了水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鱼灯不只是灯,是长江的魂。没了鱼灯,

青石镇就只是又一个旅游景点。”那时他不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直到后来,

鱼灯铺子一家家关门,老手艺人一个个离去,他才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消失的时候,

不会轰轰烈烈,只会静悄悄的,像退潮一样,等你发现时,已经只剩下干燥的沙滩。

三天后的早晨,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走进了陈伯的铺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相机包。他在店里转了两圈,仔细看了每一盏灯,

最后停在陈伯的工作台前。“老师傅,这些灯都是您做的?”陈伯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

他正在给一条新鱼的骨架蒙棉纸,这是最考验手艺的步骤——纸要糊得平整无皱,

又不能太紧绷,否则灯点起来时,热气一冲容易破。“太美了。”男人轻声说,

像是怕惊扰了这些纸鱼,“我叫周宇,是个摄影师,也是‘传统手艺记录’项目的志愿者。

我们在做一个濒危手工艺的记录工作,听说青石镇的鱼灯只剩下您这一家了,特地来看看。

”陈伯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周宇的眼神很真诚,

不是游客那种走马观花的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欣赏。“濒危?”陈伯重复这个词。

“就是快要消失了的手艺。”周宇解释道,“我们想完整记录鱼灯的制作过程,

从选竹到成品。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老师傅能收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陈伯苦笑:“现在谁还学这个?我儿子说我这是‘夕阳手艺’,太阳都要下山了。

”“正因为是夕阳,才更需要记录。”周宇在陈伯对面坐下,“老师傅,

您能让我拍您工作吗?不打扰您,就在旁边安静地拍。”陈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周宇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鱼灯铺子。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地拍摄,

偶尔问几个问题。陈伯发现,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懂手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什么时候可以问问题,甚至能看出陈伯某一步骤的特别之处。

“您劈竹篾前为什么要先用水泡?”周宇问。“青竹有韧性,泡软了才好劈,也不容易割手。

”陈伯解释,“但泡久了竹纤维会烂,要掌握时间,就像煮面,不能太生,也不能太烂。

”周宇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一周后的下午,陈伯正在画鱼鳞,小雨突然跑进来,

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发亮。“爷爷!周大哥把我拍的照片发到网上了,有好多人点赞!

”她把手机递到陈伯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关于鱼灯制作过程的微博,

配了九张图——陈伯劈竹篾的专注,糊纸时的小心翼翼,画鳞片时的精细入微。

最后一张是满屋鱼灯亮起的场景,温暖的黄光充满了整个空间。微博转发已经过千,

评论里一片惊叹:“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好美啊,想去看看!

”“手工艺不应该就这样消失。”陈伯看不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但小雨兴奋的表情告诉他,这是件好事。“还有呢,”小雨划到另一条微博,

“有个人问能不能订制鱼灯,说要办中式婚礼,想用鱼灯做装饰。周大哥让我问您,

接不接这个订单?”陈伯愣住了。订制?他已经很多年没接过订制订单了。“多少盏?

”“二十盏,各种鱼都有,下个月底要。”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方出价八千块!

”八千。陈伯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这比他去年一整年卖灯赚的还多。那天晚上,

陈建军回来时,陈伯第一次主动提起鱼灯的事。“有个婚礼订制,二十盏灯,八千块。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陈建军正在脱沾满泥灰的外套,动作停了一下,“真的假的?

不会是骗子吧?”“周宇介绍的,定金已经打过来了。”小雨抢着说,

把手机银行页面给父亲看。陈建军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到椅子上。

“八千……倒是不少。”他点了根烟,“可这是偶尔一笔,不稳定。

民宿的租金是每个月都有的。”“但这是咱们自己的手艺赚的钱。”小雨突然说,“爸,

您知道吗,周大哥拍的视频在网上可火了。他说,如果爷爷愿意,可以开个网店,

他帮忙宣传。现在很多人喜欢这种传统手工艺品。”陈建军吐出一口烟圈,没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伯的铺子变得异常忙碌。二十盏鱼灯的订单不算小,

而且每盏都要根据婚礼主题特别设计——新郎属龙,新娘属鸡,所以主要做鲤鱼灯和凤凰灯,

取“鱼跃龙门”和“凤求凰”的寓意。周宇几乎天天都来,不仅拍摄,还帮忙打下手。

这个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居然很快学会了劈竹篾的基本功,虽然速度慢,

但劈出来的篾片整齐均匀。“我爷爷也是手艺人,做木雕的。”有一天休息时,

周宇告诉陈伯,“小时候我总看他雕木头,觉得没意思。等他去世了,

我才后悔没跟他多学点。”陈伯点点头,手里的画笔在鱼鳍上勾勒出最后一道金边。

“手艺这东西,就像江里的鱼,看起来多,捞起来少。等你想要的时候,可能已经没有了。

”婚礼订单顺利完成的那天,陈伯特意点起了所有新做的鱼灯。二十盏灯在店铺里亮起,

红的、金的、青的、白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水族馆。

新娘的父亲亲自来取货,看到灯时,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竟然眼眶泛红。“我小时候,

青石镇的元宵节就是这样,满街的鱼灯,像把长江搬到了岸上。”他握着陈伯的手,

“谢谢你,陈师傅,你让我女儿看到了我记忆中最美的画面。”那天晚上,

陈建军看着父亲数那八千块钱——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味道。陈伯数得很慢,很认真,

就像他做鱼灯的每一个步骤。“爸,”陈建军突然开口,“‘归田居’那边,我还没签合同。

”陈伯抬起头。“我跟他们说,再考虑考虑。”陈建军的声音有些别扭,“小雨说得对,

这是咱们自己的手艺。民宿再好,也是别人的招牌。”陈伯没说话,把数好的钱仔细包好,

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周宇说,可以帮咱们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小雨插话,

“如果申请下来,政府有补贴,还能参加各种展览。爸,爷爷的手艺真的有可能传下去。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试试吧。”一个月后的元宵节,

青石镇老街举办了十年来第一次鱼灯游行。不是政府组织的旅游项目,

而是陈伯、周宇和小雨自发策划的。消息先在周宇的微博和公众号上传开,

然后被本地媒体注意到。到了元宵节那天下午,老街已经挤满了人,有本地居民,

也有专程从城里赶来的游客。天黑时,游行开始了。陈伯走在最前面,

手里提着他为自己做的那盏青鱼灯。小雨、周宇和十几个志愿者跟在后面,

每人提着一盏鱼灯。灯光在石板路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队伍沿着老街慢慢前行,

经过关闭多年的老茶馆,经过已经改建成酒吧的供销社,经过挂着网红招牌的民宿。

越来越多的路人加入进来,有人用手机照明,有人打开手电筒,没有鱼灯,就用光来代替。

走到老街尽头,面对宽阔的长江时,陈伯停下了脚步。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星星点点。他想起父亲的话:“鱼灯是长江的魂。

”也许父亲说得对,但魂不是固守不变的东西。它会变化,会适应,

会在新的时代找到新的存在方式。就像这些鱼灯,从祭祀用品到节庆装饰,

从老街游行到婚礼现场,形式在变,但内核没变——那是对美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

对传承的执着。游行结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找到陈伯。“陈师傅,

我是市文化馆的。我们正在筹备一个传统手工艺展览,想邀请您的鱼灯参展。如果您愿意,

我们还想请您在展览期间做几场现场制作演示。”陈伯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和孙女。

陈建军点了点头,小雨则兴奋地跳起来。“好啊。”陈伯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展览开幕那天,陈伯的鱼灯被放在展厅中央。灯光下,那些纸鱼仿佛在水中游动,活灵活现。

陈伯坐在特意布置的工作区,现场演示鱼灯制作。围观的人很多,有老人,有年轻人,

还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小孩。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看得特别认真,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伯手中的竹篾。“爷爷,这个难学吗?”他问。陈伯放下手中的活,

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难,也不难。只要你愿意学,有时间学,有耐心学。

”男孩的母亲在一旁微笑:“他从小就喜欢手工,家里的玩具都是拆了装,装了拆。

”陈伯想了想,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半成品——一条小鲫鱼的骨架,还没糊纸。“来,

试试这个。”男孩小心翼翼地接过,小手握住竹骨架,眼神专注得像个真正的匠人。

陈伯指导他刷白胶,蒙棉纸,动作虽然笨拙,但每一步都认真完成。最后,

当那盏小小的、不算完美的鲫鱼灯在男孩手中完成时,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一刻,

陈伯突然明白了。传承不一定是正式的拜师学艺,不一定是子承父业。

它可能就在这样的瞬间,在一个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也许这个男孩不会成为鱼灯匠人,

但多年后,当他看到类似的工艺品时,会想起这个下午,会明白手作之物的温度与价值。

这就够了。展览结束后,陈伯的鱼灯铺子没有关。陈建军和“归田居”重新谈判,

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老房子前半部分保留作为鱼灯工坊和展示间,

后半部分改造成两间特色客房,收入按比例分成。周宇继续他的记录工作,

并帮陈伯开设了网店。订单慢慢多起来,虽然不算大生意,但足以维持铺子的运转,

甚至能有些盈余。又一个梅雨季节来临的时候,陈伯坐在工作台前,小雨在旁边学习画鱼鳞。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温暖。“爷爷,为什么鱼灯的眼睛都要做成会转的?”小雨问。

陈伯放下手中的笔,望向墙上那些静静悬挂的鱼灯。“老话说,鱼眼看四方。长江里的鱼,

要看清上面的天,下面的水,前面的路,后面的险。做人也是一样,不能只看眼前。

”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画鳞片。她的手法还不够熟练,

但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更现代,更大胆的色彩搭配。陈伯看着孙女专注的侧脸,

又看看满屋的鱼灯。这些纸做的鱼,在灯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摆尾游走,

游出这间老屋,游进长江,游向更远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做下去。手会抖,

眼会花,总有一天要放下篾刀和画笔。但没关系,只要还有一盏鱼灯亮着,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门手艺,长江的魂就不会散。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

照在鱼灯上。彩绘的鳞片闪闪发光,像是真的鱼鳞反射着水面上的阳光。陈伯站起身,

走到门口。老街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天光,几个游客撑着伞慢慢走过。远处,

长江在不紧不慢地流淌,千年如此。他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回到工作台前,

拿起了篾刀。竹子在手,篾刀在手,光就在手。陈伯重新拿起篾刀的那一刻,

门外传来了三轮车的刹车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陈师傅!陈师傅在吗?

”是赵老三,镇上杂货店的老板,也是陈伯几十年的老邻居。他披着一件透明的雨衣,

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快进来,外头雨大。

”陈伯让开身子。赵老三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师傅,你看看这些。”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七八盏破损的鱼灯——骨架断裂,棉纸撕裂,

彩绘褪色。最上面的一盏鲤鱼灯,鱼尾整个掉了,只剩几根竹篾突兀地伸着。

“这是……”陈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盏残灯。“镇上小学仓库清理出来的。”赵老三说,

“说是二十年前镇里办鱼灯节时,学校组织学生做的。放仓库里这么多年,都成这样了。

校长知道我跟你熟,让我问问,能不能修?”陈伯仔细端详手中的残灯。虽然做工稚嫩,

竹节的连接处不够圆滑,彩绘的颜料也涂得出了界,

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鱼鳞是一笔一笔画的,

每片都不完全相同;鱼眼睛用黑色的纽扣代替,虽然已经锈了,却有种质朴的生动。

“都是孩子们做的?”陈伯问。“是啊,那时候李校长还是老师,带着五年级的学生做的。

”赵老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说,想把这些灯修好,放在学校新建的‘乡土文化角’里。

让孩子们看看,他们的学长学姐做过什么。”小雨凑过来,

轻轻碰了碰一盏破损的鲢鱼灯:“都坏成这样了,能修好吗?”陈伯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几盏灯一盏盏拿出来,排列在工作台上,像医生查看病人一样仔细检查每一处的损伤。

断裂的竹骨、撕裂的棉纸、褪色的彩绘、脱落的装饰……问题很多,但并非无法修复。

“能修。”最后他说,“只是要费些功夫。”“钱的事你放心,学校有经费。

”赵老三连忙说,“李校长说了,按市场价给。”陈伯摇摇头:“不要钱。修孩子的灯,

要什么钱。”赵老三愣了愣,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陈伯数了数台子上的灯:“八盏,得半个月。”“成,成。”赵老三连连点头,

“那我半个月后来取。对了,李校长还说,想请你抽空去学校给孩子们上一节手工课,

讲讲鱼灯的故事。”这次陈伯犹豫了。站在一群人面前讲课,他这辈子没干过。“爷爷,

你可以的。”小雨轻声说,“周大哥给你拍的那些视频,都有好几万人看了。讲给孩子们听,

比那个容易多了。”陈伯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台上那些破损的鱼灯,

终于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送走赵老三后,小雨帮着爷爷把八盏残灯一一挂起来。

灯光下,那些破损的鱼灯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珍贵。“爷爷,你为什么不收钱?”小雨问,

“修这些灯要花好多时间呢。”陈伯正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一盏灯上的灰尘:“有些东西,

钱买不来。”“比如呢?”“比如二十年前,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做鱼灯的记忆。

”陈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的李校长,自己也许还是个年轻老师,

带着学生劈竹篾,糊棉纸,调颜料……这些灯虽然做得不好,但每一盏里都有那时候的时光。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这些灯,就像是把那段时光补回来。这种活儿,怎么能收钱?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出手机,给挂起来的残灯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周宇。

不到十分钟,周宇的电话就打来了:“陈伯,您要修这些老灯?太好了!

我能来拍这个过程吗?这是活生生的传承故事啊!”于是,接下来的日子,

陈伯的鱼灯铺子变得更加热闹。周宇几乎每天都来,不仅拍摄修复过程,还帮着打下手。

小雨没课的时候也待在铺子里,跟着爷爷学习修复技巧。修复第一盏灯时,陈伯遇到了难题。

那是一盏草鱼灯,整个鱼腹的棉纸都破了,骨架也有三处断裂。最棘手的是,

原用的棉纸是二十年前的老纸,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一样的了。“用新纸不行吗?

”小雨问。“新纸太白太亮,跟原来的部分不协调。”陈伯翻箱倒柜,

找出几张存放多年的棉纸,“这种纸放久了,颜色会微微泛黄,质感也更软。

”他小心地将破损的旧纸边缘润湿,轻轻剥离,然后按照原来的形状剪裁新纸,

用稀释过的白胶仔细粘贴。新旧纸的接缝处,他用极细的毛笔蘸上淡淡的茶水,轻轻晕染,

让颜色过渡自然。“爷爷,你好像在给文物做修复。”小雨惊叹。陈伯笑了笑:“差不多。

这些东西对学校来说,不就是文物吗?”周宇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个过程。

他在社交媒体上开设了一个“鱼灯修复日记”的专栏,每天更新修复进度。出乎意料的是,

这个专栏迅速火了。很多人留言,分享自己与手工艺品的故事,

有人甚至寄来了自己家里破损的老物件照片,询问修复的可能。“陈伯,您看这条留言。

”一天下午,周宇把手机递给陈伯,“是一个在国外的留学生写的,

她说小时候在青石镇的奶奶家过暑假,跟着邻居爷爷学过一点鱼灯制作。后来奶奶去世了,

她出国留学,那段记忆就模糊了。看到我们的修复日记,她想起了很多细节,说等放假回国,

一定要来青石镇看看。”陈伯戴上老花镜,仔细读那条长长的留言。留言的最后,

那个留学生写道:“我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消失了,原来它们只是睡着了。谢谢你们唤醒它们。

”那天晚上,陈伯工作到很晚。小雨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铺子里的灯还亮着,

悄悄推门进去。爷爷正对着那盏即将修复完成的草鱼灯发呆。“爷爷,怎么还不睡?

”陈伯回过神来:“想起一些旧事。这个草鱼灯的扎法……很像老李头的手艺。”“老李头?

”“也是镇上的鱼灯匠,比我大二十岁。”陈伯的目光变得悠远,“我小时候,

他就在老街那头开铺子。他扎的草鱼灯特别有名,鱼鳍做得活灵活现,风一吹,真的像在游。

可惜他的手艺没传下来。六几年的时候,铺子关了,他去了外地儿子家,再没回来。

”陈伯轻轻转动修复好的草鱼灯,灯光透过新糊的棉纸,

温暖而柔和:“我那时偷偷学过他的手法,但总是学不像。没想到二十年后,

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的手艺。”“所以这盏灯可能是老李头教学生做的?”小雨问。

“有可能。”陈伯点点头,“那时候镇上的鱼灯匠,经常被请到学校教课。

老李头最喜欢孩子,有耐心。”修复工作继续着。每盏灯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处破损都有自己的原因。有一盏灯的鱼眼睛丢了,陈伯找了半天,

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颗褪色的玻璃珠。他小心地擦干净,重新安回去的瞬间,

那盏灯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在修复第五盏灯时,陈伯发现了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盏相对完整的鲤鱼灯,只在鱼尾处有些破损。当他拆开鱼腹部分准备更换棉纸时,

一小张折叠的纸条飘了出来。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铅笔字迹有些模糊,

但还能辨认:“1999年3月12日,五年级二班王小梅。我的鲤鱼灯。

爸爸说鲤鱼跳龙门,希望我能考上好中学。李老师帮了我很多,谢谢李老师。”纸条的背面,

用彩色铅笔画着一条简笔画的小鱼,旁边写着“我的梦想:当老师”。陈伯拿着那张纸条,

久久没有说话。小雨凑过来看完,眼睛有点湿润:“这个王小梅,现在应该已经当妈妈了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梦想。”周宇用微距镜头拍下了这张纸条,在征得陈伯同意后,

发到了网上。他写了一句话作为配文:“二十年前一个孩子的梦想,封存在鱼灯里。今天,

它被重新发现。王小梅,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你的灯正在被修复,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这条动态被转发了上万次。

无数人分享自己小时候藏在某处的纸条、许下的愿望、那些被遗忘的梦想。更神奇的是,

第三天,真的有人联系上了周宇。“我就是王小梅。”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我现在是市第三中学的语文老师。谢谢你们找到那张纸条,我都忘记自己写过它了。

”周宇开了免提,陈伯和小雨都围在旁边。“那盏灯……还能修好吗?”王小梅问,

声音有些颤抖。“能,已经快修好了。”陈伯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传来轻微的抽泣声:“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那盏灯是我爸爸陪我一起做的,

他去年生病去世了……能再看到它,就像又见到了爸爸。

”陈伯握紧了手中的篾刀:“王老师,灯修好后,我们给你送去。”“不,不麻烦你们,

我回青石镇取。”王小梅说,“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十几年没回去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修复工作有了特殊的意义。陈伯更加用心了,不仅修复破损,

尽量保留了原来的每一处细节——那些不匀称的彩绘、有点歪斜的竹节、孩子气十足的装饰。

终于,在约定的第十五天,八盏鱼灯全部修复完成。修复完成的那天下午,

赵老三和李校长一起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婉的女性——王小梅。

当她走进铺子,看到墙上挂着的八盏修复一新的鱼灯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径直走向那盏鲤鱼灯,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仿佛怕惊醒一个美丽的梦。

“是它……真的是它。”她喃喃道,“这个鱼眼睛的纽扣,是我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这个红色的鳞片,是我爸爸握着我的手画的……”陈伯轻轻取下那盏灯,

递到她手中:“王老师,你的灯。”王小梅抱着那盏灯,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灯光透过棉纸,映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陈师傅,谢谢您。”她深深鞠躬,

“您修复的不只是一盏灯。”那天,李校长当场邀请陈伯下周就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

“就从修复这些灯的故事讲起。”他说,“让孩子们知道,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值得被修复。”陈伯答应了。晚上,王小梅请陈伯一家和周宇在老街新开的餐馆吃饭。席间,

她聊起了这些年:“我爸爸是镇上的邮递员,每天都骑自行车送信。他常说,

每一封信都承载着一个人的心意,所以不能弄丢,不能弄湿。可能受他影响,

我觉得老师也是一样——每个孩子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不能辜负。

”她轻轻抚摸放在身边的鱼灯:“这盏灯,是爸爸陪我做的最后一个手工作品。

后来我上中学,住校,再后来上大学,工作,结婚……离家越来越远,

和爸爸的共同记忆越来越少。有时候想,如果当时多陪他做些这样的事情就好了。

”陈伯默默听着,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严厉的老鱼灯匠,很少夸奖他,

却在他独立完成第一盏鱼灯的那个晚上,偷偷在灯里多放了一根蜡烛。“你爸爸一定很骄傲。

”陈伯说,“你实现了梦想,当了好老师。”王小梅擦擦眼角,笑了:“陈师傅,

我能提个冒昧的请求吗?我想跟您学做一盏新灯,给我的女儿。她也十岁了,

我想把爸爸教我的,教给她。”“当然可以。”陈伯说,“随时来,我教你。

”送走王小梅后,陈伯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老街的夜色。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几个晚归的游客说笑着走过,

民宿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陈建军不知何时站到了父亲身边:“爸,今天民宿的客人问,

能不能买一盏鱼灯带走。我说那是非卖品,是学校的历史。他们很遗憾,但说理解。

”陈伯点点头。“还有,”陈建军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归田居’上个月的分成,

三千二。加上网店这个月的订单收入,差不多有五千。”陈伯接过信封,

没有打开:“够用了。”“爸,”陈建军顿了顿,“我想把隔壁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

做个鱼灯体验室。让客人可以亲手尝试做简单的鱼灯,你和小雨可以教他们。

这样既能推广手艺,也能增加收入。”陈伯转过头,看着儿子。

陈建军的脸上有着常年户外工作留下的皱纹,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你……不觉得这是‘夕阳手艺’了?”陈伯问。陈建军笑了:“夕阳有夕阳的美。而且,

谁说夕阳之后不是新的开始?”父子俩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远处,

长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持久,像这个小镇的脉搏,跳动了千年。第二天,

陈伯如约去了镇小学。他没有准备演讲稿,只带了几件工具和一盏半成品的鱼灯。

五年级的教室里坐满了孩子,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陈伯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里出了汗。

李校长简单介绍后,陈伯站到了讲台上。他举起手中的半成品鱼灯,清了清嗓子:“同学们,

这是一盏鱼灯。今天,我不教你们怎么做它,

我先给你们讲几个关于鱼灯的故事……”他讲了老李头和小草鱼灯的故事,

讲了王小梅和她的梦想纸条,讲了长江边鱼灯游行的盛况,讲了竹篾在手中的触感,

讲了棉纸糊上去时的心跳。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最调皮的那个男孩也安静地托着下巴。

讲完后,陈伯问:“你们有什么问题吗?”一只小手举起来:“陈爷爷,鱼灯会怕水吗?

它可是纸做的呀。”“好问题。”陈伯笑了,“鱼灯怕水,所以我们正月十五舞鱼灯时,

如果下雨,就要给灯打伞。就像鱼在水里游,也需要合适的条件。

”另一只小手举起来:“陈爷爷,我能学做鱼灯吗?我想做一盏给奶奶,她眼睛不好,

说以前的鱼灯特别亮。”“当然可以。”陈伯说,“放学后,想学的同学可以来我的铺子,

我教你们。”那天下午,真的有七个孩子来到了鱼灯铺子。

陈伯教他们最简单的圆形鱼灯做法,小雨和周宇在一旁帮忙。孩子们的小手还不灵活,

竹篾经常割到手,棉纸糊得皱巴巴,颜料涂得到处都是,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最后一个孩子完成他的小鱼灯时,天已经快黑了。

那是一盏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鱼形的小灯,但孩子提着它,骄傲得像举着奥运火炬。

“我要拿回家给妈妈看!”他说。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后,铺子安静下来。

陈伯收拾着工具,小雨清洗着画笔,周宇整理拍摄素材。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

给满屋的鱼灯镀上一层金色。“爷爷,累吗?”小雨问。陈伯摇摇头,

看着墙上那些灯——有他做的,有父亲留下的,有修复好的,有孩子们刚刚完成的。

它们在暮色中静静悬挂,像是一个个沉睡的梦,等待着被点亮。“不累。”他说,

“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就不累了。”周宇关掉相机,忽然说:“陈伯,我接到通知,

‘传统手艺记录’项目要把鱼灯制作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果成功了,

可能会有更多的支持和关注。”陈伯点点头,没有特别激动,也没有特别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像春天来了花会开,秋天到了叶会落。晚上,

陈伯独自在铺子里多坐了一会儿。他点亮了那盏青鱼灯,又点亮了王小梅的鲤鱼灯,

一盏一盏,直到满屋的鱼灯都亮起来。光充盈着整个空间,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那些纸做的鱼在光中游动,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有了记忆,有了传承千年的灵魂。

陈伯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鱼灯不只是灯,是长江的魂。”他现在终于完全理解了。

魂不是固守不变的东西,而是流动的,传承的,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的东西。

它可能在竹篾的弯曲里,在棉纸的纹理里,在彩绘的笔触里,在一个孩子闪亮的眼睛里,

在一张泛黄的纸条里,在一个归乡游子的眼泪里。只要还有一盏鱼灯亮着,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去学、去做、去传递,这个魂就不会散。窗外,

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光会照常照进这间老屋,而新的鱼灯,

会在新的手中诞生。陈伯吹灭了最后一盏灯,锁上铺子的门。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

却异常坚定。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的消息,

像春风一样吹遍了青石镇的大街小巷。起初,人们只是在茶余饭后随口提起,

但当县文化馆的正式文件送到陈伯手中时,这件事忽然变得真切而具体起来。“陈师傅,

这是申报材料,需要您填写。”县文化馆的小张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轻声细语,

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工作台上,“还需要准备一些实物、照片和视频资料。

周宇之前拍的视频我们看过了,质量很好,可以直接用。”陈伯戴上老花镜,

一页页翻看那些表格。

传承谱系、技艺特点、代表作品、社会影响……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空白处,像一张网,

要把他七十年的生活都收拢进去。“这么多……”他喃喃道。“不着急,慢慢来。

”小张笑着说,“这是好事,如果申报成功,每年有专项保护资金,

还能参加全省的非遗展览。对您的手艺传承有很大帮助。”陈伯点点头,

目光落在“传承人情况”那一栏。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从艺年限……简单几行,

就要概括一生。小雨放学回来,看到桌上的文件,眼睛一亮:“爷爷!真的要申非遗了?

”“还在准备材料。”陈伯说。“那肯定能成功!”小雨放下书包,凑过来看,

“周大哥拍的视频在网上那么火,现在很多人知道咱们青石鱼灯了。对了,

今天又有两个外地游客来店里,想订鱼灯,说是在网上看到的。”陈伯的心思却不在订单上。

他指着“传承谱系”那一栏:“这里要写师承。我该写父亲,还是该写老李头?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父亲教他手艺,

是老李头让他明白了手艺背后的东西——那种对美的执着,对细节的苛求,对传统的敬畏。

那年他十二岁,偷偷跑到老李头的铺子外看他做鱼灯。老李头发现了他,不但没赶他走,

还招手让他进去。“想看就进来看,站门外像什么样子。”老李头的声音粗哑,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看好了,这鱼鳍要这样弯,才像真的在水里摆。”那一刻,

年幼的陈伯忽然明白,鱼灯不只是节庆的装饰,更是一门需要敬畏的手艺。“都写呗。

”小雨说,“爷爷的爸爸是启蒙老师,老李爷爷是……算是特别指导?

”陈伯笑了:“就你机灵。”填表工作比想象中困难。有些问题,陈伯从未仔细思考过。

比如“技艺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写下:“让纸做的鱼像活的鱼,

让灯里的光像水里的光。”小张看到这句话时,眼睛一亮:“陈师傅,这句话写得好,

有诗意,又能体现手艺的独特之处。”申报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

周宇整理了更系统的视频素材,小雨帮忙整理照片和文字说明。陈建军则负责跑腿,送材料,

联系相关部门。一家人忽然都围绕这件事忙碌起来,铺子里的鱼灯制作反而暂时放缓了。

一个月后,县里通知,省非遗专家要来实地考察。消息传开,整个青石镇都兴奋起来。

镇长亲自到陈伯的铺子走访,老街的商户们纷纷议论,连平日里不太往来的邻居也上门道贺。

“陈师傅,这可是咱们青石镇的大事。”街尾开茶馆的老王说,“要是评上了,

咱们整个老街都能跟着沾光。”陈伯只是笑笑,继续做手里的活。他正在做一盏新的鱼灯,

不是订单,也不是教学样品,而是为自己做的——一盏长江里最常见的白鲢鱼灯。白鲢普通,

不起眼,但数量多,生命力强,是长江的底色。专家来的那天是个晴天。一共三位,

两男一女,都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他们仔细查看了铺子里的每一盏灯,

询问了制作的每一个环节,甚至让陈伯现场演示。陈伯有些紧张,手微微发抖。劈竹篾时,

篾刀第一次划偏了,竹片裂开一道难看的缝。“不好意思,重来。”他低声说。

那位女专家姓林,约莫五十岁,气质温和:“陈师傅不用紧张,就像平时一样。

”陈伯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一根青竹。这一次,他的手稳了。篾刀精准地劈下,

竹片均匀分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烘烤、弯曲、绑扎、糊纸、彩绘……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七十年的功夫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三位专家安静地看着,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林专家举起相机,拍下了整个过程。演示结束后,

林专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陈师傅,如果有一天,机器能做出和您一模一样的鱼灯,

您怎么看?”铺子里安静下来。小雨、周宇、陈建军都屏住了呼吸。陈伯擦了擦手上的浆糊,

想了想,说:“机器做的灯,是死的。手工做的灯,是活的。”“怎么说?”“机器做的灯,

每一盏都一样。手工做的灯,每一盏都不一样。”陈伯拿起刚刚完成的白鲢鱼灯,

“就像长江里的鱼,没有两条完全相同。今天做的和昨天做的,心情不同,手上的力度不同,

天气不同,灯也就不同。”他轻轻转动鱼灯:“你看这盏灯的鱼眼,左边比右边稍微高一点,

像不像在斜眼看人?这是无意中做出来的,但有了这一点点不同,鱼就有了性格。

机器做不出性格。”林专家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另外两位专家也频频点头。

考察进行了整整一天。专家们不仅看了陈伯的铺子,还走访了老街,

参观了学校里的“乡土文化角”,和镇上的老人聊天,了解鱼灯在青石镇的历史。傍晚时分,

专家们要离开了。临上车前,林专家握住陈伯的手:“陈师傅,谢谢您。

今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生活态度。”车开走后,陈伯站在铺子门口,

久久没有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街的青石板上。“爷爷,您说能成吗?

”小雨问。陈伯摇摇头:“不知道。尽了力,就好。”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陈伯继续做灯,教学生,接待游客。民宿的体验室正式开放了,

简单易懂的鱼灯制作体验套餐很受欢迎,周末常常预约满员。陈建军辞去了工地的工作,

专心打理家里的生意,脸上笑容多了,脾气也好了不少。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县文化馆的小张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陈师傅!批下来了!

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批下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镇。

镇长带着人敲锣打鼓来报喜,老街商户们自发挂起了红灯笼,

学校组织学生做了“庆祝青石鱼灯申遗成功”的手抄报贴满了宣传栏。

庆功宴设在镇政府的食堂,简单却热闹。陈伯被请到主桌,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很不自在。

领导讲话,群众鼓掌,闪光灯不停地闪。陈伯只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

像是看别人的故事。宴席进行到一半,他悄悄离席,回到了自己的铺子。推开门,

满屋的鱼灯静静悬挂。没有掌声,没有闪光灯,只有熟悉的竹纸气息和浆糊味道。

陈伯点亮了一盏灯,又一盏,直到整个屋子被温暖的光充满。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篾刀,

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半晌,他放下刀,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墙上的那些鱼。门被轻轻推开,

小雨探进头来:“爷爷,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怎么不吃完饭再回来?”“吃饱了。”陈伯说。

小雨走进来,在爷爷身边坐下。爷孙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影子在墙上交织。“爷爷,你不高兴吗?”许久,小雨轻声问。

陈伯摇摇头:“高兴。只是……有点空。”“空?”“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

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不是终点。”陈伯慢慢地说,“评上非遗,是好事。

但评上了之后呢?手艺还是要一天天做,灯还是要一盏盏做。

日子不会因为一块牌子就变得不同。”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天,县电视台来采访。

摄像机、话筒、反光板,把小小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记者是个漂亮姑娘,声音甜美,

问题一个接一个。“陈师傅,您此刻的心情如何?”“高兴。

”“您对鱼灯手艺的未来有什么期望?”“希望能传下去。”“您最想对年轻人说什么?

”“有时间,来学学。”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记者让陈伯提着鱼灯站在门口,

拍了个全景镜头。拍完后,摄像师看了看回放,说:“陈师傅,笑一笑,表情太严肃了。

”陈伯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节目播出后,

陈伯的鱼灯铺子更火了。游客络绎不绝,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网店后台的提示音响个不停。

陈建军雇了个帮手,专门负责打包发货。小雨周末都泡在铺子里,帮着接待、讲解、教学。

生意好了,收入多了,陈伯却渐渐觉得哪里不对。他做灯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接待、讲解、接受采访上。有时候一天下来,手里一盏灯都没做完,

只是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摆着同样的姿势拍照。一天下午,

一个从上海来的游客看中了一盏精品鲤鱼灯,出价两千。陈建军正要答应,

陈伯却摇摇头:“这灯不卖。”“爸,两千呢。”陈建军低声说。“不卖。”陈伯很坚决,

“这灯是我给自己留的。”游客失望地走了。陈建军有些埋怨:“爸,现在生意刚好,

您这是……”“生意是生意,手艺是手艺。”陈伯打断他,“不能为了生意,把手艺丢了。

”这话说得很重,陈建军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那天晚上,陈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来到铺子,没有开灯,只是摸黑在工作台前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给屋里的鱼灯蒙上一层清冷的光。他想起父亲的话:“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本分。

灯是给人亮的,不是给人看的。”那时候他不完全明白。现在他懂了。当鱼灯成为非遗,

成为景点,成为商品,它还能不能只是一盏灯?一盏在暗夜里给人光明,在节日里给人欢乐,

在平凡日子里给人慰藉的灯?第二天,陈伯宣布了一个决定:每周一、三、五,

铺子闭门谢客,只做灯,不接待游客。“那生意怎么办?”陈建军急了。

“二、四、六、日照常营业。”陈伯说,“生意要做,灯也要做。不能本末倒置。

”陈建军还想说什么,小雨拉了拉他的袖子:“爸,听爷爷的吧。”闭门做灯的第一天,

铺子里异常安静。没有游客的喧哗,没有相机的咔嚓声,没有一遍遍的讲解。

只有竹篾的劈啪声,浆糊的搅拌声,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陈伯做了一盏很简单的灯——一盏小鲫鱼灯,没有复杂的装饰,没有炫目的彩绘,

只是朴朴素素的一条鱼。做完后,他提灯走到江边,找了个僻静处坐下。江风徐徐,

江水滔滔。陈伯点亮了鱼灯,放在身边。小小的光在辽阔的江边显得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像江面上的一点渔火。“爸,老李头,你们说的对。”他对着江水轻声说,“手艺是手艺,

不是表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建军。他在父亲身边坐下,

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妈煮的姜茶。”父子俩并排坐着,看着江上的灯火。

对岸新开发的楼盘灯火通明,像一座发光的山。“爸,我错了。”陈建军忽然说。

陈伯转头看他。“这段时间,我只想着生意,想着赚钱,忘了咱们做这个的初心。

”陈建军的声音很低,“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您做灯。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玩具,

您就用边角料给我做小灯。虽然简陋,但我当宝贝一样。后来长大了,出去打工,

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就觉得这些老手艺过时了,不值钱了。”他顿了顿,

继续说:“直到最近,看着您修那些旧灯,教那些孩子,接受那些采访,

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就像您说的,机器做不出性格。

咱们青石鱼灯的性格,就是您的性格,是咱们家的性格,是这个小镇的性格。

”陈伯默默听着,手里的姜茶冒着热气。“以后,您就按您的方式做。生意的事,我来操心。

”陈建军说,“咱们既要把手艺传下去,也要让手艺人有尊严地活着。”江风吹过,

陈伯的眼角有些湿润。他点点头,没说话。那天之后,鱼灯铺子有了一种新的节奏。闭门日,

陈伯专心做灯,有时一个人,有时教几个真正想学的孩子;营业日,铺子照常开放,

但多了许多规矩——不许开闪光灯拍照,不许大声喧哗,不许随便触摸未完成的灯。

游客们反而更喜欢这样的氛围。他们安静地参观,认真地听讲解,许多人离开时都说,

这里有一种别处没有的“静气”。周宇继续他的记录工作,但他的镜头不再只对准陈伯,

也开始记录来铺子的各色人等——那个每周都来坐一会儿的退休教师,

那个用鱼灯做婚纱照背景的新娘,那个在灯下写生的美术生,

那个带着自闭症孙子来感受温暖的老人……“每个来这儿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周宇对陈伯说,“而您的灯,成了这些故事的见证。”深秋的一天,

铺子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由女儿搀扶着,步履蹒跚。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盏草鱼灯前,久久不动。“像,真像。”她喃喃道。

陈伯走过去:“老人家,您喜欢这灯?”老太太转过头,眼睛有些浑浊:“师傅,

您认识李德福吗?”陈伯的心猛地一跳:“老李头?认识,当然认识。

您是他……”“我是他女儿,李秀英。”老太太的眼泪涌了出来,“离开青石镇五十年了,

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的灯。”陈伯连忙扶她坐下,让小雨端来热茶。

李秀英慢慢讲起了往事:老李头晚年随儿子去了北方,一直惦记着青石镇的鱼灯。临终前,

他拉着女儿的手说:“可惜啊,手艺没传下去。青石镇的鱼灯,要绝了。”“我爸要是知道,

现在还有人在做,还成了非遗,不知道该多高兴。”李秀英擦着眼泪。

陈伯从墙上取下那盏修复好的草鱼灯:“这盏灯,可能就是您父亲教学生做的。

我修复的时候,认出了他的手法。”李秀英颤抖着手接过灯,抱在怀里,

像抱着失散多年的亲人。那天,陈伯和李秀英聊了很久。

她讲了许多老李头的往事——他的固执,他的认真,他对鱼灯近乎痴迷的爱。

陈伯则讲了这些年的坚持,讲了手艺的困境与转机,讲了那些与鱼灯相关的人和事。临别时,

李秀英说:“陈师傅,谢谢您。您让我觉得,我爸这一辈子,值了。”送走李秀英母女,

陈伯站在门口,望着老街尽头。夕阳西下,青石板路泛着金色的光。

几个放学的孩子提着书包跑过,笑声清脆。他突然明白,传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

老李头教过他,他教过学生,学生中有人当了老师,老师的女儿又回到这里。手艺就这样,

在人海中流转,在时光中沉淀,在记忆里生根。就像长江水,看似一去不复返,

实则蒸发成云,降落为雨,又汇入江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冬天来了,

青石镇下了一场小雪。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老屋的瓦片上,落在街边的灯笼上,

落在江面的波纹上。陈伯的铺子里却温暖如春。炉火正旺,水壶冒着热气,

满屋的鱼灯在火光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场安静的舞。小雨在准备期末考试,

周宇在整理一年的拍摄素材,陈建军在核对账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扰,

又彼此陪伴。陈伯在工作台前,做着一盏新的灯。这次的灯很特别——不是鱼,

而是一盏船灯。小船的模样,有篷,有桨,舱里还做了个小人。“爷爷,这是什么灯?

”小雨好奇地问。“渡船灯。”陈伯说,“长江上的摆渡船,载着人从此岸到彼岸。

”他用最细的笔,在小人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容。“送给谁呀?”“不送谁,就放在这儿。

”陈伯说,“有时候,我们都需要一盏渡船灯。”夜深了,雪还在下。

陈伯最后一个离开铺子。他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满屋的鱼灯在黑暗中静静悬挂,

等待着下一个天亮,等待着下一次点亮。走出门,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老街寂静无声,

只有远处长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这个小镇的呼吸,像这门手艺的心跳。

陈伯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夜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红晕。他紧了紧衣领,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

鱼灯铺子的轮廓在雪中渐渐模糊,但陈伯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里又会亮起温暖的光。

而那光,会一直亮下去。就像长江水,一直流下去。

雪后的青石镇迎来了最繁忙的时节——春节将近。陈伯的鱼灯铺子门庭若市,

订单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积压。今年不一样,省级非遗的牌子挂在了门边,

慕名而来的客人比往年多了几倍。有要挂在客厅做装饰的,有要送给老人作寿礼的,

还有准备婚礼的新人要定制特别样式的。陈建军从早忙到晚,接电话、登记订单、安排工期,

嗓子都说哑了。小雨期末考一结束就扎进铺子帮忙,连周宇也放下手头的其他项目,

专注记录这个特别的春节。只有陈伯,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每天早晨六点起床,

先到江边散步半小时,七点准时开铺门,生炉子,烧开水,泡一壶浓茶。然后坐在工作台前,

开始一天的工作。“爸,江苏那个老板要五十盏灯,元宵节前要,出价五万。

”陈建军递过一张订单,“接不接?”陈伯看了一眼:“做不了。”“为什么?

咱们多雇几个人,加班加点……”“赶工出来的灯没灵魂。”陈伯打断他,

“正月里挂一盏没灵魂的灯,不吉利。”陈建军还想争辩,小雨拉了拉他的袖子,摇摇头。

最终,那张订单被婉拒了。陈建军心里不是滋味,但没再说什么。腊月二十那天,

镇长亲自上门,带来一个消息:市里要在春节期间举办“非遗过大年”活动,

邀请陈伯的鱼灯作为重点展示项目,还要组织一场鱼灯游行。

“这是咱们青石镇露脸的好机会。”镇长搓着手,“市领导都要来,电视台全程直播。

陈师傅,您看……”陈伯正在画一条鲤鱼的鳞片,画笔停在半空:“游行?像以前那样?

”“对,对!从老街这头走到那头,您打头,后面跟着几十盏灯,那场面,想想都壮观!

”镇长的眼睛发亮,“市里答应拨专项经费,咱们可以把场面搞大一点,一百盏灯!不,

两百盏!”陈伯放下笔:“镇长,鱼灯游行不是表演。”“我知道,

这是传统文化展示……”“不是展示。”陈伯的语气很平静,“是祈福。

以前我们正月十五舞鱼灯,是为了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渔获丰收。老人孩子都参与,

不是演给别人看的。”镇长愣了愣,随即笑道:“一样,一样!咱们这也是展示传统文化,

让更多人了解嘛。”“不一样。”陈伯摇摇头,“心不一样。”谈话陷入僵局。

陈建军赶紧打圆场:“镇长,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我爸年纪大了,

一下子做两百盏灯肯定不行,但我们可以想想办法……”送走镇长,陈建军关上门,

回头看着父亲:“爸,这是多好的机会。全市直播,对咱们铺子,对青石镇都是宣传。

”陈伯继续画他的鱼鳞,一片,两片,三片,笔触均匀细致:“建军,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

正月十五,你提着鱼灯摔了一跤的事吗?”陈建军愣了愣,记忆忽然被唤醒。

那年冬天特别冷,江面结了薄冰。正月十五晚上,全镇的鱼灯都亮起来了,

孩子们提着大大小小的灯,在街上追逐嬉戏。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的鱼灯摔坏了,

哭得伤心。父亲没有责备他,而是连夜又做了一盏新的,天亮时放在他床头。“记得。

”陈建军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盏灯,我是怀着给你补过年的心情做的。”陈伯说,

“如果是为了表演,为了上电视,我做不出那样的灯。”陈建军沉默了。他走到工作台边,

看着父亲满是老茧的手在纸上游走。那双手布满了细小的伤口——竹篾割的,剪刀戳的,

颜料染的。七十年的时光,都刻在这双手上。“我懂了。”许久,他说,“我去跟镇长说,

游行可以办,但不能搞成表演。咱们按老规矩来,能做多少灯就做多少,谁愿意参加就参加,

不搞排练,不搞队形。”陈伯点点头,继续画他的鱼鳞。最终,镇长妥协了。游行照常举行,

但规模缩小,形式简化。消息在老街传开,很多老居民自发表示要参加。

王家阿婆翻出了三十年前做的鱼灯,虽然破损了,

着它走一程;赵家爷爷带着孙子一起扎了盏新灯;连学校也组织学生做了十几盏简单的鱼灯。

腊月二十八,铺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林专家。她是专程从省城赶来的,

还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陈师傅,这是我儿子,林远。”林专家介绍道,

“他在美国学设计,刚回国。看了我拍的视频,对鱼灯特别感兴趣,非要跟我来看看。

”林远高高瘦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约但讲究。他礼貌地和陈伯握手,

然后目光就被满屋的鱼灯吸引了。“太美了。”他轻声说,掏出手机拍照,“这种质感,

这种光影……机器绝对做不出来。”陈伯给他倒了茶,林远却坐不住,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问题一个接一个:用什么竹子?纸张怎么处理?颜料会不会褪色?

骨架怎么保持平衡?最后,他在工作台前停下,看着陈伯手里正在制作的灯:“陈爷爷,

我能试试吗?”陈伯让出位置,递给他最简单的工具。林远坐下来,

神情专注得像在做精密实验。但他很快发现,

看起来简单的动作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竹篾劈歪了,棉纸糊皱了,颜料涂出界了。

“太难了。”他擦擦额头的汗,苦笑道,“在学校里,我可以用软件设计出复杂的结构,

3D打印出来完美无缺。但这一根竹子,一张纸,却完全不受控制。”“不是不受控制,

是要顺着它的性子来。”陈伯拿起一根竹篾,“每根竹子都有自己的纹理,硬的软的,

弯的直的,要看清楚,顺着它。就像长江里的水,不能硬拦,要疏导。”林远若有所思。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尝试制作,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陈伯工作。

看竹篾在手中弯曲成优美的弧线,看棉纸平整地贴在骨架上,看颜料一点点赋予纸鱼生命。

傍晚时分,林远要离开了。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说:“陈爷爷,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你说。”“我想用现代设计的方法,重新诠释鱼灯。

”林远有些紧张,“不是改变它,而是……让它和现代人的生活结合得更紧密。

比如设计一些更简约的造型,适合现代家居;或者开发一些材料包,

让普通人也能体验制作的乐趣。”陈伯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墙边,

取下一盏灯——那是王小梅的鲤鱼灯,修复好后一直挂在那里。“这盏灯,

是一个孩子二十年前做的。”他说,“不完美,但很真。手艺传承,传的不是一模一样,

而是每个人心中的那份‘真’。你想做的,如果是你心中的‘真’,那就去做。

”林远眼睛一亮:“您不觉得这是对传统的破坏?”“长江水每天都在流,每天都不一样。

”陈伯说,“但长江还是长江。”林远深深鞠躬:“谢谢您,陈爷爷。我会好好思考您的话。

”他们走后,小雨问:“爷爷,您真的不介意他改变鱼灯的样子?”“树要长新枝,

花要开新朵。”陈伯说,“只要根还在土里,就还是那棵树。”腊月二十九,铺子关门盘点。

陈伯、陈建军、小雨、周宇,还有请来的两个帮手,一起清点这一年的成果——做了多少灯,

卖了多少,还剩多少,订单还有多少。

数字让陈建军都吃了一惊:全年制作鱼灯两百八十七盏,销售收入二十二万,

网店销售额十五万,体验课收入八万,加上民宿分成和政府补贴,总收入近五十万。“爸,

咱们……咱们真的靠这个手艺过上好日子了。”陈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陈伯看着账本,

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些艰难的年月——竹纸要省着用,颜料要兑水调稀,

卖不出去的灯堆在角落蒙尘。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这门手艺还能养活一家人。“明年,

”陈伯慢慢地说,“咱们拿出一部分钱,设个奖学金。”“奖学金?

”“给镇上想学手艺的孩子。”陈伯说,“不管学鱼灯,还是学别的老手艺,只要肯学,

咱们就资助。”小雨眼睛一亮:“爷爷,这个主意好!我可以在学校帮忙宣传。

”周宇举起相机:“这个我得记录下来——非遗传承人设立传统手艺奖学金,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除夕夜,陈伯家格外热闹。陈建军的妻子也从娘家回来了,

一家人终于团圆。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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