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烙痕

1 恶名远扬刘家庄的夏天，是从拖拉机的突突声里醒来的。天还没亮透，

东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薄雾像一层撕不开的纱，罩着这个黄土坡上的村子。

老段家的院门口已经聚了十几号人，男男女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手里拎着布包或塑料桶——那是装干粮和水的。“都到齐了没？”老段捏着一支圆珠笔，

在皱巴巴的名单上划拉。他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黑红脸膛，眼角堆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细纹。

人群里有人应着：“齐了齐了，赶紧走吧，二十里地呢。”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炸开，

是那种老式手机最大音量的凤凰传奇彩铃。老段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在朦胧晨光中闪着绿光。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喂？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却高亢尖利，穿透力极强，

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老段啊！你们是不是要去王家庄套袋？咋不叫我？

我和二蛋在家闲得骨头都锈了！”是刘黑女。人群瞬间静了三分。几个女人交换了个眼神，

嘴角往下撇了撇；男人们则低头摆弄手里的工具，或假装点烟。老段捂着话筒，

声音更低了：“刘婶，人够了，真够了。再说这活累，一天得站十几个小时...”“累？

我刘黑女怕过累？”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六零年闹饥荒我都没饿死，这点活算个啥？

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啊？是不是老烊那个烂嘴的又在背后嚼蛆？”站在人群边上的老烊，

本来正低头检查布袋，听到这话，黝黑的脸腾地红了。他是个老实人，五十出头，话不多，

干活实在。此刻被当众点名，他张了张嘴，

却只憋出一句：“我、我没说啥...”可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嘴快，

小声嘀咕：“本来就不该叫她，来了还不够惹气的。”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显然捕捉到了。

“谁？谁在放屁？！”刘黑女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老段！我听见了！是不是老烊？

好啊你个老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知道不？你等着！你给老娘等着！”“啪”的一声，

电话挂了。老段苦着脸看向老烊，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摇摇头。拖拉机已经发动，

黑烟滚滚。人们开始往车斗里爬。老烊最后一个上去，蹲在角落，头埋得很低。

车斗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刘黑女，去年讹李老四那事，你们还记得吧？”“咋不记得？

收玉米说闪了腰，硬要了八百块钱去县里瞧病。结果有人在集上看见她，拎着二斤猪肉，

走得比小伙子还快。”“前年跟王寡妇争地边子才叫绝呢。明明是她家树长过了界，

硬说王寡妇占了她的地，抡起镐头把人家院门砸了个大窟窿。”“还有大前年，

她儿子二蛋偷了张老三家的鸡，被逮个正着。她倒好，

反咬一口说张老三家的鸡吃了她家的菜，要赔钱。”“她男人死得早，就是被她气死的吧？

”“可不，老刘多好一个人，生生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后来得了癌，没半年就走了。

临死前拉着村长的手说，下辈子宁愿做猪做狗，也不跟她做夫妻。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这些话随着颠簸，一字不落地钻进老烊耳朵里。

他摸出旱烟袋，手有点抖。他知道刘黑女是什么人，更知道她有多记仇。刚才那句话，

怕是惹上大麻烦了。开车的栓子回头喊了句：“都坐稳了！前面沟深！”车斗猛地一颠，

所有人都往一边倒。就在这时，老烊看见远处坡上，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自家院门口，

正朝这边望。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姿势他认得——双手叉腰，头昂着，

像只随时准备扑下来的秃鹫。那是刘黑女。2 旧账新仇其实老烊家和刘黑女家，

早就有过节。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老烊家养了头母猪，下了十二个崽，喂到半大，

圈门没关严，跑出去两个。找了一天没找着，第二天发现死在刘黑女家后院外的水沟里。

刘黑女一口咬定是猪糟蹋了她刚种的菜苗，要老烊赔钱。老烊媳妇去看过，那菜苗好好的，

一根没少。可刘黑女不依不饶，坐在老烊家门口骂了整整三天。“没天理了啊！

老烊家的猪吃了我辛辛苦苦种的菜，还不认账！你们一家子黑心烂肺，不得好死！

”骂得最难听的时候，连老烊去世多年的爹娘都捎带上了。老烊媳妇气得直哭，

老烊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最后是村长出面调解，老烊憋屈地赔了二百块钱。

刘黑女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脸上才露出点笑模样，

临走前还撂下一句：“早这样多好，非得等我骂破天。”那件事后，两家再没来往。

路上碰见，老烊一家低头绕道走，刘黑女则总要对着他们的背影，响亮地啐一口唾沫。

老烊的儿子小伟那年才十岁，在学校被二蛋堵在厕所里，威胁说：“再敢瞪我娘，我弄死你。

”小伟回家不敢说，半夜做噩梦哭醒。老烊媳妇抱着儿子，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后来老烊在自家院墙外种了一圈仙人掌，密密麻麻。媳妇问为啥，他闷声说：“防畜生。

”如今五年过去，小伟都十五了，在镇上读初中。老烊以为旧账早该翻了篇，

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又惹上了这尊瘟神。3 套袋王家庄的苹果园在山坳里，

一片连着一片，正是套袋的时节。白色的果袋像雪片，堆成小山。每人领一沓，

开始在树枝间穿梭。这活需要耐心和巧劲：轻轻撑开纸袋，小心地套住幼果，收紧袋口，

再用细铁丝缠好。不能伤到果柄，不能漏套，一天下来，脖子仰得发酸，

手指被纸边磨得生疼。老烊干活实在，从不偷懒。他手指粗短，却异常灵巧，套得又快又好。

太阳渐渐升高，毒辣辣地晒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休息时，

大家蹲在树荫下啃干粮。老段递过来半根黄瓜：“老烊，别往心里去。刘黑女就那德行，

全村谁不知道？”旁边一个叫桂花的女人接话：“就是，她那张嘴，比茅坑还臭。

去年我闺女结婚，她来吃席，硬说菜里有头发，闹着要免礼钱。

我亲眼看见是她自己揪了根头发放进去的！”“她儿子二蛋更不是东西，”另一个男人说，

“在镇上堵伯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追到村里，他躲到邻村亲戚家，

把他娘一个人扔家里应付。结果刘黑女拿着菜刀站在门口，说谁敢进门就砍死谁。

讨债的还真被唬住了。”“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段叹气，“这种人，谁沾上谁倒霉。

”老烊默默听着，手里的馒头越嚼越没味。他知道大家是在宽慰他，可心里那疙瘩，

怎么也解不开。他不是怕刘黑女骂，是怕没完没了的纠缠，怕家里不得安宁。下午的活更累。

太阳西斜时，老烊已经套了快两千个袋子，手指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但他不敢停，

只想多干点，多挣点钱。儿子下半年要升高中，学费又是一笔开销。收工时，天已经擦黑。

老段给大家发工钱，一天八十，现结。老烊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

回程的拖拉机上，没人说话。累了一天，都瘫在车斗里，随着颠簸摇晃。老烊靠着栏杆，

闭上眼睛，却看见刘黑女那张脸在黑暗里浮现——倒八字的眉毛，下撇的嘴角，

还有那双永远像在算计人的眼睛。他打了个寒颤。4 夜袭老烊家在村东头，

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媳妇在厨房煮面条，小伟在灯下写作业。

“回来啦？”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洗洗手，马上吃饭。

”老烊“嗯”了一声，到院里压水井边，接了盆凉水，把脸埋进去。冷水一激，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看天，星星稀稀拉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厨房里飘出葱花爆锅的香味。

老烊走进去，媳妇正往锅里下面条，小伟放下笔，帮忙摆碗筷。昏黄的灯光下，

这一幕本该是温暖的。可老烊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面刚端上桌，院门就被踹开了。

不是敲，是踹。木板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院子都跟着震了震。“老烊！

你个狗娘养的！给老娘滚出来！”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夜的宁静。

老烊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媳妇脸白了，小伟吓得往她身后躲。来了。

老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媳妇拉住他胳膊：“别、别出去...”“没事。

”老烊掰开她的手，声音出奇地平静。该来的躲不掉，他早该知道。院子里，

刘黑女叉着腰站着，身后是她儿子二蛋。二蛋膀大腰圆，比老烊高半个头，一脸横肉，

胳膊上的纹身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刘婶，”老烊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么晚了，

有啥事明天说...”“明天？我等不到明天！”刘黑女一步冲上来，

手指差点戳到老烊鼻子上，“你今天在老段跟前说我啥了？啊？说我坏话，不让用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唾沫星子喷到老烊脸上，带着一股大蒜和劣质烟草混合的臭味。

“我没说...”老烊想解释。“没说你娘个腿！”二蛋上前，一把推在老烊胸口。

这一下力气极大，老烊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厨房门框上，后背生疼。媳妇尖叫一声冲出来，

挡在老烊身前：“你们干啥！凭啥打人！”“打人？”刘黑女眼睛一瞪，“我还要杀人呢！

断我财路，就是杀我父母！你知道我和二蛋等这活等了多久？一天八十，十天就是八百！

你们倒好，一句话就给搅黄了！”她越说越激动，开始拍大腿：“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

这家人多毒啊！自己吃饱了不管别人死活！我寡妇失业的，带个儿子容易吗？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邻居家的灯陆续亮了，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但没人出来。

刘黑女的恶名，村里没人敢惹。二蛋推开老烊媳妇，闯进厨房。

案板上的菜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一把抓起来，指着老烊：“咋？还想动刀？”“放下！

那是切菜的！”老烊媳妇声音都变了调。小伟从屋里冲出来，十五岁的少年，

已经比母亲高了。他挡在父母身前，声音发颤但倔强：“你们出去！这是我家！”二蛋笑了，

露出一口黄牙：“小兔崽子，滚一边去！”说着用刀背去推小伟。老烊血往头上涌。

他可以忍，可以挨骂，但不能看着儿子受欺负。他一把将小伟拉到身后，

盯着二蛋：“把刀放下。”“就不放，你能咋地？”二蛋晃着刀，

刀刃在灯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刘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哭：“打人啦！

老烊家三口打我们娘俩啦！要出人命啦！快来人啊！”她边哭边扯自己的衣服，

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上一块瘀青——不知是何时何地碰的，此刻成了“证据”。“报警！

必须报警！”刘黑女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是一部老年机，按键音大得刺耳，“110是吧？

我要报警！老烊家打人！还动刀！快来人啊！”老烊浑身发冷。他知道，这事解释不清了。

院里院外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围观，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月光下，刘黑女的脸扭曲变形，

像戏台上的丑角，又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闪烁，

刺破了村庄的夜。5 调解来的两个警察都很年轻，看样子是刚从警校毕业的。一个姓张，

一个姓李。刘黑女一见警察，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警察同志！

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和儿子来讨个说法，他们一家三口就打我们！你看我这儿，都青了！

”她举着胳膊，那块瘀青在灯光下确实明显。二蛋也撸起袖子：“我也受伤了！他们推我！

”张警官皱眉，看向老烊：“怎么回事？”老烊还没开口，

刘黑女抢着说：“他今天在背后说我坏话，断我财路！我们来理论，他们就动手！

”“我没动手，”老烊声音干涩，“是他们闯进我家，二蛋还拿了刀...”“刀是你家的！

”刘黑女尖叫，“是你们想砍我们！”李警官走到厨房，看见了案板上的刀。他戴上手套，

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位。然后走出来，问围观的人：“有人看见怎么回事吗？

”人群沉默。有几个欲言又止，最终低了头。谁愿意惹刘黑女？这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看见了。”是隔壁的赵奶奶，七十多了，耳朵背，平时很少出门。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我在院里乘凉，听见吵吵，扒墙头看了。

是刘黑女和她儿子先闯进来的，二蛋还拿了刀。”刘黑女瞪向赵奶奶：“你个老不死的，

瞎说啥！”“我没瞎说，”赵奶奶不看她，只对警察说，“我活了七十多年，不说假话。

”张警官点头，又问老烊：“白天到底怎么回事？”老烊把白天的事说了，从电话到那句话。

正说着，老段的电话打来了——是警察让村长联系的。电话开了免提，

老段的声音很清晰：“我是找干活，用谁不用谁我说了算，关人家老烊什么事？

人够了我不让他去，就这么简单。”事实清楚了。张警官转向刘黑女：“大娘，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用工的事，你怪不到老烊头上。大晚上来人家闹事，还拿刀，

这是违法的。”“他们先打人的！”刘黑女还在坚持。“谁先动手，赵奶奶看见了，

刀上也只有二蛋的指纹。”李警官声音严肃起来，“再闹，就把你们都带回派出所。

寻衅滋事，可以拘留。”“拘留”两个字镇住了刘黑女。她眼神闪烁，

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但那股怨气还在胸膛里翻涌。最后，

警察做了调解：刘黑女和二蛋向老烊家道歉，保证不再骚扰。

老烊家不追究他们闯民宅和持刀威胁的责任。刘黑女从牙缝里挤出“对不起”三个字，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二蛋则梗着脖子，一言不发。警察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月光重新洒满小院，却再没有之前的宁静。刘黑女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老烊一眼。那眼神，

老烊一辈子忘不了——怨毒、仇恨，像两把冰锥，直直刺过来。“这事儿没完。”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