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青凉山脚下的顾家村,把土坯房的窗纸吹得呜呜作响。
十三岁的顾凛缩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硬得硌牙的麦饼,指腹磨出了红痕,却舍不得咬下第二口。
灶台里的柴火只剩最后一截朽木,火星子奄奄一息,连带着灶台上那碗凉透的野菜汤,都泛着刺骨的寒。
里屋的土炕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每一声都像砂纸磨着木头,撕心裂肺。
那是他的母亲沈氏,肺痨缠了三年,身子早己枯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连抬手擦嘴角血沫的力气都快没了。
炕头摆着一块粗糙的木牌,是村里老木匠用废木头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顾大山”三个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三个月前,父亲为了凑钱给母亲抓药,顶着暴雪上山打猎,说是要打只野猪换银子,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在山涧边找到他的猎刀,刀身卷刃,沾着黑褐色的血,还有一撮黑熊的鬃毛,所有人都说,顾大山被青凉山的黑熊吃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顾凛摸了摸那木牌,指尖冰凉,像触到了山涧里的冰碴。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可这副单薄的身子,连灶台的柴火都劈不动,更别说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麦饼咬在嘴里,味同嚼蜡,他看着里屋母亲微弱的呼吸,眼眶发酸,却不敢哭——他知道,眼泪换不来药,换不来柴火,更换不回父亲。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把顾家村裹成了一片白,天地间静得可怕,只有风的嘶吼,和母亲那声嘶力竭的咳嗽,在空荡的土坯房里,一遍遍回荡。
这世间的寒,比隆冬的雪,更刺骨,更磨人。
天刚蒙蒙亮,沈氏的咳嗽声突然变急,嘴角的血沫染透了枕边的粗布帕子,眼神也开始涣散。
顾凛慌了神,连滚带爬扑到炕边,攥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轻得像一片鸿毛。
“凛儿·…别……别管娘了….”沈氏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娘撑得住·…你好好活“娘,你别说话!我去抓药,我这就去抓药!”顾凛红着眼睛喊,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嘶哑和无助。
他转身扑到屋角的木柜边,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板,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连去镇上药铺买最便宜的止咳药,都差了一半。
镇上的药铺掌柜早说了,沈氏的肺痨拖不得,要想续命,必须用崖柏芝、川贝和紫河车,可这些药,哪一样不是金贵得很?父亲留下的猎弓、兽皮,早就被他当了换药,如今家里己是家徒西壁,连一口像样的锅都快抵出去了。
顾凛站在屋门口,看着漫天风雪的青凉山,山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雾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村里人都说,青凉山深处有药材,可那地方险,有野兽,有瘴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平日里连成年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
可他没得选。
母亲的命,就攥在他手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顾凛咬了咬牙,回屋把母亲的薄被掖紧,又在灶台上留了半碗温水,然后攥起墙角的镰刀,背上竹篮,把那三枚铜板揣进贴身的衣兜,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青凉山的方向,雾气缭绕,看不到尽头,可他的脚步,一步都没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挖药,救娘。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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