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没有黎明。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是靠风的颜色和气味来分辨的。
晨风是暗浊的铅灰色，裹挟着从永寂血原飘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寒雾，以及地缝里蒸腾出的、硫磺与腐烂物混合的暖臭，冷热交织，黏腻地贴在每一寸皮肤上。
午时，风会带上些许灼热的赤铜色，刮过干裂大地卷起的粉尘，像是烧红的金属碎屑，吸进肺里能烫出血泡。
而到了“夜”，风便彻底沉黯下去，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墨紫，呜咽着，卷着远方魔物们饥饿的嗥叫与不知名存在的低语，渗透进骨髓里。
血腐营，便匍匐在这片永恒变幻着污浊色调的天幕下，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疮疤，紧紧贴在魔界大地的边缘。
营地的根基是无数巨大的、早己失去光泽的惨白兽骨，有些粗壮如殿柱，有些扭曲如荆棘，杂乱无章地相互嵌合、支撑，构成了这片囚笼之地的主体。
岁月的侵蚀和魔气的腐化，让这些骨骼变得酥脆，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深褐色的污迹，仿佛随时会坍塌，化作一地齑粉。
但它们依旧顽强地矗立着，沉默地见证着此间的绝望。
暗红色、仿佛浸饱了污血的土地，在营地上龟裂出无数扭曲的纹路，如同垂死者干枯皮肤上的褶皱。
踩上去，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松软，似乎下面埋藏着不为人知的腐败之物。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那股标志性的气味——浓烈的血腥、陈腐的脓液、魔物身上散发的腥臊，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灵魂腐朽后的酸败味道。
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有形的压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物的胸口。
林小雨就是从这样的“清晨”中醒来的。
他蜷缩在营地边缘，一个由几块巨大碎骨勉强搭成的三角形缝隙里。
这里勉强能算是个“窝”，堪堪容纳他瘦小的身躯，遮挡部分带着腐蚀性的雨露和永不停歇的、夹着沙砾的怪风。
身下垫着的是一层早己失去水分、变得硬脆的黑褐色魔苔，散发着一股土腥和霉味。
他动了动，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湿冷浸透的酸疼。
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干涩发痒的眼睛。
眼前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景象：层层叠叠的囚笼，像一片无序生长的死亡森林，一首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一些夜行性的魔物还在笼中发出最后的、满足或是不满足的咕噜声，而更多的囚徒，则沉浸在死寂或是麻木的休眠中。
新的一天，与旧的一天，并无不同。
他伸手从“窝”的角落，摸出一块黑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
这是最低等魔仆的配给，用某种魔界耐旱植物的根茎混合着少量骨粉压制而成，嚼在嘴里，满是粗粝的沙感和一种苦涩的味道。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努力吞咽，用唾沫润湿那刮擦着喉咙的食物。
旁边不远处，几个同样是魔仆打扮的少年少女也陆续醒来，他们聚在一处稍大些的骨棚下，点燃了一小簇幽绿色的魔火，上面架着一口破锅，煮着些翻滚着可疑气泡的糊状物。
那是他们自己想办法弄来的“加餐”，或许是从某个刚死的魔物身上割下的零碎，或许是偷藏下来的、品质稍好一点的灵食残渣。
“喂，小雨，过来喝口热的？”
一个脸上带着雀斑、头发乱糟糟的少年朝他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林小雨抬起头，看了看那锅冒着泡的、颜色诡异的东西，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了，阿木，我……我吃饱了。”
叫阿木的少年撇撇嘴，也没再劝，转头和同伴说笑起来。
他们的谈话声不高，但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
昨天西区那个蚀骨兽又发狂，把喂食的老瘸头半个胳膊都扯下去了，啧，那场面……活该，谁让他靠那么近。
要我说，这些玩意儿饿死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粮食？
哈，咱们吃的这叫粮食？
猪猡兽都不啃！”
“小声点！
被监工听到，有你好受的……”林小雨默默听着，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费力地咽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破旧衣物上的苔藓碎屑，朝着营地中央那口巨大的、用来混合灵食的黑铁巨锅走去。
他的工作，即将开始。
喂养，是血腐营魔仆最日常，也最危险的活计。
那口巨锅下，幽蓝色的魔火永不熄灭地燃烧着，锅里翻滚着粘稠的、颜色如同腐烂沼泽般的灵食。
那是由各种魔界低等生物的残骸、富含魔气的矿石粉末、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之物混合熬煮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甜腥臭交织的复杂气味。
沸腾的气泡破裂时，会溅起一些滚烫的汁液，落在皮肤上，立刻就是一个红点，隐隐作痛。
林小雨和其他几个魔仆一起，用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长柄铁勺，费力地从锅里将灵食舀到各自负责的黑铁食桶里。
食桶边缘凝结着厚厚的、黑紫色的污垢，桶身沉重，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拖动。
监工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呈现青灰色、长着一对弯曲羊角的低阶魔族，名叫巴屠。
他抱着胳膊，站在稍高一点的骨台上，冷漠地看着下面忙碌的魔仆们，偶尔用嘶哑的声音呵斥一句：“动作快点！
磨磨蹭蹭的，想尝尝鞭子的味道吗？”
他的腰间，缠着一条用某种魔兽筋鞣制而成的黑色长鞭，鞭梢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所有魔仆都恐惧的东西。
林小雨低着头，不敢与巴屠的目光接触，只是更加卖力地拖动食桶。
沉重的桶柄将他掌心早己磨破结痂的地方，又硌出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汗水混着空气中粘稠的湿气，顺着他尖瘦的下巴滴落。
分配好灵食，魔仆们便各自拖着食桶，走向自己负责的囚笼区域。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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