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学院的演武场上,人头攒动。
巨大的玄黑石碑矗立在广场中央,上面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一行行名字与分数依序排列,由上至下,光芒逐渐黯淡。
这便是每月一度公布月考成绩的“青岚榜”。
此时,榜下聚集了数百名身着青色学院服的少年少女,喧哗声、议论声、惊叹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对命运的短暂宣判。
沈键仁缩在人群的最外围,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试图将自己藏在一根斑驳的石柱后面。
他低垂着头,目光躲闪,甚至不敢朝那榜单的末尾瞥上一眼。
因为他知道,那里,那个最耻辱的位置,必然是属于他的。
又一次。
“快看快看!
又是李骁师兄!
甲上!
又是头名!”
“啧啧,家世好,天赋高,还这么努力,让人怎么追啊?”
“柳师姐也不差啊,紧随其后,看来这次头名之争还是他们俩……”喧嚣声中,那些关于顶尖名次的讨论像针一样刺着沈键仁的耳朵。
他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些名字,那些光芒,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的世界,只有榜单最下面那一小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喂,你们看最后面!”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来了。
沈键仁的心猛地一沉,身体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石柱,仿佛那能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哈!
果然是他!
沈键仁!
三分!
又是三分!”
“噗——这门课总共也就一百分吧?
他怎么做到的?
每次选择題全都完美避开正确答案吗?”
“厉害厉害,连续半年稳坐榜尾,这‘青岚之耻’的名头,怕是摘不掉喽!”
几个穿着华贵、一看便是世家子弟的少年围在一起,对着榜单最下方那个名字指指点点,哄笑声毫不压抑地扩散开来。
为首一人,面容倨傲,正是方才众人称赞的李骁的一个跟班,名叫赵虎。
沈键仁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过。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真想转身就跑,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一种近乎自虐的心理,强迫他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
“安静!”
一声蕴含着威严的冷喝响起,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负责发放月考卷宗的吴教习阴沉着脸,手持一叠厚厚的纸卷,走到了青岚榜下。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试图隐形的沈键仁身上。
“沈键仁!”
吴教习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出来!”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过来。
沈键仁感到那些视线如同实质,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从石柱后挪了出来,头颅垂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
吴教习厉声道。
沈键仁艰难地抬起下巴,露出那张清秀却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惶恐与屈辱。
吴教习拿起最上面那张几乎空白的卷宗,抖得哗啦作响,声音陡然提高:“灵力理论基础,考核十三题,仅对三题!
辨识基础符文二十个,错十七个!
论述引气入体关键,一字未写!
总分三分!”
他每念一句,沈键仁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周围的嗤笑声就压抑不住地响起一阵。
“沈键仁!”
吴教习将卷宗几乎甩到他脸上,“你自己说!
入院一年半,月考十八次,你有哪一次不是垫底?
学院提供资源,教习悉心教导,就算是一头猪,日日耳濡目染,也该开点窍了!
你呢?
你的心思到底用在什么地方?!”
沈键仁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
有什么可辩解的?
成绩就是铁证。
说他真的听不懂?
说那些玄之又玄的灵力理论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说每次尝试感应灵气都如同石沉大海?
谁信?
只会换来更多的嘲笑。
“我……我……”他声音细若蚊蚋。
“大点声!”
吴教习毫不留情。
“学生……愚钝……”沈键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颊如同火烧。
“愚钝?
我看是懒惰!
是懈怠!”
吴教习痛心疾首,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青岚学院乃帝国栋梁之摇篮,岂容你这等废物滥竽充数,浪费资源!”
这话极重,像一把重锤砸在沈键仁心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看看你的同窗!
李骁,聚灵境中期,己能灵力外放!
柳依依,聚灵境初期巅峰,符文课满分!
就连入门最晚的王小胖,上月也己成功感应灵气,踏入聚灵境门槛!
你呢?!”
吴教习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势压得沈键仁几乎喘不过气,“你告诉我,你的气感呢?
你的灵力呢?
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吗?!”
轰!
周围的哄笑声彻底爆发开来,尤其是以赵虎为首的那几人,笑得前仰后合,毫不顾忌。
“哈哈哈!
吴教习说得对,怕是还没生出来!”
“我看不是懒,是天生废脉吧?”
“这种人也配和我们同在青岚?
拉低我们整个学院的水平!”
恶毒的话语如同毒箭,西面八方而来。
沈键仁身体微微颤抖,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无尽的屈辱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反驳,多想爆发,可是……拿什么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
他确实是那个最差的,最没用的。
吴教习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最后的通牒:“沈键仁,听着。
学院规矩,连续一年排名垫底者,应予劝退。
念在你母亲多次哀求,学院己多给了你半年时间。
如今,半年又过,你毫无寸进,反而分数一次比一次低!”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本教习正式通知你,月底,将是全院季度大考。
若此次考核,你的名次再无任何进步……”吴教习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学院将正式将你开除,永不录用!”
“开除”二字,如同惊雷,在沈键仁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开除?
这意味着他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途径将被彻底斩断。
意味着母亲所有的辛苦和期望都将化为泡影。
意味着他将真正沦为一个人人可欺、永无出头之日的废物!
“不……教习,我……”他慌了,想要哀求,却语无伦次。
“不必多言!”
吴教习粗暴地打断他,将那份耻辱的三分卷宗塞进他怀里,“还有不到二十天。
好自为之!”
说完,吴教习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开始分发其他人的卷宗。
人群的注意力也很快从沈键仁身上移开,重新聚焦于自身的喜怒哀乐。
只有沈键仁,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
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卷宗,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得他首不起腰。
周围的喧嚣依旧,但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那些欢笑,那些讨论,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只剩下“开除”两个字在反复回荡,冰冷而绝望。
赵虎带着几个人嬉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故意用力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喂,废柴,听见没?
要滚蛋了!”
“赶紧收拾铺盖卷吧,别耽误大爷们修炼!”
“回去找你娘哭鼻子去吧,哈哈!”
沈键仁被撞得一个趔趄,怀中的卷宗飘落在地,上面刺眼的“叁”字,正好朝上,像是在对他进行无情的嘲讽。
他怔怔地看着那分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更显得孤寂而凄凉。
他缓缓地、机械地弯腰,捡起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它捏碎,又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地挪动脚步,朝着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像一个打了败仗、丢盔弃甲的逃兵。
夕阳的金光洒满演武场,却唯独照不进他此刻冰冷彻骨的心。
青岚学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仿佛也在对他这个失败者做出最后的告别。
倒数第一的耻辱,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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