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瀍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洛阳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满穗沉默地走在良的身侧，刚刚那乞丐一家千恩万谢的场景，犹在眼前。
不久前满穂撑着瀍河小路边的木墩，问过良爷：若是有一天你的仇人变好了，不再杀人了，彻底变成一个好人了。
你……还会复仇吗？
还该复仇……吗？
问出口的一瞬间，良爷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里漫上她不懂的情绪，悲伤、不舍、难怪、哀求。
满穂很难想象，这个高大的男人脸上会出现这样近乎脆弱的神情。
良爷其实人不错的，他不像是兴爷那样毫无底线。
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抛下她们这些“累赘”，却始终没有。
甚至在她屡次试探、撒谎、企图加害于他之后，他依旧选择了保护，选择了给予。
那三两碎银，递给乞丐时他毫不犹豫。
他看妮妮的眼神，带着一种纯粹的怜悯，就像当初在尹三的客栈里，他看向她们这些待宰羔羊时，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良知。
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了太久，几乎要将她的一切都焚尽。
可良爷……他像是投入火海的一捧清泉，未必能熄灭大火，却让她在灼烧中感到了片刻的清凉，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除了恨，这世间或许还有其他东西存在。
但这念头本身，就是对她过去所有苦难的背叛。
爹的血、娘的死、弟弟蜷缩在锅里的身影、……这些日夜啃噬她的记忆，不允许她动摇。
她该怎么办？
杀了他，她的心会跟着死去。
不杀他，她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被负罪感永远囚禁。
良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挣扎、未曾察觉他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想到在赶往驿站时良所说的话、望向她的眼神，满穂又犹豫了。
良爷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其实一首在骗他。
什么为姐姐报仇，什么要刺杀豚妖，什么喜欢牡丹、想看烟火……全都是假的，都是她为了接近他、取得他信任的谎言。
良爷……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想杀他，知道她口中的“豚妖”从来都是指他。
可他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还要带她来洛阳，看牡丹，逛庙会？
为什么在她问出那个问题时，露出那样悲伤的眼神？
良……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送我新鞋……为什么要变好……——良爷你对我这么好，我都舍不得了。
——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杀你，舍不得这这偷来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满穂”良突然停下脚步，唤了她的名字。
满穗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对上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先回客栈吧，时候不早了等会就要宵禁了。
等……回到客栈，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是啊，纵使再舍不得，纵使路途再这么遥远。
故事己然走到了尽头。
该做出选择了。
“良爷……”收敛思绪，满穂停下脚步，在良回头望来时，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倘若有一天我不见，良爷会找我吗？
这句话，注定无法问出口了。
——嘭！！！
巨大的烟火轰鸣声猛地炸响，瞬间吞没了她所有未尽的音节。
满穂和良下意识抬头，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骤然绽放。
红的、白的、黄的光点西散开来，如同碎裂的星辰，将夜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轰鸣声震耳欲聋，掩盖了瀍河的流淌，也掩盖了人心底的叹息。
烟火的光芒在良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看向满穗，眉头微蹙，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刚才被烟火声吞没的话语痕迹。
满穗却己移开视线，望向夜空。
五彩的光影在她深蓝色的眸子里流转，却照不进那片沉寂的深海。
她的侧脸在烟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让人感到哀伤。
“良爷，”满穂忽然侧过身体，扭头看着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疏离的笑意，像极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我要先去解个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满穗却像是早有预料，轻巧地后退一步，他只来得及用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衣袖。
“怎么？
良爷也怕黑吗？
也要拉着衣角不放？”
“是！
我是怕黑，更怕你不回来了。”
满穗似乎没料到他如此首白，愣了一瞬。
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放心啦，良爷，我就去解个手，很快就回来。”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满穗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却令人窒息。
最终，她点了点头。
一个未说出口的承诺，是不作数的……“拉勾。”
“啊？”
满穗又怔住了。
“你们小娃儿不是喜欢拉勾承诺？”
满穂看着良爷悬在半空的小指，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最终，还是慢慢抬起手，伸出纤细的、带着凉意的小指，勾住了他的。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勾着的手指松开，满穂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默念再见，随即转身，快步走入旁边一条更暗的、通往河边方向的小巷，身影迅速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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