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死------------------------------------------,扬州。。,青灰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沿着刀削般的下颚线滑落,没入领口。他望着浑浊汹涌的水面,仿佛能从那奔流不息的江水中,看到这十年走马灯般掠过的影子。。城墙上新刷了防潮的白灰,在阴雨中泛着惨淡的光。城内的百姓还在为即将到来的粮荒忧心忡忡,但比起陕地、比起中原,这已经是天堂了。。。,好人早就死绝了。,他在华州接了一桩人牙子的活儿,要把四个女童从华州运到洛阳。当时舌头在他身边,笑着说这一票干完能歇三个月。他没笑,也没不笑,只是点了头。,走过了华州的灰墙、阌乡的破庙、陕州的枯井,一路向东,走进了洛阳城外的雨幕里。。,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淬了毒的暗器,又像深秋枯井里唯一的一汪清水。。,她是羊。狼吃羊,天经地义。。,看着她在他面前露出破绽,看着那把刀子被自己从她手里夺下。他本可以顺势割断她的喉咙,让这一路上所有的恩怨都沉入黄河。
但他只是把刀子插回腰间,蹲下来,望着她发抖的身子,用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语气说了句:
“别怕。”
然后那趟千里行就变了味。
他不再是狼,她不再是羊。他们像两个被命运抛进同一口枯井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黑暗里学会了呼吸彼此的呼吸。
他想过弥补。
那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他是她的杀父仇人,四年前那个深夜,那个冒雨赶路的中年男人,怀里揣着五两碎银和几文铜钱,被他劫杀在荒道旁。
那是他最“干净”的一次行凶。
那人太穷了,穷到舌头都骂他晦气。
可那人有个女儿。
那个女儿叫满穗,那年八岁。她等了四年,辗转千里,等来了一次刺杀的窗口。可她没有下手。
不是因为她不够狠,是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只狼眼里偶尔闪过的温柔,看到了他在破庙里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其他孩子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到了他蹲在河边给她洗那双破烂布鞋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他杀过她父亲。可他也救过她。不是一次,是无数次。
在每一个她以为自己会死的夜晚,都是他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的。
洛阳城外,她没杀他。
她留下了一双小鞋,转身走进了夜色,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猫,消失在荒原尽头。
他以为她死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扎了九年。
崇祯十四年的春天,他从战场上游荡到了扬州。流民、溃兵、孤儿,他救了一些,也杀了一些。他不再做狼了,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个人。
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九年前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哑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良爷。”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
嗓音沙哑,带一点吴地的软糯,又带着陕地的硬朗,像是从千里之外的风沙里跋涉而来,被沿途的山水磨钝了棱角,却依然在锋刃上藏着一线寒光。
良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回头看到的不是那个小崽子,而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更怕回头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然后自己会在她面前哭出来。
“良爷,你转过来呀。”那声音笑了,带一点少女的顽皮,却又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你再不转过来,我就走了啊。”
良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栈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袭粗布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她的五官没有变,眉眼之间还能看到那个九岁小哑巴的影子——只是拉长了,长开了,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长成了一头虽然困顿却依旧警觉的母豹。
她的眼睛没变。
深蓝色,像秋天黄昏时黄河上最后一抹天光。
“穗……”良张开嘴,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满穗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颗石子投入枯井,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点得意,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九年了,良爷还认得我。”
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满穗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雨里,任雨水打湿衣衫,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在暴风雨中弯着腰,却不折断。
“我找了你很久。”她终于先开了口,“从洛阳找到西安,从西安找到汉中,又从汉中找到了扬州。你倒好,跑来江南躲清闲了。”
“不是躲清闲。”良的声音低沉,“我在找人。”
“找谁?”
良看着她的眼睛。
满穗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雨越下越大,运河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上涨。两岸的柳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条像溺水者的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挥舞。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最后是良先低了头。
“对不住。”他说。
满穗没有说话。
“那年的事,我知道对不住你。”良的声音不大,被风雨裹挟着,有些听不真切。
雨打在她脸上,她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的,没有被风吹散,“我早就知道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双小鞋。
银白色牡丹纹样,已经褪了色,鞋面磨出了毛边,鞋底磨穿了洞,可一眼就能看出,它被人精心保存了很多年。
良浑身一震。
“你……”
“我没扔。”满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从洛阳出来后,走了二里地,又折回去捡的。”
“为什么?”
“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双破旧的绣花鞋,“大概是因为……这辈子只有你送过我礼物。”
良的眼眶一热。
他伸手接过那双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节,那触感让他想起九年前那个冬夜,那个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女孩。
“你瘦了。”他说。
“你老了。”她答。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被风雨撕碎,飘散在运河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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