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叮铃铃,叮铃铃——
深市,一栋写字楼38楼,门上挂着总经理办公室标牌的房间里面,陈屿正在处理公司的年度报表。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外偶尔有航班拖着尾迹云划过。
马上就到一年一度的春节了,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陈屿放下手中的钢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这是他私人电话,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十个。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妈”字,他原本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连眉眼间的凌厉都柔和了几分。
按下接听键,他语气放缓:“妈,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点埋怨的声音:“没什么事情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陈屿放下笔,整个人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马上就要过年了,”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自从当年那事以后,你都八年没回家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陈屿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今年你必须回家过年。”母亲的语气强硬起来,“你不要跟我说公司忙、没时间那些理由,我不想听。我一个人把你从小含辛茹苦养大,受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母亲打断他,“妈妈也不要求你赚多少钱,做什么有钱有势的大老板。我就想你有个家,有个女人陪在你身边,再给我生个孙子。我这一辈子就知足了。你隔壁王姨,人家儿子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上小学了!上次在菜市场碰到我,问起你,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还没成家……”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邻里街坊的家长里短。陈屿听着,眼前却渐渐模糊起来,思绪被拉回了八年前。
准确地说,是八年前国庆节的那一天。
那本该是一个快乐美好的日子。
陈屿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把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照得金黄。他穿着一件攒了半个月工资才买的新衬衫,口袋里装着存了大半年的银行卡——里面是他一边做程序员一边接私活攒下的十八万,加上母亲拿出的一辈子积蓄,正好凑够了林佳家要的二十万彩礼。
林佳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他的初恋。高中毕业后两人走到一起,大学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子,他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一起规划着毕业后的生活。说好了的,等工作稳定了就结婚。
订婚的日子定在国庆节,酒店是林佳家挑的,城里最好的那家。陈屿当时想,贵点就贵点吧,一辈子就这一次,值得。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从踏进那个酒店大门开始,他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订婚宴上,林佳的父母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敷衍。陈屿的母亲穿着压箱底的暗红色外套,拘谨地坐在一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刚开始还好,不过是些场面话。可酒过三巡,林佳的父亲就开口了:“小陈啊,你们家那个老房子,听说还是八九十年代的单位分房?”
陈屿点头:“是的,叔叔。不过地段还行,交通方便——”
“交通方便有什么用?”林佳母亲接过话头,嗓门不小,“房子那么旧,以后生了孩子住哪儿?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挤老破小吧?我们佳佳从小娇生惯养,可吃不了这个苦。”
陈屿握紧了酒杯,看了一眼林佳。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小陈啊,不是我们说话难听,”林佳父亲抿了口酒,“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听说你们公司就是个小私企?能有什么前途?我们家佳佳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长得又漂亮,追她的人排着队呢。”
“叔叔,我现在工资是八千出头,但每年都会涨——”陈屿试图解释。
“八千?”林佳母亲笑出声来,“你知道我们佳佳一个月花多少吗?化妆品、衣服、包包,随随便便就两三千。以后结婚买房,首付怎么办?月供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佳佳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陈屿的母亲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妹,您也别怪我们说话直。”林佳母亲看向陈屿母亲,“您是单亲妈妈,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这个我们都知道。可我们家佳佳是独生女,我们可不舍得她嫁过去受苦。现在的社会,没钱怎么过日子?”
陈屿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压着心里的火,目光再次投向林佳。
只要她说一句话。
只要她站出来说一句“我相信他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哪怕只是一个安慰的眼神,他都能忍下去。
可是没有。
林佳始终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仿佛周围那些刻薄的话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的沉默,比那些话更让陈屿心寒。
“行了行了,”林佳父亲摆摆手,“今天这个订婚,说实话我们是不太同意的。既然你们家非要办,那我们就说清楚:以后买房,我们家可拿不出钱。彩礼二十万,一分不能少,至于嫁妆,那就要看你们的诚意了。”
“亲家母,您这话说得……”陈屿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们家小屿是真心喜欢佳佳的,两个孩子大学就谈恋爱,都这么多年了——”
“大学恋爱算什么事?”林佳母亲嗤笑一声,“年轻人懂什么?结了婚还得过日子呢。谈恋爱能当饭吃吗?”
陈屿站起来。
他动作很轻,椅子都没发出什么声响。他看着林佳,最后问了一次:“佳佳,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林佳的筷子顿了顿。
一秒钟。
两秒钟。
她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夹菜。
那个“嗯”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陈屿耳朵里,那一声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响。
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妈,我们走吧。”
他拉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微微发抖。陈屿握紧了,像是小时候母亲握着他的手过马路那样。
“哎——这就走了?”身后传来林佳母亲的声音,“彩礼的事还没说完呢——”
陈屿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门口,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佳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歉疚,有不舍,有犹豫,唯独没有陈屿想看到的东西。
他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成年人的世界里,沉默就是答案,躲闪就是答案,没有主动就是答案。
他懂了。
走出酒店,秋风吹在脸上,有点凉。陈屿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一路上母亲什么都没说,直到回到家,关上门,母亲才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都怪妈,怪妈没本事,让你受这种气……”
陈屿扶着母亲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妈,跟你没关系。”他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你给了我生命,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看不上我们家,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娶就是了。”
“可是你那么喜欢佳佳……”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喜欢是会变的,妈。”
那天晚上,他陪着母亲看电视,聊家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母亲去睡了,他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人生第一根烟。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母亲说要出去闯闯。母亲没拦他,只是默默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塞给他一个存折——那是她留着养老的两万块钱。
陈屿没要那存折,只带走了自己攒的那十八万和一张车票。
离开家的那天,他在小区门口的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抬手擦眼睛。
他没哭,只是在心里说:妈,等我回来。
——
“小屿?小屿?你在听吗?”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屿回过神,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在听,妈。”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今年必须回来!”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母亲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小屿啊,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想你了。八年了,你再不回来,妈都老得走不动了。”
陈屿喉结动了动:“妈,你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隔壁王姨天天带着孙子在楼下玩,我看着眼热……”母亲又开始絮叨。
陈屿听着,嘴角却微微扬起。
母亲还在,还会絮叨,还会催婚,还会拿他跟隔壁王姨的儿子比。这是好事。
“行,今年一定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母亲惊喜的声音:“真的?你没骗妈?”
“真的。”
“那……那你公司不忙了?你不是说年底最忙吗?”
陈屿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摞还没看完的报表:“再忙也得陪我妈过年不是。”
“哎哟,那可太好了!妈这就去买年货,你喜欢吃的那家腊肉,妈提前去排队……”
听着母亲欢天喜地的声音,陈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他从那个口袋里只有一张车票的年轻人,变成了如今坐拥亿万集团的总经理。可母亲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母亲要的,只是一个能回家过年的儿子。
挂断电话,陈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璀璨夺目,万家灯火中,有多少团圆,离别的故事正在上演?
他想起网上那句话:故乡容不下肉身,他乡容不下灵魂。
八年了,是时候回去了。
至于那些过去的人和事——遇见了就当是路过,遇不见就当是缘分尽了。
陈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西装革履,眉眼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眼里有光的年轻人。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比如,他答应母亲的事,一定会做到。
比如,他要活出个人样来——他做到了。
拿起手机,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订一张回老家的机票,腊月二十八以后的。顺便帮我查一下,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投资项目。
最后那句话,他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
衣锦还乡,总要有点仪式感。
不是为了炫耀,更不是为了给谁看。
只是想让那个当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单亲妈妈没本事”的老太太,能挺直腰板走在街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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