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小姨
饭桌上,小姨笑着端出汤锅。
"笑笑好不容易请假回来一趟,可得好好补补。"
话音未落,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汤锅倾斜。
我连忙冲过去扶。
"小姨,我来,你小心烫--"
脚在半空后知后觉的顿住。
十岁那年,家里煤气灶起火,为了护住我,小姨的手部神经永久性受损。
早就失去了痛觉。
可刚才,小姨却痛叫出了声。
黑瘦的手掌一片烫红,可那年留下的伤疤,
去了哪里?
......
我的声音有点发哑。
"小姨......你刚才说,疼?"
小姨愣了一下。
"烫到了肯定疼啊,傻孩子,都二十多了,你这问的什么傻话。"
傻话吗?
我三岁那年,才十六岁的小姨,为了救我,徒手握住发红的铁锅。
烧糊的肉焦味,当时就飘散开。
九级伤残,神经永久性受损。
换句话说,小姨的手永远失去了痛觉。
医生说可以试试治疗,但因为程度比较重,不好说效果。
那年我爸妈刚出车祸走,姥姥在家里拍着桌子骂我"丧门星",克死了爹妈还要掏空这个家。
小姨没去治。
她抱着哭得直抽噎的我,笑得很温柔。
"笑笑不哭,小姨一点都不觉得疼。
小姨小时候摔下猪圈,你妈下来抓我,她才比我高不了多少,差点被猪拱摔下高坎。"
她撩起刘海,露出额头上那块半月形的伤疤,一点都不在意。
"笑笑看,这就是小姨当时留下的小月牙,你妈说好看呢。"
小姨的声音很温柔,怀抱也很暖。
我扑在她怀里,嗅着跟我妈相似的味道,哭得更大声了。
小姨的手,后来留了很大一片疤。
从手掌开始,一直到虎口,都是狰狞的白色增生。
她就这样带着满手的疤,接下了养我的担子。
"我姐留下的娃,不能送福利院!"
一向老实憨厚的她,第一次顶撞姥姥,"您要养弟弟,笑笑我来养!"
从那以后,她没继续读书,在镇上找了个袜子厂干活。
挣来的一分一角,除了给姥姥一部分,其余都花在了我身上。
上大学后,我接家教做兼职,给她买很多烫伤膏祛疤药寄回去。
她给我打电话:
"笑笑啊,你自己把钱攒好。小姨的手不怕疼,厉害着呢。"
骗子。
为了不让姥姥再骂我,她骗家里说手早就恢复原状了,还让我不许跟姥姥她们提。
其实明明因为神经坏死,装袜子的动作对她来说都吃力。
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她拗不过开始抹药,那些狰狞的伤疤也浅淡了很多。
只要不认真观察,几乎发现不了。
可现在......
"小姨,你没事吧?"
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我拿过毛巾递给她。
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手背。
虽然皮肤看起来黑,但触感细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一双常年在袜子厂摸缝纫机、下班了去夜市洗盘子的手。
"你这丫头,咋一直盯着我看。"
小姨放下汤锅,冲我笑笑。
"这锅鸡汤是知道你回来我特意熬了好几个小时的,刚从灶上端下来,很烫。"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声音也是那么柔和。
"笑笑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好好补补。"
脸像,身形像,就连笑起来的弧度也是一模一样。
可我盯着她,浑身发冷。
"要我说,女娃就不该读那么多书。"。
姥姥的话打破了室内的诡异,"你看,非要把她供上大学,现在都快念书念傻了。"
姥姥斜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不满,
"读到博士能给家里挣钱?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她不满地敲了敲碗沿,"像你小姨,非要等你读完书了才订婚。"
老年人特有的尖利灌进耳朵,让我整个人越发恍惚。
"也就是赵岗老实,不然这个年纪谁要她。"
小姨脸上的笑没变,似乎早就听习惯了这些话,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拉开椅子坐下。
我看着她,心里复杂。
她说的是年前才跟小姨订婚的未来小姨夫,赵岗。
小姨在微信里给我发过跟他的合照。
男人皮肤黑黑的,但笑起来憨厚老实,看起来就很可靠。
只要能给小姨幸福,我就认可他。
那时候我还跟小姨说,等我结束手上的工作,就回来送她出嫁。
可现在......
我紧了紧握杯的手,终于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小姨,你去年摔那下,手腕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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