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攀明月

我得换个新床。就在昨晚，纪靳安太疯，床塌了。旧床搬走时，有些裂痕的地板上，

躺着一张照片。细细看来，上面的女孩，和我有七分像。怪不得。我和纪靳安相恋十年，

他都没有娶我。原来纪靳安心中，另有一轮明月。永远无法忘记。我看着女孩的资料，

拿起手机，拨通纪靳安的电话。开口说的话如常粘腻:纪总，我们这么相爱，

真的不打算娶我回家么？问过九遍的问题，我面无表情，再问他最后一次。

纪靳安不耐道:别闹，你还小，回去给你带礼物。我瘫坐在地，笑了，

继而吐出一口浊气。低头拨通另一串号码:周清晏，你当年说的话，还算数么？

1.十年前，我收到一束花，送出一束花。收到的是粉玫瑰。我的最爱。

那天是个极好的天气。我在北宁湖写生。男孩穿着天蓝色的衬衫，

内里搭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抱着粉玫瑰向我走来。他说:你好，叶蓁蓁同学，

我是周清晏。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成为你的对象？男孩笑得明媚，只是脸，

比玫瑰还要粉。我在心里默念:衬衫80左右，T恤50左右，粉玫瑰180左右。

有人说，这可是北宁大学校草啊。专业第一，校篮球队队长，长相堪比明星。

笑起来还有一对虎牙。简直是阳光温柔帅气的结合体。但是我拒绝了他。周清晏什么都好，

唯独一点，他不够有钱。而我需要钱。我有记忆以来，人就在温阳福利院。院长叫温阳，

一人苦苦经管着福利院，她人很好。给我们吃饭，给我们买新衣服，供我们上学读书。

我们都叫她温妈妈。院里的每一个孩子，许的生日愿望，都是温妈妈长生不老。可是，

温妈妈还是病了。我拉回思绪。张口道:知道了，你耽误我十二分钟，可以走了。

周清晏一点点低下头。我清晰看见，他眼角豆大的一滴泪，落在玫瑰花心。

周清晏折了一支粉玫瑰，用丝巾裹住根茎，递给我:没关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

请给我打电话。我会为你做任何事，记住，是任何事。他含泪转身离开，倒衬得，

我像个渣女。他不知道，我拒绝他，还有一个原因。我有喜欢的人了。就在我的画上。

2.我第一眼见纪靳安，就知道他很有钱。精致的衣裳分外合体，

优秀的五官对谁都是爱搭不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把菜单递给他时，

少爷来了一句:点你喜欢的吧。末了，补了一句打包，然后都归我了。价值8658元。

从那天起，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纪靳安。他是北宁大学的传奇人物。纪家无主之际，

18岁的纪靳安，从一众叔伯姑姨的手中，不仅无虞活下来，还拿到了纪氏的继承权。

也成了北宁大学最年轻的校董。他常来北宁湖。我便经常在这里写生，一笔一笔，

画下他的模样。每次半个小时，坚持一周，今天我要去向他表白了。我穿了我最贵的裙子，

198元，化妆，用了一个小时。拿上我画的画。还有一束粉帝王。用了新客券，买了六枝，

花了688元。纪靳安坐在长椅上，双腿交叠，看我一点点走过来。我说:你好，

纪靳安同学，我是叶蓁蓁。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的女朋友？我很喜欢，

周清晏的表白，拿来用用。旁边议论声很热烈。她找死吧，敢表白纪大少，

去年表白的校花今年还在哭呢。你瞧她一身廉价的裙子，我家保姆都不穿，

纪大少哪能看上她。看纪大少怎么收拾她吧。纪靳安仰头良久，继而伸手，

接过粉帝王，轻笑:好。他起身，与我十指相扣，故意举起:我们去金绣买裙子。

金绣，是傅聿川的产业，仅接受私人订制。能去那里的，不超过十个人。

纪靳安给足了我面子。感受手里的温热，我心想，他果然对我有好感。如今想来，

他不过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3.周清晏说会娶我。

是在他表白五年后，当年的腼腆校草，白手起家。成了金融巨鳄。彼时，我深爱纪靳安，

权当周总喝多了酒。可我从没想过，周清晏从无桃色绯闻。面对记者采访。他只说，

曾有一轮明月独照我，又唯独不照我。有人问，她的名字，周清晏笑着说:叶蓁蓁。

为此，纪靳安砸了电视，我哄了好久。此时此刻，电话里的声音，一如从前:叶蓁蓁。

只要是你，永远作数。我愣了一瞬，说了声好，按了挂机键。师傅们搬来新床，

挡住地板的裂痕，一切焕然一新。可我知晓，回不到从前了。二十岁时，我想有钱，

用任何手段。治好温妈妈。延续温阳福利院。三十岁时，我想结婚，我想有个家。

但我爱的人，不会娶我，那就换一个爱我的人吧。对于纪靳安。我唯一的希冀，是给这十年，

一个交代。三天后，纪靳安出差回家，他坐在沙发上，说:过来，我给你买了红宝石项链，

你戴一定很漂亮。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动，问:是我戴漂亮，还是叶乔戴漂亮？叶乔，

叶家二小姐，纪靳安的白月光。死在了他十八岁那一年。我把照片丢过去，

纪靳安小心翼翼拿起。眼里是我没见过的深情。开口却很冷:我收拾得很干净，想不到，

还有遗落。竟然被你发现了呢。也罢，你本来就是乔乔的替身，

不然我凭什么看上你？你要知道，这是你的荣幸。6.纪靳安是被我气走的。

这十年来，外人都评价我，是纪靳安的定制女友。撒娇的尾音，笑容的弧度，

还有金绣的白纱裙。都是纪靳安最满意的。我这么听话，起初，是希望他掏钱大方点。

后来是希望他开心。不知何时起，我看到的纪靳安，身上没有了价格标签。而是午夜梦醒，

他被吓到流眼泪。躲在墙角，用头，不断去撞墙。那样的脆弱，那样的可怜，

那样的惹人心疼。身为他的爱人，只是一些要求，没什么不能满足的。可纪靳安定制的，

是叶乔，一个在临死前救他一命的女人。我只是个替身。爱去北宁湖的，是叶乔，

喜欢粉帝王的，也是叶乔。从始至终，我都是替身。我趁纪靳安不注意，抢过叶乔的照片，

说:你这么爱她，怎么不殉情呢？当着他的面，我将照片撕碎，扔到窗外。纷纷扬扬，

像一场雪。纪靳安急忙跑出去，我在窗边看到，他弯腰一片一片去捡。那一晚，

纪靳安没有回家。他在夜色喝酒。我也在。傅聿川和他的声音，清晰落入我耳中。

叶乔死了十多年了，你还走不出么？没人能比得上我的乔乔，

她连乔乔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哦？你看不上她，怎么不分手？她那种虚荣的女人，

爱钱如命，离了我谁还会要她？……我手上的酒，共计27807元，记在纪靳安账上。

最后尽数泼了纪靳安一身。7.次日，我被人绑架了。我本来约了周清晏见面，结果才出门，

就被人套了黑头套。手被人按着，鼻尖萦绕的，一股车尾气味。绑架我的人，没有伤害我，

倒像急着要送我去哪。很快，我知道了答案。是墓地。准确地说，是叶乔的墓地。

纪靳安坐在她墓碑前，缓缓开口:我身为纪家子，从小到大，遇见的事海了去了，

可没有哪一年，能比我十八岁那一年更难忘。我爸没了，纪家所有的人，都想弄死我。

下药、车祸、绑架，纪家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你知道，为何最后胜出的人，是我么？

因为乔乔偷出了纪家人的关键证据，我把这些人都送进去了，但我的乔乔，

却永远回不来了。他额头抵着墓碑，像抵在爱人的额头，缠绵又凄绝。

我哂笑:这就是你不和我结婚的真正理由？我和纪靳安在一起十年，每次一提到结婚，

他都会拒绝。理由是我还小。我一直不明白，我已经三十岁了，怎么就还小？

直到看到那张照片，既然我是叶乔的替身，那我永远是十八岁。这句话，大概惹恼了纪靳安，

他发疯一般大叫:和你结婚？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比上我的乔乔？我冷静看他。心想，

我到底是哪一根筋搭错了，竟觉得他是个脆弱可怜人。纪靳安走回墓碑前，双膝跪地，

虔诚道:你同我一起跪下，求得乔乔的原谅。我便和你结婚。8.我很无语。

我觉得，纪靳安不是不爱我，他有病。我转身就想走。可是，纪靳安一个响指，

保镖就把我按在了墓碑前。纪靳安，你脑袋是被门夹了么……话还没说完，

我嘴里就被塞了一团布。纪靳安捏着我的下巴，吼道:你不是要替她，和我结婚么？

为什么不愿意跪她？她都已经死了，永远没法和你争了。你只是跪一跪，

为什么不愿意，你是不是不想嫁我了？你说啊，你给我说啊……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纪靳安。纪靳安该是绅士、爱笑、彬彬有礼的。连床上说混账话，

和兄弟说我的坏话，他也是平静的。而这样蛮横无理、被狗吃了脑子的，

才是叶蓁蓁的限定版。你知道么，你能成为我的女朋友，她付出得最多！她本来可以，

坐在我的沙发，躺在我的床上。可是，我抹去了乔乔的痕迹，谁也不知道我爱乔乔。

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进去了。蓁蓁，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你怎么就不懂我呢？

我说不出话，只好用力踩了他一脚。然后，我被纪靳安带回了别墅。站在门口。

纪靳安指挥人，把我的东西都扔了出来。他张牙舞爪：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滚出我的家门。

9.天空炸响惊雷。晃出了纪靳安穷凶极恶的一张脸：乔乔，才是我唯一的夫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就是你贪心的惩罚。你的东西全在这儿，爱滚哪去滚哪去。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一场雨，也瓢泼一样下来。我向外走。保镖撑着伞，拦在我面前，

一言不发。默默看我笑话。我进不去别墅，也出不了纪家大门。纪靳安是故意的。

他要给我个教训，叫我有自知之明。三个小时后，云散雨收。纪靳安出了门。

他拿来一件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急道：傻子，下雨了怎么不知道躲，着凉了吧。

进屋洗个热水澡吧。我用尽仅有的气力，甩了他一耳光，冷声：我们分手吧。

纪靳安错愕一瞬，扛起我进了屋，他把我放在热水缸里。为我解衣：瞧瞧你，被雨浇傻了，

都说上糊话了。我想推开他的手，推不开，情急逼出了眼里的泪。纪靳安低头，

吻向我的眼角、鼻子、嘴巴、脖颈……我像一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

在他耳旁说：纪靳安，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了。纪靳安终于起身，他的眼角有滴泪，

落在我的锁骨上。有些烫，想要割下那层皮。纪靳安单手支在浴缸上，直勾勾盯着我，

笑道：叶蓁蓁，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么？一束粉帝王，够你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吧。

明明都要活不下去了，你装什么呢？你侍菜、作画、送花，费尽心思勾搭我，

人都要活在钱眼儿里了，现在来和我玩纯爱那一套了。叶蓁蓁，像你这样无知贪财的人，

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你。10.当初，我目的不纯，无可反驳。这些年，

纪靳安给我的钱，一共7126386元。温妈妈的病，早已治好，可她年岁已高，

一年前就去世了。福利院正常运转。可我也不是白拿这个钱，十年青春，不该值这个价么？

我曾掏心掏肺对他。我有个收纳箱，一层是菜谱，一层是常用药，一层是节日大事，

一层是纸星星，都是我的心血。就算纪家的管家，也未必有我尽心。何况，

单就纪靳安的定制女友这一条，就够用了。我无视纪靳安的冷嘲热讽，挑衅道：怎么，

纪总舍不得我？纪靳安很吃这一套，麻利起身，轻松摆了摆手：一个替身而已，

还轮不到你提分手，要甩也是我甩了你！他高高在上，身上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姿态。

对了，你尽管离开我，我会立刻停了福利院的钱。说起来，她们活着还是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纪靳安不愧是纪家掌权人。这些年，纪家产业版图不断扩大，

他手上握着很多经济命脉。握人命脉，令人办事。没有人比纪靳安清楚，温阳福利院，

对我有多重要。如今，他拿着我的软肋，逼我做决定。纪靳安很得意。他似乎打定主意。

如此贪财的我。我不会走，就算为了福利院，也不会走。甚至，他下令，让保镖不必看着我。

随意我进出。可是，纪靳安，我不爱钱了。也不要你了。11.我走得很干净。在那之前。

我从浴缸起身，穿好浴袍，纪靳安在门外交代管家：老张，她要闹就闹，你安心喝你的茶。

她没有那个胆子，你也别小题大做。别学傅家老王，给我夺命连环call，

不然扣你的钱。纪靳安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说张管家听。又像是说给我听。他离开时，

把门关得震天响，怨气冲天。我平静换好衣服。拿起手机，

看见周清晏发了三条消息：我在纪家门外。随时电话。对了，我开大G来的，

贼能装。时隔十年，我发现这个周清晏，真的很对我胃口。我怎么可能会空手走呢？要走，

就要走得干净。我的东西，自不必说，我都要拿走。卧室里，我的衣物，我的收纳箱，

我买的床头柜，我买的床单被罩，还有我亲手做的荞麦壳枕头。洗手间，我买的洗漱用品，

一式两份。厨房，我买的碗碟盆杯勺等。客厅，我买的窗帘、沙发罩，跑步机，

墙上贴的壁纸，茶几里我的相册等。张管家喝着茶，默默打开了客房门。我摆了摆手。然后，

把所有东西堆在一起，拿起手机。喊周清晏过来。趁这会功夫，我删了纪靳安所有联系方式。

哪怕是某宝好友，也没落下。我要抹除我在纪靳安人生存在过的痕迹。12.周清晏辛苦了。

他这几年，怕是没干过，这样的力气活。昂贵的西装，蹭上了灰尘。连张管家都看不下去，

帮着往车上搬。搬到最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由于我实在没想起来。我冲张管家挥了挥手。

周清晏太牛了。他的大G里，有几根绳子，很好绑住了车顶上的货。满满当当，

只留了主司机位和副驾驶位。他也不嫌麻烦，哼着不知名的曲儿，看上去很开心。

我今天要见周清晏，原本是和他谈结婚的。他向我表白过，承诺过，等候过。可是，

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总得谨慎一些。我开口：周清晏，除了温妈妈，我从不相信。

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总要图些什么。像我，图纪靳安的钱，

像纪靳安，图我是叶乔的替身。那么，你图我什么呢？周清晏沉默片刻，

缓缓张口：阿其，是我不好，没有早一点出现。你瞧，你都把我忘得死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