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搬进锦绣里三号楼那天，h市的梅雨季刚过，暑气裹着水汽，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膜。
她租的是顶楼带露台的一居室，租金压到最低，代价是隔壁连着的小次卧，住了个“特殊”的租客。房东老太太收钥匙时，指尖在柜台敲了敲，语气含糊：“隔壁那孩子，姓柳，叫亚赐。别跟他搭话，他不会理你的。”
林之一当时正盯着手机里刚被驳回的方案，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她没想过要跟谁搭话，这座城市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暂时落脚的驿站——辞职、分手、考研失利，三连击把她的锐气磨得只剩一层薄壳，她需要的是安静，不是邻居。
直到搬运行李的那晚，她才真正见到柳亚赐。
凌晨一点，露台的晾衣杆突然松脱，她刚洗的床单裹着衣架砸向隔壁的窗台。林之一攥着手机打着手电，敲开了隔壁那扇刷着白漆、却掉了皮的门。
门开的瞬间，她先闻到一股松节油混着柠檬的味道。
男人站在门内，身形颀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字背心，麦色皮肤绷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指缝沾着墨色，头发微湿，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
听见敲门声，他抬眼，那双眼睛黑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对不起，我的床单砸到你窗台了，我能不能……”林之一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像要回应，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指了指露台的连通门。
全程，没有一丝声音。
林之一这才想起房东的话。她走过去捡床单，余光瞥见他房间的墙面——整面墙都是画，素描、速写、水彩，笔触凌厉又压抑。画里最多的，是一条河，和一个蜷缩在河边的小男孩。
还有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是她。
她刚搬来半天，连窗帘都没挂好，他已经用炭笔，把她靠在阳台抽烟的侧影，留在了画布上。
林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亚赐是在锦绣里住了七年的“钉子户”。
林之一是在搬来半个月后，从楼下开杂货铺的张姨嘴里，拼出了他的过往。
“那孩子命苦啊。”张姨给她递冰棒，叹了口气，“十七岁那年，跟他爸在运河边吵架，他爸推了他一把，他掉进河里，被救上来时，嗓子就坏了。不是声带受损，是医生说，‘心因性失语’。打那以后，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他爸呢？”林之一咬着冰棒，舌尖发苦。
“跑了。”张姨的声音压低，“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他妈早逝，就剩他一个人。他手巧，会修东西，会画画，靠给人画肖像、修家电过日子，不爱跟人来往，也没人敢惹他。”
林之一想起那些画。
原来，那条河，是h市的古运河。
原来，那个蜷缩的小男孩，是十七岁的柳亚赐。
她开始刻意观察他。
他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得近乎刻板。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沿着运河边跑五公里，沉默，执拗，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七点回来，买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她门口。
八点，他会坐在露台的画架前，画画，直到中午。下午，背着工具包，去老小区里帮人修家电。晚上，回来，做饭，然后坐在露台，看着运河的方向，直到深夜。
他对她的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加班晚归，门口永远有一碗温着的粥，皮蛋瘦肉的，她最爱吃的口味——他是在她第一次点外卖时，看到了订单备注。
她的空调坏了，她刚在手机上找好维修师傅，他已经拿着工具，站在她门口，指了指空调外机。
她生理期疼得蜷缩在床，他敲开她的门，手里拿着热水袋和红糖姜茶，眼神里带着少见的慌乱，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匆匆离开。
林之一不是木头。
她知道，这个沉默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
但她不敢回应。
她是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辞职后，她靠着积蓄备考教资，高数和物理的公式像天书，英语六级的单词背了又忘。她常常坐在露台，看着运河的灯火，抽烟，哭，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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