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鞭打死了我

第一章 冷宫沈昭死的时候，身上挨了三鞭。第一鞭是萧珩亲手抽的。他站在冷宫门口，

接过苏婉凝递来的马鞭，朝她背上甩了一鞭。鞭梢卷着风，撕开她单薄的囚衣，

在她后背上绽开一道血痕。血珠子溅在地上，很快就渗进砖缝里。她跪在地上，

怀里抱着小女儿。女儿在发抖，她也在发抖，但她没躲。她把女儿的头按在怀里，

不让女儿看那个拿鞭子的男人。“萧珩。”她抬起头看他，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怀里的孩子，

“我替你挡过七次暗杀。”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手里的马鞭。“替你生过四个孩子。

”鞭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老大是儿子。生下来就被你娘抱走，说我是庶女出身，

不配养端王府的长子。我跪着求她，求她让我多看孩子几眼，她说你算什么东西。

后来我一个月才能见一次老大。八岁那年，你把他送去边关，他抱着我的腿哭，

说娘我不想走。我跪下来求你，你说这是为他好。我再也没见过他。”他抬起眼看她，

眼神里什么也没有。“老二是女儿。生在端王府最乱的那年，苏婉凝刚住进来。

我怀着孕还要伺候她，孩子早产，生下来就弱。三岁那年一场风寒，烧得滚烫。

我跪着求你娘请太医，她说一个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我抱着老二坐了一夜，

她在我怀里喊了一夜的娘。天亮的时候不喊了。”苏婉凝在旁边笑了一声：“说这些干什么？

又不是他让你生的。”沈昭没理她，只看着萧珩。“老三是儿子。苏婉凝诬陷我偷东西，

你不问青红皂白，把我关进柴房。那时候我正怀着老三，在柴房里动了胎气，孩子早产。

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我抱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连名字都来不及给他起。

”萧珩握鞭子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是阿宁。”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你娘急了，

说端王府不能没有后。她让我替苏婉凝生孩子，说生下来记在苏婉凝名下，算苏婉凝的儿子。

我不愿意，你娘就把我关起来，每天灌我汤药。后来我才知道，那药里加了东西，

是为了让我更容易怀上。”萧珩的脸色变了一下。“可你也不肯碰我。

你娘就换了法子——她给你下药。”萧珩的手抖了一下。“你不知道吧？你每次来找我，

都是喝了酒之后。你以为是自己想来的，其实是你娘让人在你酒里加了东西。你不记得来过，

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我只记得，每次你来，都像是另一个人。完事你就走，

第二天看都不看我一眼。”沈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阿宁就是这么来的。

”“她生下来，苏婉凝嫌是个女儿，不是儿子，不要了。你娘也嫌晦气，说是个丫头片子，

没用。我跪着求她们，求她们把孩子给我。你娘像施舍一样把阿宁丢给我。

”沈昭把阿宁抱得更紧了一些。“后来她跟人跑了，端王府消停了几年。

可你登基当了皇帝之后，她又回来了。你把我们娘俩打进冷宫。阿宁今年七岁，

跟着我在冷宫，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可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

每天跟我说，娘，等咱们出去了，我给你买好吃的。”萧珩站在原地，握着鞭子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沈昭看着他，问出那句话：“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就这么对我？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挡的那些，朕没让你挡。你生的那些，朕没让你生。

你跪的坐的，都是你自己愿意。”第二鞭落下来。沈昭的身子往前一栽，

撑在地上的手磨破了皮，血糊了一地。她怀里的小女儿吓得尖叫，死死抱着她的腰。“娘！

娘！”沈昭低头看她，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血沫。第三鞭还没落下来，苏婉凝走过来，

一脚踹在女儿身上。孩子飞出去，撞在冷宫的柱子上，闷响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沈昭疯了一样扑过去。她爬了七步，终于摸到女儿的手。她把女儿抱起来，

看见她额头上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看着自己。“阿宁……阿宁……”女儿没应她。

她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没声音。她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没呼吸。她把脸贴在她脸上。

还是热的。“阿宁，你应娘一声……”女儿没应她。沈昭把她抱在怀里，摇她，喊她，

她没有反应。她睁着眼睛，看着沈昭，眼睛还是亮的，可是里面没有光了。苏婉凝踹完人，

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萧珩伸手扶住她，

发现她手腕上蹭破了一点皮——刚才踹人的时候，被冷宫的门框刮到的。他低下头，

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手。沈昭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个低头给别的女人擦手的背影。

第三鞭落下来。她没躲，也没再说话。她只是抱着女儿，看着那个背影。

女儿的身体还是热的，贴在她怀里，像只是睡着了。她知道没有醒过来了。可她还是抱着。

一直抱着。临死之前，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不是恨。

是那些她这辈子一直想要、却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她想听萧珩叫她一声“阿昭”。

不是“皇后”，不是“你”，是刚成亲那会儿他偶尔会喊的“阿昭”。可他后来再也没喊过。

她想在冬天的时候，有人给她拢一拢披风。那年冬天她站在廊下等先帝的旨意，

等了一个时辰，冻得手脚发僵。他回来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想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可从来没有。阿宁……她最想的，是阿宁能活着长大。

嫁人，生孩子，过上好日子。她想看着阿宁笑，想听阿宁叫她一声“娘”，想给阿宁梳头，

想和阿宁说悄悄话。这些她都没有。一件都没有。咽气前最后一刻，

她想的不是下辈子要怎么报复。她想的是：下辈子，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了。一点点。

第二章 大婚前夜沈昭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大红的帐顶。她躺了足足一刻钟，才敢动。

手是好的。身上没有伤疤。她掀开被子，撩起袖子，胳膊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上辈子那十三道疤，一道都没了。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桌上点着龙凤烛，窗上贴着双喜字。床边的架子上挂着一件大红的嫁衣，

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想起来了。这是大婚前夜。她嫁给萧珩的前一天。

门外有丫鬟敲门：“小姐，该歇息了。”沈昭说：“进来。”丫鬟推门进来，

看见她坐在床边，吓了一跳：“小姐怎么还没睡？明天要起大早的——”“嫁衣拿来。

”丫鬟愣了一下，把嫁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捧到她面前。沈昭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上辈子她穿着这件嫁衣，满心欢喜地进了端王府。后来这嫁衣被苏婉凝拿去改了，

改成她自己的衣裳。沈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

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就看见她把嫁衣往窗台上一放，然后——划亮了火折子。

“小姐！！”嫁衣烧起来的时候，沈昭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团火在夜风里越烧越旺。

金线的凤凰在火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丫鬟扑过来想抢，被她一把拽住。“别动。

”“小姐，那是嫁衣！明天大婚——”“没有大婚了。”她把烧了一半的嫁衣扔出窗外，

火苗落在地上，很快熄了。剩下半截残破的红布，蜷在灰烬里，像一滩干涸的血。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问：“小姐，您、您怎么了……”沈昭转过身，

看着这个陪她上辈子一起死在冷宫的丫鬟。春杏，十五岁就跟了她，死的时候也才三十二。

“春杏。”“奴婢在。”“帮我办件事。”春杏点头，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

沈昭从妆奁里翻出一支金钗，塞进她手里：“去城南柳树巷，找一个叫周平的人。告诉他，

明天一早，带着他那个跟人跑了的媳妇，去城门口等着。”春杏愣住了：“周平是谁？

”沈昭看着窗外的夜色，没解释。周平是谁？是苏婉凝那个“跟人跑了的男人”。

上辈子苏婉凝住进端王府之后，有一次喝醉了，亲口跟她炫耀过。说那个男人叫周平，

住在城南柳树巷，穷得叮当响，她当年跟他不过是权宜之计，早就想甩了他。

说的时候笑得得意，沈昭跪在地上给她擦鞋，低着头，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你就跟他说，”沈昭说，“他媳妇现在在京里，傍上端王府了。问他，想不想把人接回去。

”春杏走后，沈昭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有月亮，很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适合看戏。

春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跑得气喘吁吁，

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兴奋里掺着害怕，害怕里又掺着好奇。“小姐，找着了。

”沈昭靠在床头，没睡。她一直在等。“怎么说？”春杏压低声音：“奴婢按小姐说的，

敲了周家的门。那周平一开始不信，以为奴婢是骗子。后来奴婢说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说了端王府，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沈昭点点头。“他问什么了？

”“问……问他那媳妇现在在哪儿，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春杏顿了一下，

“奴婢照实说了。说他媳妇现在穿金戴银，坐着马车，明天一早要从城门口进城。

”沈昭看着他：“他信了？”春杏点头：“信了。他当时就要往城门口跑，被奴婢拦下了。

奴婢说现在去没用，城门关着，进不去。让他明天一早去等。”“他还说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他说……他说他找了三年。三年了，他以为她死了，

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活着。没想到她活得挺好。没想到她傍上王府了。沈昭垂下眼睛。

“春杏。”“嗯？”“明天一早，我们去城门口。”春杏愣住了：“小姐，

您明天大婚——”“没有大婚。”沈昭打断她，“明天一早，我们去城门口看戏。

”春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沈昭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头。镜子里的人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没有皱纹，没有伤疤。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上辈子刚嫁进端王府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对镜梳妆，

等着萧珩来掀盖头。她等了一夜。他没来。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了苏婉凝的院子。

苏婉凝那时候还没“跟人跑”，还住在端王府旁边的别院里，等着萧珩娶她过门。

沈昭放下梳子。“走吧。”第三章 城门口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赶集的推着车，进城的人排成长队。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一个一个放行。

沈昭站在城楼下的茶摊旁边，穿着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头上戴着帷帽。春杏跟在她身后，

紧张得直搓手。“小姐，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呀？”沈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城门的方向。

等了一会儿，远处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比寻常的宽敞些，车帘是绸缎的，

车窗上还挂着流苏。赶车的是个老婆子，穿得也体面。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等着进城。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沈昭看着那张脸，手指慢慢攥紧了。苏婉凝。她比上辈子年轻，

比上辈子好看。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金钗，正往外张望。她在等什么？等进城？等见萧珩？

沈昭不知道。她只知道，上辈子这张脸对着她的时候，永远是鄙夷的、轻蔑的、高高在上的。

“小姐，”春杏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您看那边——”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往这边走。三十来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

他走得很急，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周平。他走到马车跟前，一把拽住缰绳。马惊了，

扬起前蹄嘶鸣。赶车的老婆子吓得尖叫，挥着鞭子乱抽。周平挨了两下，

脸上被抽出一道血痕，但他不撒手。“翠儿！”他喊。车帘被猛地掀开，苏婉凝探出头来，

脸色煞白。“你、你怎么——”周平盯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找了三年。

”苏婉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平拽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走。马车被他拽得直晃，

老婆子吓得跳下车跑了。“下来。”苏婉凝往后退，缩进车里。“我让你下来！

”周平一伸手，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苏婉凝摔在地上，钗环散落，衣裳沾了泥。她尖叫着，

挣扎着，周平死死按着她，不让她动。“你跑啊，”他说，“你再跑啊。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让开让开！

端王驾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萧珩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他今天本该去迎亲的。可新娘子没来。沈家的人传话说，小姐昨夜突发急病，今日无法成婚。

萧珩又气又疑，正想亲自去沈家问个明白，路过城门口，听见这边闹哄哄的，便过来看一眼。

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苏婉凝。“婉凝？”萧珩翻身下马，几步走过来。苏婉凝看见他，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阿珩！阿珩救我！”萧珩看看她，又看看按着她的周平，眉头皱起来。

“你是谁？放开她。”周平没松手，抬起头看着萧珩。“大人，这个女人是我媳妇。

三年前跟人跑了，我今天才找到她。”萧珩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怎么会是你媳妇？”周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萧珩面前。“大人请看，

这是我们的婚书。”萧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平，

城南柳树巷人，娶妻苏氏翠儿。下面有保人的签字画押，有官府的印章。苏翠儿。

不是苏婉凝。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同一个人。萧珩抬起头，看着苏婉凝。

“你……你叫苏翠儿？”苏婉凝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阿珩，

你听我解释——”周平冷笑一声：“解释什么？你跟我拜堂的时候，说自己叫苏翠儿。

你跟那个货郎跑的时候，也说自己叫苏翠儿。怎么，现在傍上王府了，就改名换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