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不要冬至了才怪

冬至是被冻醒的。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拱了拱，想把小脚丫塞进爹爹怀里。可是这一拱，

却拱了个空。被窝是凉的。冬至揉揉眼睛，爬起来。窗纸刚泛白，屋里静悄悄的。

爹爹的剑挂在墙上，书简堆在案头，那双旧草鞋还摆在床边。可是爹爹不见了。“爹爹？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冬至爬下床，光着小脚丫踩在冰凉的地上，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

灶台冷着，水缸满着，后院的药锄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爹爹去哪儿了？他跑回屋里，

想穿上鞋子出去找。这时他看见了桌上的碗——一碗糖蒸酥酪，碗底还微微温着。

酥酪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冬至认得这个圆圈。爹爹说过，

他忘了“家”字怎么写的时候。就画个圈，圈里就是家。他端起碗，舀了一勺酥酪放进嘴里。

不甜。一点都不甜。冬至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爹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虽然他不太懂什么叫“轻弹”，但肯定是不许哭的意思。他把碗抱在怀里，坐在门槛上，

望着进山的路。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麻雀来院子里啄食，又飞走了。

隔壁的狗叫了一阵，也安静了。冬至还是坐在那里，碗里的酥酪早就凉透了。

“爹爹一定是去打猎了。”他小声对自己说。“打到大老虎就回来给冬至做虎皮肚兜。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个小池子边。那是爹爹给他挖的，养了几条小鱼。

爹爹走之前，每天都陪他来这里喂鱼。“小鱼小鱼，”冬至蹲下来，

往池子里丢了一小块酥酪。“你们看见我爹爹了吗？”池水静静的，只有几圈涟漪荡开。

就在这时，一团金色的光从水底浮了上来。冬至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冬至睡得很沉，

不知道爹爹在他床边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谢长清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伸出手，又缩回来。

他已经第三次忘记灶台在哪儿了，第二次忘记冬至最爱吃的是酥酪。今天早上，

他看着冬至喊“爹爹”。愣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他的孩子。毒已入骨。他找过无数大夫，

所有人都说同样的话：“忘忧”无解，记忆会一天天消散，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他不敢想，等那一天到来，他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会不会把他当成闯入者赶出去？

会不会在冬至喊“爹爹”的时候拔剑相向？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冬至的脸上。谢长清俯下身，

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冬至乖，爹爹去找解药。找到就回来。

”他把一碗酥酪放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圈压在碗底。他想写“家”，可是提笔的时候，

那个字已经从脑海里消失了。他只能画一个圈。圈里是家。圈外是茫茫江湖。

---01那团金光越来越近，最后“噗”地一声冒出水面——是一条鱼。

一条胖得圆滚滚的锦鲤，鳞片金灿灿的，正在水里费劲地扑腾。它游到池边，

两只鼓鼓的鱼眼瞪着冬至，嘴巴一张一合：“小孩，你挡着我晒太阳了！”冬至愣住了。

他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鱼在说话？鱼怎么会说话？“愣着干什么？让开让开！

”胖锦鲤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本神晒了一下午太阳，被你挡得严严实实！

”冬至乖乖地往旁边挪了挪。胖锦鲤满意地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继续晒。

可是晒着晒着，它发现那个小孩还蹲在旁边。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鱼吗？”“你……你会说话？”冬至小声问。“废话，

本神可是湖……”胖锦鲤说到一半。突然闭嘴，改口道，“咳，本鱼天赋异禀，不行吗？

”冬至的眼睛亮了。“那你见过我爹爹吗？他这么高，这么好看，会煮酥酪，会打大老虎！

”冬至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胖锦鲤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你爹爹丢了你找他去，

别打扰本神晒太阳。”冬至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胖锦鲤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小孩正在往怀里塞东西，是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你干嘛？

”“去找爹爹。”冬至站起来。“爹爹冬天怕冷，冬至要去给爹爹暖被窝。”胖锦鲤沉默了。

它看着这个才到自己尾巴尖高的小不点。想说他傻，想说他疯，可是话到嘴边，

却变成一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不知道。”“你带干粮了吗？”冬至打开包袱，

露出半个冷馒头。“你会看地图吗？”“什么是地图？”“你遇到坏人怎么办？”“跑？

”胖锦鲤彻底无语了。它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

突然“噗通”一声翻过身来。“行了行了，本神跟你去。这池子太小了，

本神正好想去看看大江大河。”冬至眨眨眼睛：“真的？”“真的真的，快去给我找个水囊，

要大一点的！本神这么胖，小的装不下！”冬至咧嘴笑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他跑到屋里翻出一个最大的水囊，装了半袋子水。胖锦鲤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在袋子里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抱怨：“挤死了挤死了……”冬至把水囊抱在怀里，

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然后转身，迈开小短腿，走进了夜色里。

袋子里的胖锦鲤突然问：“小孩，你叫什么？”“冬至。爹爹说，我是冬至那天捡来的。

”“捡来的？”“嗯。”冬至点点头，声音软软的。“所以爹爹肯定不是不要我了，

他一定是迷路了。”胖锦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袋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02天亮的时候，冬至走到了一条大路上。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小短腿又酸又疼，脚底板磨得红红的。可他一声也没吭，只是把怀里的水囊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福，你饿不饿？”“阿福是谁？”“就是你呀。”冬至低头看着水囊。

“我给你起的名字，好听吗？”胖锦鲤在水里翻了个白眼：“难听死了……不过算了，

比你叫‘那条鱼’强。”冬至高兴了，从包袱里掏出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

小心翼翼地塞进水囊里。馒头在水里泡软了，阿福张嘴接住，嚼了嚼。“怎么没味儿？

”冬至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馒头，又看看水囊，小声说：“冬至的馒头也不甜。

”他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小脸通红。可是他不肯停下来，因为他记得，

爹爹说过。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镇上，镇上有很多人，可以问路。

路边出现了一个小摊，是一个卖糖人的老婆婆。冬至停下来，盯着摊子上那些糖人看。

有小兔子，有小老虎，有小猴子。一个个栩栩如生，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记得，

去年赶集的时候，爹爹也给他买过一个小兔子糖人。爹爹说：“冬至像小兔子，软软的，

乖乖的。”老婆婆抬起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娃娃站在摊子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糖人。

“小娃娃，你家里人哩？”冬至回过神来，摇摇头：“冬至找爹爹。”“你爹爹在哪儿？

”“不知道。”冬至老老实实地回答。“爹爹迷路了，冬至去找他。”老婆婆愣了愣，

看着他怀里抱着的水囊，看着他破了的裤腿，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那个早年夭折的儿子。要是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她叹口气，

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糖人，递过去。“给，婆婆送你的。

”冬至看着那个糖人——是一个小太阳，圆圆的，四周还有光芒。“拿着吧，快赶路。

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个镇子，叫锦绣镇。人多的地方，兴许能打听到你爹爹的消息。

”冬至接过糖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婆婆。”他抱着水囊，拿着糖人，

继续往前走。走出好远还回头，看见婆婆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阿福你看，小太阳！

”冬至把糖人举得高高。“像我胸口的那个！”阿福从水囊口探出半个脑袋，

看了一眼：“还行吧，没本神好看。”“阿福最好看！”冬至笑得眼睛弯弯的。

“等找到爹爹，我让爹爹也给你买一个！”天快黑的时候，冬至找了一棵大树，

在树根边缩成一团。他把糖人看了又看，舍不得吃。最后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放。“爹爹，冬至找到糖人婆婆了，”他小声说。“婆婆给冬至指路了，

你等着冬至，冬至很快就到。”夜风凉凉的，他把水囊抱紧，闭上眼睛睡着了。半夜，

一只野狗从树后探出脑袋，闻到了糖人的甜味。

---03冬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一个黑影正在翻他的包袱。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

那个黑影也抬起头——是一只野狗，嘴上还叼着那个小太阳糖人。“我的糖人！”冬至急了，

伸手去抢。野狗扭头就跑，冬至爬起来就追。可是他那么小，哪里追得上？

野狗三蹦两蹦就钻进了林子里，没影了。冬至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野狗消失的方向。

糖人没了。婆婆送的糖人没了。他想哭，可是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走回大树边，蹲下来，把小包袱重新包好。“阿福，糖人没了。”阿福在水囊里探出脑袋，

不知道该说什么。它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吧，天亮了。

”冬至站起来，把小包袱背上。“冬至不哭，爹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继续往前走，

翻过那座山。山里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冬至的小腿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他用袖子抹抹，继续走。走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狼嚎。

阿福猛地从水囊里探出脑袋：“不好！有狼！”话音刚落，

一只灰色的孤狼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冬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冬至僵住了。他想起爹爹说过，遇到野兽不要怕，要看着它的眼睛。他瞪大眼睛，

盯着那只狼，奶声奶气地喊：“你走开！我爹爹可厉害了！”狼没有走开，

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就在这时，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更加威严的咆哮。

一只巨大的母狼冲了出来，挡在冬至面前，对着那只孤狼呲起了牙。孤狼吓得夹起尾巴，

扭头就跑。冬至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母狼。它的肚子很大，圆滚滚的，好像是怀了宝宝。

母狼转过头来，用鼻子在冬至身上嗅了嗅，眼神突然变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母狼张开嘴。轻轻叼起冬至的后领，把他往树林深处拖去。

阿福吓得在水囊里发抖：“完了完了，刚出狼口又入狼窝！”冬至倒是没挣扎，

因为他觉得这只母狼好像认识他。母狼把冬至带到了一个山洞里。洞里，

几只毛茸茸的小狼崽正在打闹。母狼把冬至放在小狼崽们中间，自己趴下来，

用尾巴把他圈住。好暖和。冬至愣愣地看着母狼，母狼舔了舔他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阿福，她是不是……认识我爹爹？”阿福从水囊里探出脑袋，看了半天，

恍然大悟：“她肚子上的疤……这是难产留下的刀口！你爹爹给她接生过！

”冬至伸手摸了摸母狼的肚子，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原来是爹爹救过你呀。”他小声说。

“那你能告诉冬至，爹爹去哪儿了吗？”母狼睁开眼睛，望着洞外的远方，低低地呜了一声。

---04天亮的时候，冬至离开了狼穴。母狼送他到山脚，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脑袋，

转身回了林子。小狼崽们跟在她身后，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谢谢你们！”冬至挥挥手。

“等找到爹爹，我带爹爹来看你们！”阿福在水囊里叹气：“傻孩子，狼窝能随便来吗？

”“能的，”冬至认真地说，“她们是好人……好狼。”翻过最后一道山坡，

眼前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口立着一块大石碑，刻着三个字——锦绣镇。冬至高兴了，

抱着水囊跑起来：“阿福阿福，到镇上了！到了镇上就能问爹爹去哪儿了！”镇子上很热闹，

卖布的、卖菜的、卖包子的，人来人往。冬至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点紧张，

把水囊抱得紧紧的。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仰起小脸：“伯伯，您见过我爹爹吗？

他这么高，这么好看……”卖包子的男人摆摆手：“去去去，没看见正忙着吗？

”冬至退到一边，又去问一个卖菜的婶婶。婶婶摇摇头，说没看见。他不死心，

一个一个地问。可是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茶棚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归墟山主人出现在东海了。”“谢长清？他不是隐居多年了吗？”“谁知道呢，

听说中了什么毒，叫什么忘忧……”“忘忧？那是什么毒？”“听名字就知道，

让人忘事儿的。听说中这个毒的人，最后什么都记不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活不久了吧？”“谁说不是呢……”冬至站在茶棚外面，一动不动。中毒。忘忧。

活不久。他听不懂“中毒”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听懂了“活不久”。爹爹活不久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水囊里那团金色的影子。阿福也听见了那些话，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阿福，”冬至的声音小小的，有点发抖。“我们走快一点，爹爹在等冬至救命。

”他转身就走。走出镇子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卖馒头的摊子。他摸出怀里最后两个铜板，

买了一个馒头——最便宜那种，没有馅儿的白馒头。他掰开一半，塞进水囊里给阿福。

另一半自己拿着，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有点硬，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儿发疼。

可是他一声不吭，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走到了镇外的官道上。

前面是一片田野，田野尽头隐隐约约有山的影子。他刚想加快脚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娃娃，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冬至回头，

看见一个面相和善的婶婶站在路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05婶婶走过来，蹲下身子，

笑眯眯地看着冬至。“小娃娃，你一个人走路不怕吗？”冬至摇摇头：“冬至找爹爹，不怕。

”“找你爹爹呀？”婶婶眼睛转了转。“你爹爹在哪儿？兴许婶婶认识呢。

”冬至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阿福说过，遇到坏人要跑。可是这个婶婶笑眯眯的，

说话也软软的，不像是坏人。“我爹爹姓谢，长得可好看了，背着一把剑。”婶婶愣了一下，

眼睛更亮了：“你说的是谢长清谢仙人？”冬至眨眨眼睛：“你认识我爹爹？”“认识认识！

”婶婶一拍大腿。“哎呀，可找着你了！你爹爹托我带话，让我送你去他那儿！

”冬至的心砰砰跳起来：“真的？”“当然是真的！”婶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麦芽糖，

递给冬至。“先吃块糖，婶婶这就带你去。”冬至接过糖，犹豫地看着婶婶。“怎么？

不相信婶婶？”婶婶笑得更加和善。“你爹爹是不是有一把青色的剑？剑穗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