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半前程

一、巷子江城一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周漾转学来了。

班主任介绍“从京城转来的新同学”时，她站在门口，白衬衫洗得发白，马尾低扎，

目光平静得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沈芊芊，她的新同桌，圆脸热情：“你从北京来？

怎么来我们这儿了？”“嗯。”周漾拿出课本，没多话。三个月前，父母离婚。

画家父亲签离婚协议时，手指还沾着钴蓝颜料。母亲李薇嫁了美籍富商，要带她去美国。

“我不去。”周漾说。“你说什么？”“我要回江城，外婆的老房子还在。”争吵，摔门。

最后李薇让助理送来银行卡和钥匙：“随你便！”放学后，周漾独自回家。经过后街巷口时，

她脚步顿住。巷子里，几个黄毛围着穿校服的男生。男生背对她，蓝白校服是江城一中的。

“小林哥，你妈欠的钱拖多久了？”领头的黄毛叼着烟，“今天不还利息，

我们就去学校找你老师聊聊。”男生声音很低：“再给我一周……”“一周又一周？

”黄毛推他。周漾想起书包里的防狼喷雾。她拧开盖子，走进巷子。“警察来了！

”黄毛们回头，她抬手一喷。“跑！”她拉住男生的手腕冲出去。跑过两个街口停下，

她喘着气松手，看清他的脸——课间在走廊见过，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

沈芊芊当时戳她：“看，林见深，校草。”此刻他有些狼狈，但眼睛很亮。“你喷的是什么？

”“防狼喷雾。”周漾收好瓶子，“以后别走这种巷子。

”林见深表情古怪：“刚才那些人是……”“校园欺凌。告诉老师或报警。”沉默几秒，

林见深突然笑了。“你笑什么？”“没什么。”他止住笑，“同学，你叫什么？”“周漾。

高二三班。”“林见深。高二七班。”他顿了顿，“不过，刚才不是校园欺凌。”周漾一愣。

“那些人，”他语气轻松，“是我妈欠了高利贷，他们是来要债的。

”二、便利店那晚周漾失眠了。凌晨两点盯着天花板，

林见深说那话时的表情反复播放——他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第二天体育课，

她在梧桐树下背单词。林见深拿着两瓶水走来。“昨天谢谢你。”他递过水。

周漾没接：“你妈妈欠了多少钱？”林见深笑容淡了：“这跟你没关系。

”“那些人还会来找你。”“我能处理。”“怎么处理？”周漾站起来。林见深沉默几秒，

突然笑了：“周漾同学，你管得太多了。我们很熟吗？”“不熟。”她转身就走。“等等。

”他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我……心情不好。”周漾脚步顿了顿。“我爸三年前去世了。

见义勇为，救落水小孩，自己没上来。之后我妈就……不正常。先是喝酒，后来堵伯，

把家里输光了。”“欠了多少？”“本金二十万，利滚利不知道多少了。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我在便利店和奶茶店打工，一个月挣两三千，不够利息。

”“为什么不报警？”“报警？”林见深笑了，带嘲讽，“警察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妈吗？

”周漾想起父亲一个朋友，被高利贷逼得跳楼。“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等我考上大学，

带我妈离开江城。”“你妈愿意走吗？”林见深不说话了。阳光照在他脸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会好的。”周漾突然说。林见深看向她。“都会好的。”她重复。

从那晚起，每周三、五晚上九点半，周漾会“路过”便利店，买瓶酸奶，

在靠窗位置坐二十分钟。林见深上晚班，他们从不说话，但她坐的位置，

永远有盏小台灯亮着。三、雨夜十月中旬，秋雨。晚上九点雨势渐大，周漾做完题抬头，

看见林见深在门口和一中年女人说话。女人抓着林见深手臂，声音尖利：“深深，

再给妈一点！我今天手气特别好……”“妈，我没钱了。上周给你的五百是我最后的饭钱。

”“你想想办法！他们会打断我的腿的！”林见深站着没动，雨水顺额发滴落。

他掏出几张零钱：“就这些了。妈，你回家吧，别再赌了。”女人抢过钱冲进雨里。

林见深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店。周漾走到柜台前：“一瓶酸奶。

”林见深扫码：“六块五。”她递过十块钱，在接找零时飞快往他手心塞了个东西。

林见深一愣，摊开手——两张百元钞票。“借你的。”周漾说，“要还。

”说完转身走进雨里。林见深追到门口：“周漾！”她没回头。四、篮球场十一月期中考试，

周漾年级第五，林见深年级三十八。放学后她在篮球场边等到他。“你的成绩退步了。

”“最近有点忙。”“打工到凌晨，第二天上课睡觉，成绩不退步才怪。”周漾掏出笔记本，

“这是我整理的重点，不会可以问我。”林见深没接：“周漾，你不用这样。”“哪样？

”“同情我，像个救世主。”“这不是施舍。”周漾把笔记本塞他手里，“是投资。

我看好你能考上好大学，将来挣大钱还我。现在这两百，到时候要还两千。”林见深愣住了。

“还有，每天晚自习后我给你补课。作为回报，你教我打篮球。”“你学篮球干什么？

”“体育课要考试，我协调性差。等价交换。”林见深看了她很久，笑了：“周漾，

你真是个怪人。”“彼此彼此。”于是每天晚自习后九点，学校篮球场的灯多亮一小时。

周漾学篮球，动作笨拙。林见深一遍遍教。深秋夜晚，篮球场空旷。有时候练累了，

他们就坐场边喝水。“你为什么转学来江城？”林见深问。“父母离婚了，不想跟我妈出国。

”“你爸呢？”“在北京，是个画家。我妈觉得他没出息，跟别人跑了。

她觉得我也该跟她走。”“你不想？”“不想。”周漾看手中水瓶，“我爸是没出息，

但会在我感冒时熬整夜照顾我。我妈有钱，但她记不住我花生过敏。”林见深沉默。

“我爸葬礼那天，我妈一滴眼泪都没流。她只问能赔多少钱。拿到钱后，她开始喝酒，

后来堵伯。”周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林见深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低头，肩膀颤抖。

没有声音，但周漾知道他在哭。她坐着，安静陪伴。“对不起。”他抬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周漾站起来，“继续吧，我还没学会三步上篮。

”林见深看着她：“周漾，你为什么帮我？”“我说了，是投资。”“不只是投资。为什么？

”周漾想了想：“因为我们是同类。”“同类？”“都假装自己很坚强，其实一碰就碎。

”周漾抱起篮球，“还练不练了？”“练。”那晚，周漾投进了第一个球。“恭喜，出师了。

”周漾喘着气，汗水顺额角流下。她看着篮筐，觉得生活就像篮球，一次次投偏，

但只要不停下，总有一次会进。五、四万十二月，林见深没来学校。

沈芊芊说：“他妈妈出事了，被讨债的找上门，请了三天假。”晚上，周漾去林家。

老旧居民区，她爬上五楼敲门。门开，林见深看起来糟透了。“周漾？

你怎么……”“听说你请假，来看看。”周漾递过晚饭。林见深侧身让开。“你妈妈呢？

”“在医院。讨债的来家里砸门，她爬窗想跑，从二楼摔下去，腿骨折。

”“那些人还会来吗？”“会。他们说，这周内再不还五万利息，就去学校找我。

”周漾站起来：“等我。”她跑回家，翻出银行卡。李薇给的那张。她跑到ATM机，

输入密码——她生日。余额：187,652.43元。她取四万现金，跑回林家，

放茶几上。林见深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妈给的。你先拿去应急。”“不行。

”林见深站起，“我不能要你的钱！”“是借，要还的。”周漾看着他，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要保住学籍，要参加高考。钱能买来时间，就值得。

”“可是……”“没有可是。”周漾打断他，“我看好你的未来，相信你以后还得起。

”林见深盯着钱，眼眶红了：“周漾，我不值得。”“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那晚林见深送她回家。走到巷口，他停下。“周漾。”“嗯？”“谢谢。不只是为了钱。

”“我知道。”“等我考上大学，一定还你。”“嗯，我等着。”林见深突然上前一步，

抱住了她。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晚安。”他转身跑进夜色。

六、面馆那四万换来了一个月安宁。期末考试，林见深冲回年级前二十。

他找到周漾：“我请你吃饭。”学校后街小面馆，两碗牛肉面。“周漾，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林见深说。“为什么？”“离江城远，机会多，而且……”他顿了顿，“你在北京长大，

我想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周漾夹面的手顿了顿：“我想考上海的学校。”“为什么？

”“离江城也远，我想去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林见深沉默。

“那……我们可能要分开了。”“不一定。”周漾说，“北京到上海，高铁四个半小时。

如果真想见，总能见到。”“如果我想天天见呢？”周漾抬头。林见深看着她，耳朵尖红了。

“那就一起努力，去同一个城市。”林见深笑了：“你在谈条件吗？”“谈未来。

”周漾认真说，“我们的未来还很长。重要的是，我们都变成更好的人。

”“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自由的生活。做喜欢的事，爱想爱的人，不用为钱发愁。

”“我想要的生活，是有你的生活。”林见深说。周漾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吃面，

热气熏得眼睛湿了。“那就一起努力。”七、暴雨四月，暴雨。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把林见深叫出去。周漾看见他脸色苍白。放学后，

她在办公楼听见议论：“林见深家里出事了！讨债的找到学校来了！”她冲进办公室。

林见深和母亲站在中间，对面三个彪形大汉。“周漾？你怎么来了？”班主任连忙过来。

“我是林见深的同学。”周漾没动，看那些人，“你们是哪个公司的？

利息超过国家规定标准了吗？”寸头男一愣：“小丫头，关你屁事？”“根据《刑法》，

高利转贷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们利息超过银行利率四倍了吗？如果没有，

涉嫌违法放贷。”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你少吓唬人！”“是不是吓唬人，报警就知道。

”周漾拿出手机。“等等！”教导主任拦住。“主任，这些人非法闯入学校，已涉嫌违法。

”周漾看寸头男，“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不报警。如果继续纠缠，我把材料提交扫黑办。

最近在严打。”寸头男脸色变幻：“行，今天给学校面子。但下周五之前，

连本带利二十五万，一分不能少。否则，我们就去教育局，去媒体！”他带人摔门而去。

王秀兰瘫坐地上哭：“二十五万……我上哪找啊……”“妈，别哭了。”林见深扶她。

教导主任脸色铁青：“林见深，你怎么不早点说？”“说了有用吗？”林见深爆发，

“学校能替我还钱吗？能让我妈戒赌吗？能让我爸活过来吗？”“主任。”周漾挡在他面前，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一个学生，能怎么处理？”“我有办法。给他一周时间，

下周五之前，一定解决。”教导主任叹气：“就一周。”周漾走出办公楼，雨停了。

她拨通电话。“妈，”她声音哑，“我需要钱。”八、争吵那晚，他们大吵。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为什么一直哭？”林见深质问。“我告诉她，钱的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那是二十五万！”周漾推过文件：“这是贷款公司资料。

他们没有金融牌照，利息超标准，涉嫌非法经营。我准备举报。”“你疯了？

他们会放过你吗？”“他们不会知道是我举报的。”周漾平静说，“材料寄给相关部门。

这种公司最怕曝光。”“那钱呢？”“债要还，但只需要还合法的部分。”周漾又推文件，

“我咨询了律师，合法利息最多八万，加上本金二十八万。之前的还款已超过这个数，

他们已超额收取利息。如果打官司，他们一分钱都要不回来。

”林见深震惊：“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从知道你妈妈欠债开始。”周漾说，

“林见深，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法律可以。”“可是……”“没有可是。”周漾站起来，

“这二十五万，我有。我妈给了卡，我自己有积蓄，够还。但我不会还，因为不该还。

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们，还要让他们受法律制裁。”“你哪来的钱？”“我妈给的，

生活费。”周漾扯嘴角，“以前不想用，觉得脏。现在能用这笔钱帮你，我觉得值。

”林见深眼圈红了：“周漾，我不要你这样……”“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周漾打断他，“林见深，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毁掉。

如果今天我不帮你，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空气凝固。“周漾，”他声音沙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周漾重复，“你很好。你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

但这都不是你的错。”“可是我会拖累你。”林见深终于说出，“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没必要跟我一起烂在这里。”“所以你要推开我？用为我好的名义？”“我是为你好！

”“你不是。”周漾声音很轻，“你只是害怕。害怕我走进你的生活，看见你的狼狈。

害怕我有一天会后悔，会离开。所以你宁愿现在推开我。”林见深脸色煞白。“林见深，

你听好了。”周漾一字一句，“我喜欢你，不是喜欢那个完美的校草，而是喜欢真实的你。

会哭会笑，会脆弱会崩溃的你。我喜欢你，就包括你的全部。”眼泪从他眼眶滚落。

他别过脸，肩膀颤抖。周漾走过去，轻轻抱住他。“别推开我。”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林见深，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让我陪你走一段，好吗？”林见深回抱住她，

手臂收紧。他在她肩头压抑地哭，眼泪浸湿她校服。窗外雨声渐大，屋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九、解决周漾用匿名邮箱把材料发给相关部门。然后约见寸头男。“钱带来了？”寸头男问。

“没有。”周漾推复印件，“这是你们公司的违法证据，我已经寄出去了。

如果你们继续骚扰，这些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网上。”寸头男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警告。你们非法放贷，暴力催收，已涉嫌犯罪。现在收手，还能少判几年。

”“你以为我怕？”“你当然怕。你们最怕曝光。一旦被查，不仅公司要完，

背后的人也要倒霉。为了一笔违法的债务，值得吗？”寸头男盯着她。“我可以给你们五万，

是之前多收的利息，从此两清。”“如果我不答应呢？”“那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还要吃官司。”周漾站起，“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到门口时，

寸头男叫住她：“你就不怕我找你麻烦？”周漾回头，

笑了：“我已经把备份材料交给了律师。如果我出意外，材料会自动公开。而且，我未成年，

受特殊保护。动我，你们会死得更惨。”寸头男打了个寒颤。三天后，周漾收到撤诉协议。

高利贷公司同意以五万元了结债务。她取钱交给寸头男，拿回借款合同。“小丫头，

你很有手段。”寸头男说。“他不是运气不错。”周漾收起合同，“是遇到了我。

”走出咖啡馆，阳光正好。她给林见深发短信：解决了。电话立刻打来：“真的？

”“真的。合同拿回来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电话那头沉默，然后传来压抑抽泣。

“周漾……谢谢。”“不客气。记得还钱，连本带利。”“一定还。用一辈子还。

”十、母亲五月二十日，距高考十八天。门铃响了。周漾开门，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