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视角：林野（地球，第三代意识同步舱维修师）
我叫林野，今年四十二岁，在江南城郊外的联邦星际同步设备维修站工作了整整八年。
我的工位在维修车间最靠里的角落，面前永远堆着拆到一半的同步舱传感器、缠成乱麻的量子通信线，还有擦不完的金属碎屑和导热凝胶。窗外是江南永远湿漉漉的天，三月飘着细雨，四月裹着雾气，五月的风里全是桂花和香樟的味道——这是我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我妻子苏晚，再也摸不到的人间。
三年前，联邦启动火星永久殖民绿化计划，苏晚通过了层层选拔，成了火星殖民地第三温室的农业技术员。走的那天是霜降，她把家里的绿萝浇透，往我口袋里塞了块桂花糕，说：“林野，等火星种出第一茬露天番茄，我就回来。”
我没拦她。她从小就喜欢种东西，阳台的花盆里永远挤着薄荷、番茄、向日葵，连路边的野草都要挖回来养着。火星是她的远方，我是她的退路。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地火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张返程船票能填平的——联邦限制民用星际航行，普通移民的往返船票要攒二十年积分，而意识同步舱，成了我们唯一能触碰彼此的方式。
第三代意识同步舱，是联邦2049年普及的民用设备。原理直白得很：通过量子纠缠粒子，把人的感官意识、情绪波动，实时同步到另一端的舱体里。你看不见对方的脸，却能摸到对方掌心的薄茧，闻到对方身边的空气，感受到对方脚下的土地。每天仅限一小时同步时长，能耗大，信号易受干扰，还贵得离谱，但对于我们这些隔了三亿公里的家人来说，这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我的工作，就是守着这一片维修站，让所有等着同步的人，能顺利摸到远方的亲人。
维修站不大，一共六个维修师，三班倒。早上八点换班，我接过老张递来的维修记录，第一台故障机是37号舱，用户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儿子在木卫二采矿站，同步的时候总说听不到声音，一查是音频接收器进了水汽。
江南的湿气是所有电子设备的天敌，同步舱的精密元件最怕这个。我戴上防静电手套，拆开舱体的侧盖，里面的线路板潮得泛着水珠，我用热风枪慢慢烘，指尖蹭到冰凉的金属壳，脑子里全是苏晚的手。
苏晚的手，以前是软的，指尖带着泥土的清香，现在全是裂口。火星的空气干燥到能吸走皮肤里的水分，温室里的营养液又烧手，每次同步，我摸到她的掌心，那些细小的裂口都像划在我心上。
“林野，发什么呆？”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杯热水，“又想苏姐了？今天地火通信频道预警，说有太阳磁暴，中午的同步大概率要断，你提前跟她说一声。”
我回过神，把烘干的线路板装回去，拧螺丝的手顿了顿：“知道了。”
每天的同步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雷打不动。这是我和苏晚商量好的，地球的正午，是火星的凌晨，她刚结束温室的夜巡，我刚忙完上午的维修，刚好能凑在一起，安安静静待一小时。
维修站的同步舱分民用和公用，我自己用的是最旧的样机，放在维修室的储物间里，不用排队，不用花钱。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我擦干净手上的油污，钻进舱体，躺下来，把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胸口、手腕上。
舱门合上的瞬间，眼前陷入黑暗，只有耳边的提示音在响：“量子粒子配对中……地火通道连接中……同步对象：苏晚，火星殖民地第三温室，身份验证通过……倒计时10，9，8……”
我闭上眼，心脏开始发烫。
每一次同步的开始，都是一阵轻微的眩晕，然后感官就被彻底替换。
江南的潮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到发疼的空气，带着土壤发酵的微腥；耳边的雨声没了，换成了温室通风系统的低鸣，还有植物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我睁开眼（其实是苏晚的眼），看到的是红色的天空，透过温室的钢化玻璃，能看到火星荒芜的戈壁，赭红色的砂石一望无际，没有云，没有风，连光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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