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弃爱的人

1 我早把“爱”这个字，吐进泥里了我没读过多少书，初中课本还没翻热乎，

就跟着村西头的王老五往外跑。那时候总觉得外面的天比村里蓝，马路比田埂宽，

揣着娘塞的皱巴巴五十块钱，揣着一肚子不切实际的盼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城市的洪流里。

工地上的砖比我想象中沉，太阳把脊梁骨晒得冒油，汗珠子砸在地上能摔成八瓣，

晚上躺在板房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翻个身都能听见自己关节咯吱响。后来去饭店洗碗，

油腻的水把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冬天里冰水刺骨，手背冻得裂开口子，

渗出血珠沾在碗沿上，老板看见了也只骂一句“干活麻利点”。再后来摆夜市摊，

推着辆破三轮车，城管来了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跑，有时候一天下来，

赚的钱还不够补被踩烂的水果。风里雨里混了这些年，兜里没攒下几个子儿，

大字认不全几个，可有些事儿，不用先生教，摔几次跟头就刻进骨头里了。比如——爱。

年轻的时候傻，傻得能让现在的自己笑出声。那时候累得直不起腰，

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唯一的消遣就是翻那些在地摊淘来的破小说。

纸页都翻得起了毛边，缺角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的字认一半猜一半，

可偏偏就信了那些油墨印的谎话。什么掏心掏肺就能换来两肋插刀，

什么不离不弃能扛过柴米油盐，什么再苦再难，只要捧着颗真心，就能焐热另一颗心。

我那时候真信，信到夜里做梦都能笑醒，觉得只要我对人好，好到把心扒出来摊在人家面前，

人家就不会骗我，不会背着我搞小动作，更不会在我落难的时候踹上一脚。

我把所有没处安放的热情，所有对日子能过好的念想，全一股脑砸进了那些虚构的故事里。

别人的青春是在教室里打瞌睡，在操场上追着姑娘跑，在放学路上勾肩搭背说傻话，

我的青春，是一边啃着放凉的馒头，一边为书里的人生离死别哭得稀里哗啦。我那时候以为，

书里写的就是爱，是那种不看你兜里有多少钱，不看你住的是出租屋还是单元楼，

就图你这个人，图你眼里那点光的东西。后来呢？后来就一头撞在了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连疼都不敢大声喊，怕被人听见了笑话。二十出头的时候，

喜欢过一个姑娘，在超市里当收银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隔壁店的手链，我就省吃俭用，连着半个月中午只啃干面包，

把烟也戒了，攥着皱巴巴的票子去给她买回来。冬天晚上下班晚，她住的巷子没路灯，

我就每天绕远路送她，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手冻得揣在袖口里都直哆嗦，

可只要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就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我以为我这颗真心，

就算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结果呢？她转头就跟了个开小轿车的男人。分手那天在公交站台，

她把我送的手链摘下来，扔在我脚边，话说得直白，连点弯弯绕都没有：“你这人挺好，

就是太天真了。这社会多现实啊，我总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挤公交、吃冷馒头吧？

”我当时站在风里，看着她上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窗摇上去，挡住了她最后一个眼神。

风灌进喉咙，像吞了把沙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我捧在手心当宝贝的真心，

在人家眼里，轻得像个笑话，连句像样的敷衍都换不来。再后来，

连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兄弟都靠不住。工地上认识的老李，一起扛过水泥，一起睡过板房，

喝醉了能抱着哭说家里的难处。我以为这就是义气，是能过命的交情。可等我娘生病住院，

急着用钱找他开口时，他支支吾吾，说自己刚给儿子买了电脑，一分钱都腾不出来。

没过几天，我却看见他在牌桌上输了好几百，笑得红光满面。还有那个一起摆过摊的小张，

当初他被城管追，是我帮他推着三轮车跑，才没被没收东西。可等我被小混混讹钱，

找他来帮忙壮壮胆，他却说自己要陪女朋友，找了个借口就没影了。平时哥长哥短喊得亲热，

真到要掏心掏肺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脸上那点现实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我看着身边的人，像看一场场热闹的戏。谈恋爱的小年轻，今天在街头搂搂抱抱，甜得发腻，

明天就能因为谁多花了几块钱吵得面红耳赤，分手分得比翻书还快。

那些吵吵闹闹分了合、合了分的，掰开了揉碎了看，不是为了对方工资卡上的数字，

就是为了谁家的房子更靠近市中心，今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明天就能因为一点利益反目成仇，唾沫星子喷得满脸都是。结了婚的也没好到哪儿去。

邻居家的大哥大嫂，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买菜，晚上一起看电视，看着像那么回事，

可我半夜起夜，总听见他们屋里吵架，不是为了谁给老家寄的钱多少，

就是为了孩子的奶粉该买国产还是进口。后来才知道，

他们结婚前把房子、存款、彩礼、嫁妆算得明明白白，

连将来谁管钱、谁负责水电费都写在了纸上，活像在做一笔买卖，

哪里有半分书里写的“执子之手”的模样。爱这个字，我看别人谈来谈去，谈得稀碎，

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碴子，捡都捡不起来，碰一下还得扎出血。你现在让我相信爱？

别逗了，真别太天真。这个社会像个磨盘，早就把我那点可怜的天真碾成了粉，

风一吹就散了。掏心掏肺的年纪，我已经过完了。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幻想，

所有对“爱”那两个字的期待，我全都给了那些翻烂了的小说，

给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啃着冷馒头还能傻笑的年少无知的自己。

等我终于从那些故事里抽离出来，一脚踩进现实的泥沼里，才知道什么叫冰冷，什么叫残酷，

什么叫人心隔肚皮。现在再有人跟我提“爱”，我只觉得虚伪，觉得可笑，

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不是不会动心，不是没有感情，我只是——打从心底里，

唾弃这个字。它像个廉价的幌子，被人举着招摇撞骗，骗走了多少像我这样的傻子的真心。

我没读过多少书，没受过多少教育，说话糙，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可我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张口就来的爱，是那些轻飘飘的甜言蜜语。最实在的，

永远只有你自己手里的钱，身上的力气，还有夜里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的踏实。至于爱？

早八百年前，就被我吐进泥里，踩了又踩，烂成了渣。2 我把真心，

当成垃圾扔了我第一次真正死心，是在一个冬天。那年我刚二十出头，

在城郊一家小五金厂里干活。车间里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转，轰鸣声能把人的骨头缝都震麻。

我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有时候赶工，得连轴转十几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

厚得像块老树皮，用热水泡透了搓，能搓下一层灰白的死皮。

工资单上的数字总像被冻住了似的，抠抠搜搜够不上温饱，可我总憋着股劲，

觉得日子就像车间里那台老机床，只要肯使劲摇手柄，总有磨亮的时候。就是在那时候，

我认识了小雅。她是隔壁纺织厂的女工，下班时总跟几个姑娘一起从厂门口经过。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弯月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像车间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连走路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同乡出来打工，

嘴笨得像被砂纸磨过，那些小说里写的情话，在我嘴里打转半天，

也只能憋出句“今天天挺冷”。我唯一会的，就是实打实对人好。

她随口跟同事实习生抱怨一句“想吃碗热乎的汤面”，我那天刚下夜班，两条腿像灌了铅，

站在厂门口都能打晃，可还是咬着牙，绕了三站地，去街角那家老字号面馆排队。面煮好后，

我怕凉了，把塑料袋揣进怀里，隔着棉袄捂着，一路小跑往她宿舍赶。等把面递到她手上时，

碗边还冒着白气，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说了句“谢谢”，我心里那点累，瞬间就化成了甜。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她上班时总揣着个暖水袋，可手还是冻得通红。我瞅着心里发紧，

就开始省吃俭用。厂里管饭，我顿顿只打最便宜的素菜，偶尔加个馒头，

硬是攒了半个月工资，在百货大楼给她挑了双手套。不是什么花哨的牌子，

就是最普通的毛线款，米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雏菊，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送她的时候，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头都不敢抬。

她偶尔会跟我诉苦，说车间里的组长刁难她，说同宿舍的姑娘不好相处，

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我大多听不懂，只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到激动处，

我就拼命点头，想让她知道我在听，想让她能好受一点。有时候她哭了，

我笨手笨脚递过去纸巾，心里急得像猫抓，却不知道该说句什么安慰的话。

那时候我床头总堆着几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小说，书页都卷了边，

字里行间写的那些山盟海誓、深情不移，我都一点点往她身上用。我总觉得，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我常常想，

我没学历没背景，长得也普通，可我有一颗真心啊，这颗心滚烫滚烫的，总该够了吧。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像个捧着糖的孩子，

以为全世界都跟自己一样，把那颗糖当宝贝。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十三，天阴沉沉的，

傍晚的时候飘起了小雨，雨丝又细又密，落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我发了工资，

特意去市中心那家她念叨过好几次的甜品店，买了一盒提拉米苏，又拎了袋刚出炉的板栗，

想给她个惊喜。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我怕提前打电话惊着她，就揣着东西，

一路打听着找过去。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她站在路边，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就比厂里老板那辆破面包车体面。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站在她对面，

头发梳得锃亮，说话时嘴角带着笑，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儿，是我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我像被钉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手里的甜品盒硌得手心发疼。

我下意识地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挡不住什么，

我却像抓住了最后一点遮羞布。就听见她仰着脸，对那个男人笑，声音还是那么轻柔，

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你别误会呀，他就是我一个普通朋友，人倒是挺好的，

就是太实在了，有点死心眼。”普通朋友。太实在。死心眼。每一个字，

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霜，带着碴，一下下扎进我耳朵里，顺着血管流进心里，

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冻得结结实实。我手里拎着的东西，瞬间变得重如千斤，

手指都在发抖，差点没拿住。那盒提拉米苏，是我咬着牙花了半个月饭钱买的；那袋板栗，

我在店里等了半个小时，就为了刚出锅的热乎劲儿。我辛辛苦苦省下来的钱，

我熬了无数个夜班赚来的辛苦钱，我以为能换来一点真心的付出，在她眼里，

不过是“一个死心眼的普通朋友”的自作多情。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拼凑出真相，

她早就跟那个开小轿车的男人在一起了。男人是个小老板，有稳定的生意，有车有房，

家里条件殷实，不像我，兜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而我，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被她称作“死心眼”的、不值钱的真心。我没敢上前，也没力气质问。

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她笑着跟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上了车。车窗缓缓升起，

隔绝了我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我曾以为能靠近的世界。车尾灯亮起来，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里，把我的心也带得空落落的。雨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