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其十

第一章 夜半来客午夜十二点，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准时响起。

张坚果从《中国近代史纲要》的噩梦中惊醒，发现整个四楼自习区只剩下他一个人。

管理员在楼下喊了两嗓子，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揉揉眼睛，收拾书包，

起身时看见靠窗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不对。刚才他看过，整层楼只有他一个。

那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正低头看一本书。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

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张坚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十二点零三分。“同学，

闭馆了。”他喊了一声。女孩没动。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在空荡荡的四楼回荡。

女孩还是没动，连头都没抬一下。张坚果犹豫了两秒钟，走了过去。走近了，

他才看见女孩看的是一本《聊斋志异》，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聂小倩》。女孩的头发很长，

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同学？”女孩抬起头。

张坚果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是漂亮，是好看，好看得像是一幅画，不真实。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淡淡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正静静地看着他。“你能看见我？”女孩问。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窗缝。

张坚果点点头：“能。”“你不怕？”张坚果想了想，摇头：“不怕。”女孩歪了歪头，

像是在打量他。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容淡淡的，像月光下的涟漪。“我叫李花花。

”她说，“死了三年了。”张坚果“哦”了一声，没有太多表情变化。李花花等了半天，

没等到他的尖叫或者逃跑，有些失望：“你为什么不害怕？”“我应该害怕吗？

”“一般人都会害怕。”“我是二班的。”李花花愣了一下，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切了些：“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你也是。”张坚果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喜欢看这个？”“无聊的时候翻翻。”李花花合上书，“死了之后时间太多，

总得找点事做。”“三年都在图书馆？”“到处走，最后还是觉得这儿好。

”李花花看着窗外的月光，“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死了还是改不了习惯。

”张坚果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十分。“我得走了，管理员要锁门了。

”他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还来吗？”李花花眨眨眼：“来。”“那明天见。

”张坚果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李花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他走出图书馆大门，

走进月光里，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她想起三年来，她是第一次主动和一个活人说话。

也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明天见”。第二天晚上，张坚果又来了。他坐在昨晚的位置，

李花花还坐在靠窗的老地方，手里换了一本《阅微草堂笔记》。

张坚果拿出《中国近代史纲要》，继续和鸦片战争搏斗。李花花翻着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闭馆音乐响起，管理员喊了两嗓子走了。张坚果合上书，

走到李花花旁边坐下。“死了是什么感觉？”他问。李花花想了想：“像一直做梦，

醒不过来的那种。”“疼吗？”“不疼。”李花花说，“就是冷。一直冷，夏天也冷。

”张坚果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李花花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上面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三年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暖。“你不怕我？”她问。“不怕。”“为什么？

”张坚果想了想：“你长得不像坏人。”“我是鬼。”“那也是好鬼。”李花花低下头，

把外套裹紧了些。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可是鬼是没有眼泪的。“你为什么来图书馆？

”她问。“复习，快考试了。”“每天都来？”“每天都来。

”“那……”李花花迟疑了一下，“那你能每天都来看我吗？”张坚果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好。”他说。就这样，

张坚果每天晚上都来图书馆。他和李花花坐在一起，他看他的近代史，她看她的聊斋志异。

有时候她会给他讲图书馆里的八卦，哪个教授喜欢在书架后面偷吃辣条，

哪个学生和哪个学生在楼梯间谈恋爱。她什么都看得见，因为是鬼。张坚果听得认真，

偶尔笑一笑，偶尔问几个问题。日子一天天过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有一天晚上，

李花花忽然问他：“你谈恋爱了吗？”张坚果抬头：“没有。”“为什么不谈？

”“没遇到合适的。”李花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我合适吗？”张坚果愣住了。

李花花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四目相对。“你……”张坚果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认真的？”李花花点点头。“可是你……”“我知道。

”李花花打断他，“我是鬼，活不了，也爱不了。可是我想试试。”张坚果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好。”李花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笑得像个普通的恋爱中的女孩子。“那你明天还来吗？”“来。”“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李花花把外套裹紧了些，里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想，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温暖。第二章 雨夜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张坚果每天晚上都去图书馆，带着伞，带着书，带着一颗渐渐热起来的心。

李花花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见他来就笑一笑，笑容淡淡的，像窗外的月光。

有时候张坚果会给她带东西。一杯热奶茶，她捧着暖手，却喝不了。一包糖炒栗子，

她剥开闻闻味道，然后递给他吃。一枝玫瑰花，插在矿泉水瓶里，能开三天。

李花花最喜欢那枝玫瑰。她每天看着它，看着花瓣一点点张开，又一点点枯萎，

觉得活着真是一件神奇的事。“你们活人真好。”她说，“能看见花开，能闻见花香，

能吃糖炒栗子，能喝热奶茶。”张坚果正在背马克思主义，闻言抬头看她。“你想活过来吗？

”李花花想了想，摇头。“为什么？”“活过来就得老，老了就会丑，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张坚果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不会的。”“你怎么知道不会？”“我就是知道。

”李花花不信，撇撇嘴，继续看书。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张坚果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你晚上睡哪儿？”他忽然问。“到处走。

”李花花说，“有时候在教学楼，有时候在宿舍楼顶，下雨了就躲在屋檐下。

”张坚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要去我那儿？”李花花抬起头。

“我是说……”张坚果难得有些结巴，“我租的房子，有个阳台，淋不着雨。

”李花花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胆子真大。”她说。“还行。”“不怕我带坏你？

”“你不是那种鬼。”李花花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出了眼泪。不对，鬼没有眼泪，

那只是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好。”她说。从那以后，李花花就住在了张坚果的阳台上。

说是阳台，其实就是一扇推拉门外的一小块地方，勉强能放下一张藤椅。

李花花白天就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虽然阳光照在她身上没有温度，但看着暖洋洋的，

心里也暖洋洋的。张坚果每天去上课，下课回来买菜做饭，吃完饭写作业，

写完作业搬个小板凳坐到阳台上，和她聊天。“你今天干了什么？”“晒了一天的太阳。

”李花花说，“看着楼下的猫打架。”“谁赢了？”“那只橘猫，它胖，压得住。

”张坚果笑了，笑着笑着，忽然问她：“你会不会无聊？”李花花想了想：“以前会，

现在不会。”“为什么？”“因为有你。”张坚果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李花花看见了，

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流水，像月光，像窗台上那盆慢慢长高的绿萝。

直到那一天。那天晚上，张坚果回家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李花花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

说没什么。可是到了半夜，李花花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飘进去，

看见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怎么了？”她问。张坚果沉默了很久，

才开口：“今天同学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李花花没说话。“我说没有。

他们说那为什么天天往图书馆跑，我说复习。他们不信，说我肯定有情况。

”李花花还是没说话。张坚果转过头，看着她。“我想告诉他们，我有喜欢的人了。

可是我说不出口。”“为什么？”“因为我说出来，他们会问我人在哪儿，长什么样，

叫什么名字。我说她叫李花花，是个鬼，住在图书馆三年了，现在睡在我家阳台上。

”李花花愣住了。“他们会觉得我疯了。”张坚果说，“他们不会相信你存在，

他们会觉得我得了癔症，会把我送进医院。”李花花低下头，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对不起。”她轻轻说。

张坚果坐起来：“你道什么歉？”“是我不该缠着你。”李花花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可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你是活人，应该和活人在一起，应该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过正常人的日子。跟我在一起，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不要那些。”“你会的。

”李花花说，“你现在觉得不要，以后就会想要。我不想你后悔。”张坚果想说什么，

被她打断了。“我走了。”她说，“你别来找我。”她飘起来，往阳台外飘去。

张坚果跳下床，追上去，可是她的手从他指间滑过，凉凉的，像一阵风。“李花花！

”她已经飘远了，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找不到。张坚果站在阳台上，

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看了很久很久。雨又开始下了。第三章 寻人启事李花花走后，

张坚果找了她三天。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楼顶，食堂，小卖部，

甚至学校后山的那片小树林。他到处找，到处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长头发，很好看，看起来很冷。所有人都摇头。有人说：“你找女朋友？报警啊。

”有人说：“这年头谁穿白裙子，多土。”有人说：“同学你是不是复习傻了，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张坚果没去看医生，他去打印店打印了一叠寻人启事。

上面写着：“寻人：李花花，女，二十岁左右，长发，穿白裙子。如有见到，

请打电话138xxxxxxxx。重谢。”他贴满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贴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被保安拦住了。“同学，不能乱贴广告。”“这不是广告，

是寻人启事。”保安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照片怎么是黑白的？”张坚果没回答，

又贴了一张。保安摇摇头，走了。第二天，寻人启事全被撕了。张坚果又贴了一批，又撕了。

再贴，再撕。贴到第七天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了。是个女生，声音怯怯的：“喂，

你找李花花？”张坚果心跳漏了一拍：“你见过她？”“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她。

我在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一直在看一本书。

我想过去打招呼，可是走近了，她就不见了。”张坚果挂了电话，拔腿就往图书馆跑。四楼，

靠窗，那个位置。空空的，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等了一夜，等到闭馆音乐响起，

等到管理员喊了两嗓子走了，等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来。第二天晚上，

又有人打电话。是个男生，声音很兴奋：“哥们儿，我好像看见你的那个李花花了！在食堂，

打饭窗口前面站着，一直盯着红烧肉看。我上去问她是不是叫李花花，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飘走了！是飘！真的飘！”张坚果赶到食堂，还是没有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电话打来，有人说在教学楼看见她，有人说在宿舍楼顶，有人说在小树林。

张坚果每次都跑过去，每次都扑空。到后来，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了。

张坚果还是每天晚上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期末考试结束了，暑假来了，暑假结束了，新学期开始了。张坚果升了大四，

开始找工作，写毕业论文，忙得脚不沾地。他还是每天晚上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书，写论文，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月光还是那么亮，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

披着他的外套，看一本聊斋志异。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阳台上那把藤椅还在，上面还搭着他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洗得干干净净的，

叠得整整齐齐的。他一直没有收起来。第四章 故人归大四上学期的一个晚上，

张坚果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到一半，电脑没电了，他翻遍书包才发现充电器忘带了。

他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窗缝。

“充电器都不带，怎么毕业？”张坚果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靠窗的位置上，

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正低头看一本书。月光照在她身上，还是那么惨白，

还是那么好看。李花花。张坚果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花花抬起头，

笑了笑。“瘦了。”她说。张坚果还是说不出话。李花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张坚果一把抓住她的手。凉的，还是那么凉。可是这一次，

他没有松开。“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到处走。”李花花说，

“走着走着，还是想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怕耽误你。”张坚果看着她，

眼睛红了。“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李花花低下头，没说话。“我到处找你，

贴寻人启事，每天等电话，每天晚上来这里等你。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李花花抬起头，

眼眶也红了。“对不起。”她说，“我错了。”张坚果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