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旧围巾里的温柔

我藏了三年的秘密，今天被我最讨厌的人撞破了。那个人，是我妈。今年我十七岁，读高二，

住在老城区一栋爬满青苔的居民楼里。从我记事起，

我妈林秀兰就是整个街坊邻里口中“最难缠、最刻薄、最抠门”的女人。她长得不算难看，

可常年皱着眉，嘴角永远往下垮，眼睛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说话像淬了冰，

一句就能把人怼得哑口无言。在学校里，我最怕开家长会，最怕老师提起家长，

最怕同学问起“你妈妈呢”。因为我妈林秀兰，从来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

给我买漂亮的裙子，不会在我考差了温柔安慰，不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我，

更不会笑着摸我的头说一句“宝贝真棒”。她只会骂我。骂我花钱大手大脚，

骂我读书不用功，骂我吃得多做得少，骂我丢她的人，骂我是个讨债鬼。

我从小就活在她的冷脸和责骂里，活得小心翼翼，活得满心委屈。我恨她。恨到骨子里。

我甚至偷偷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最用力的笔迹写下：我希望林秀兰永远不要管我，

我希望我能早点离开这个家，再也不要看见她。这本日记，我藏在衣柜最深处，

压在冬天的厚棉袄底下，藏了整整三年。我以为它会是我一辈子的秘密，谁也不会发现。

可我没想到，就在今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妈坐在我的书桌前，

手里正拿着那本封面都磨破了的日记本，一页一页，看得认真。她的背微微佝偻着，

灯光落在她花白了一小半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冻成冰。“你凭什么翻我东西？！”我冲过去，一把抢过日记本，死死抱在怀里，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林秀兰，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偷看我的日记？你尊重过我吗？

”我吼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和愤怒，一次性全部砸在她身上。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立刻瞪起眼睛骂我不懂事、骂我白眼狼、骂我翅膀硬了敢跟她顶嘴。

可她没有。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常年冰冷刻薄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怒气，

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浑浊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让我心慌的茫然。她张了张嘴，

喉咙动了动，半天，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念念……”她叫我的小名，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原来……你这么恨我啊。”就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愣在原地，抱着日记本的手微微发抖，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恨她，这是我藏了三年的心事，

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的恨意，是我支撑着自己努力读书想要逃离的动力。

可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被她亲口戳破的时候，我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无措。我别过脸，硬起心肠，冷声道：“是，我就是恨你。

你从来没爱过我，你只爱你自己，只爱钱，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累赘，是个麻烦。

”我说得又狠又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她心上捅。我以为她会暴怒，会抬手打我，

会把家里的东西摔得稀巴烂。这才是我熟悉的林秀兰，那个暴躁、冷漠、不近人情的女人。

可她依旧没有。她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厨房，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吹一吹就要倒。“饭在锅里，自己盛。”她丢下这一句，

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再提日记的事，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气又闷，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我狠狠踹了一脚桌腿，

发泄着心里的烦躁，然后抱着日记本，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反锁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恨她，我真的恨她。可为什么，

心里会这么疼？我叫苏念，我爸在我十四岁那年，走了。不是出门打工，不是吵架离家，

是永远地离开了我。我爸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爸是个很温柔的人，话不多，却总是笑着看我，会把我举过头顶，

会偷偷给我买糖吃，会在我妈骂我的时候，默默把我护在身后。在我心里，

我爸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可他走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就这么匆匆离开了我和我妈。我爸走后，这个家，就彻底变了。从前虽然不算富裕，

但至少温馨和睦，我爸疼我，我妈虽然脾气不算好，但对我也还算过得去。可我爸走后，

我妈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变得越来越刻薄，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抠门，

甚至越来越……不爱我。家里的日子一下子跌入谷底。我爸走得突然，肇事司机逃逸，

至今没有找到，医药费、丧葬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从那以后，

钱，成了我妈嘴里最常出现的字。她开始精打细算到极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买菜要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为了省几毛钱，

宁愿多走两站路去更远的菜市场；家里的灯永远只开最暗的那一盏，

水电费恨不得一分不花；我穿的衣服，全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旧衣服，洗得发白，

磨破了边角，她也不肯给我买一件新的。有一次，学校要交校服费，一百二十块钱。

我小心翼翼跟她开口，她当场就炸了。“一百二？你怎么不去抢？！”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穿什么校服？旧衣服不能穿吗？你爸走了，家里欠着一屁股债，你还敢跟我要这么多钱？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她骂得很难听，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我站在原地，低着头，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我只是想要一套新校服，

我只是不想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穿得破破烂烂，我有错吗？最后，

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掏出了钱，那钱被她揉得皱皱巴巴，递到我手里的时候，

她还在狠狠瞪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耐和厌恶。“省着点花，下次再敢乱要钱，

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跟她提任何要求。不敢要新文具，

不敢要课外书，不敢要零食，甚至不敢生病。因为我知道，我只要一开口，

迎来的永远是责骂和冷脸。在学校里，我是最沉默、最孤僻、最不起眼的那个。

同学们都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背着崭新的书包，手里拿着漂亮的笔记本，只有我，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用了三年、肩带都断了又缝的书包，笔记本是最便宜的白纸本，

笔用到握不住了还在继续用。她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讨论着最新的电视剧、好看的裙子、好玩的玩具，我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低头看书，

不敢参与，也融不进去。有人嘲笑我是没爸的孩子，有人嘲笑我穿得像个捡破烂的，

有人故意把我的书本扔在地上，看着我弯腰去捡，然后哄堂大笑。我受了委屈，

不敢跟老师说，更不敢跟我妈说。因为我知道，跟她说了，她不仅不会安慰我，

反而会骂我没用，骂我不会做人，骂我连同学都处不好。有一次，

我被班里几个女生堵在楼梯口，推搡间，我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来。

我忍着疼，一瘸一拐回了家。我妈看见我膝盖上的伤，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不是问我怎么了，

而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骂：“你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跟你说过多少遍，安分一点，

别给我找麻烦，你就是不听！真是个讨债鬼！”她转身进了屋，扔给我一瓶过期的红药水，

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我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给自己涂药，疼得龇牙咧嘴，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又多了一分。她根本就不爱我。我爸走了，

她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把所有的不幸都怪在我头上。我就是她生活里的累赘，

是她痛苦的根源。我无数次在夜里偷偷哭，无数次想念我爸，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快点离开这个没有一点温暖的家，再也不要回来。那本日记本，就是我所有情绪的出口。

我把所有的委屈、难过、愤怒、恨意，全都写在里面，一字一句，都是我血淋淋的心事。

我以为我会藏得很好，我以为我能一直带着这份恨意，直到逃离她的那一天。可我没想到，

她还是发现了。发现了我最不堪、最阴暗的一面，发现了我对她深入骨髓的恨意。那天晚上，

我躲在房间里，一夜没睡。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一点声音，我妈好像早就睡了。可我知道，她一定没睡。她一定也和我一样，睁着眼睛，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还有一个煎蛋。这是很少见的。平时我妈为了省钱，早上永远是白粥配咸菜，

连鸡蛋都舍不得买。我看着那碗粥和煎蛋，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么早起来给我做过早饭，更没有给我煎过鸡蛋。是因为昨天看了我的日记，

心里愧疚了吗？我冷哼一声，心里不屑。现在知道愧疚了？早干什么去了？我没有吃那碗粥，

也没有碰那个煎蛋，背起书包，摔门而去。我不想接受她突如其来的温柔，

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原谅她这么多年对我的冷漠和刻薄。走到楼下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刮着冷风，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我摸了摸书包，才发现，我忘记带伞了。

要是放在平时，我一定会跑回去拿伞，可一想到家里的她，我就硬生生忍住了。不拿就不拿，

大不了淋雨，我才不要回去看她的脸。我咬着牙，径直走向学校。果然，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风裹着雨，肆虐着整个城市。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撑起伞，

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欢声笑语渐渐远去。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一片冰凉。

怎么办？没带伞，怎么回家？我不想给她打电话，更不想让她来接我。

我宁愿在教室里等到雨停，哪怕等到半夜，我也不想见她。可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