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尽头的门

第一章 霉味与阴影老房子的木楼梯总在阴天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谁藏在横梁后磨牙。

我攥着扶手的手心沁出冷汗，每向上迈出一步，

鼻腔里的霉味就浓重一分 —— 那是二楼特有的气息，

混杂着旧地板的朽味、墙角蛛网的尘味，还有卫生间常年不散的潮味，像一张无形的网，

从童年的记忆里捞起时，依然带着冰冷的黏腻感。那年我八岁，刚搬回乡下老家。

父母因为工作调动，把我托付给爷爷奶奶照顾。老家是栋两层的大平房，青砖黛瓦，

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斑驳痕迹。一楼是客厅、厨房和爷爷奶奶的卧室，

二楼则隔出了三间小房，一间是我的卧室，一间堆着杂物，最尽头的是卫生间。

从我住进二楼的第一个晚上起，那扇卫生间的木门，就成了我噩梦的起点。

第一晚的梦来得猝不及防。梦里没有月亮，二楼的走廊被浓稠的黑暗灌满，

只有卫生间的门缝里渗着一丝灰败的光，像伤口流出来的脓液。我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

光着脚，地板的凉意透过脚心钻进骨头里。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 “吱呀” 一声，

开了一条缝。起初没有声音，只有一股腥甜的腐臭味飘过来，

比奶奶腌的腊肉放坏了还要刺鼻。我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门缝越开越大，先是一只枯瘦的手伸了出来，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指节扭曲得不成样子。接着是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暗黄色的牙齿，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参差不齐。

“嗬…… 嗬……” 它发出浑浊的喘息声，慢慢从卫生间里爬出来。那不是走，是爬，

膝盖和手肘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砂纸在打磨木头。我终于能动了，

转身就往楼下跑，拖鞋甩在了走廊里，光着脚踩在楼梯上，

冰凉的触感和木梯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成了催命的鼓点。我能感觉到它在后面追，

那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近，腐臭味几乎要将我包裹。我拼命地跑，跑出卧室门，

跑出二楼的走廊，跑下楼梯，直到冲出大门，扑进院子里的月光里，

才敢回头看 ——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老房子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醒来时，

我浑身是汗，睡衣都湿透了。窗外天还没亮，院子里的鸡还没打鸣，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蜷缩在被子里，心脏狂跳不止，

耳朵里全是梦里的喘息声和摩擦声。我不敢再睡，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直到听见奶奶在楼下做饭的声音，才敢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那天起，噩梦就像附了身。

几乎每个星期，我都会梦见二楼尽头的卫生间里爬出僵尸或者丧尸。它们有时候是青灰色的，

有时候是浑身是血的，有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嘶吼，有时候只是沉默地追赶。

但无论梦境如何变化，有一点始终不变：只要我在梦里发出一点大的动静，

它们就会从卫生间里爬出来，循着声音追赶我。而我唯一的生路，就是跑出二楼，

跑出这栋老房子。现实中的恐惧，比梦境更磨人。自从做了那些梦，

我就再也不敢一个人在二楼待着。白天还好，只要爷爷奶奶在楼下，或者院子里有人说话，

我还能鼓起勇气在二楼的卧室里写作业。但一到晚上，或者家里没人的时候，

二楼就成了禁地。我会把自己的卧室门紧紧关上，反锁，再用椅子抵在门后。即使这样，

我还是会紧张，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的脚步声、杂物间的窸窣声、甚至是风吹过窗户的声音，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以为是梦里的怪物要来了。有一次，爷爷让我上楼拿他放在杂物间的锄头。我站在楼梯口，

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着牙跑了上去。我不敢开卧室门，直接冲向杂物间，

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半天都没打开杂物间的门。就在这时，

我不小心碰掉了杂物间门口的一个铁桶，铁桶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那一刻，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梦里的场景瞬间涌上脑海，

灰色的手、腐臭的气息、沙沙的摩擦声…… 我甚至仿佛已经听见了卫生间门打开的吱呀声。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楼下跑，连锄头都忘了拿，直到扑进爷爷怀里，

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爷爷被我吓了一跳，连忙问我怎么了。

我抽抽搭搭地把梦里的事情告诉了他，说二楼卫生间里有僵尸，会爬出来追我。爷爷听了，

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傻孩子，那都是梦，哪有什么僵尸啊。” 他带着我重新上楼，

打开卫生间的门给我看 ——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式的蹲便器，

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瓷砖，墙角有一些霉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你看，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爷爷说。我盯着卫生间里的景象，心里的恐惧却一点都没减少。

我知道里面没有僵尸，但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一句 “都是梦” 就能驱散的。从那以后，爷爷偶尔会陪我上楼，但大多数时候，

他都在田里干活，奶奶也有忙不完的家务。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

我开始变得格外谨慎。每次一个人在二楼，我都会把卧室门紧紧关死，哪怕是夏天，

也宁愿闷在房间里，也不打开门通风。如果必须要出门，比如去杂物间拿东西，

或者去卫生间，我都会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开门、关门，

我都会尽量放慢动作，避免发出一点声音。有时候，关门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我就会吓得浑身一僵，然后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卧室，把门反锁，

靠在门后大口喘气，直到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敢放松一点。二楼的走廊，

在我眼里变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走廊的地板是老式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每次走过，都像在踩地雷。我会选择贴着墙壁走，尽量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音的木板。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更是我不敢直视的存在。我每次经过，都会低着头，快步走过，

仿佛多看一眼，门里就会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有一次，我在卧室里写作业，突然想上厕所。

那时候已经是傍晚，爷爷奶奶都在田里还没回来。我憋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

只好鼓起勇气，轻轻打开卧室门。走廊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余光，

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卫生间走去。

就在我快要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

突然听见 “哐当” 一声响 —— 是院子里的晾衣杆掉在了地上。我吓得魂飞魄散，

转身就往卧室跑，脚下一滑，摔倒在走廊里。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

但我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冲进卧室，反手关上门，用椅子抵在门后，

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我却不敢哭出声，

怕声音会引来 “它们”。我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的晾衣杆还在地上滚着，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过了很久，外面没有再传来其他声音，我才慢慢冷静下来。我知道，

那只是晾衣杆掉了，但刚才的恐惧，却和梦里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对声音变得格外敏感。

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只要有一点突然的、大声的动静，我都会吓得一哆嗦，

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起来。爷爷奶奶发现了我的异常，他们觉得我是被梦吓着了，

于是经常给我讲一些神仙鬼怪的故事，说只要心术正，就不会被妖魔鬼怪缠身。

他们还在我的卧室门口挂了一个护身符，是用红布包着的，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艾草和桃枝。

我把那个护身符当成了救命稻草，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揣在口袋里。

虽然我知道这可能没什么用，但它至少给了我一点心理安慰。有了护身符，

我偶尔能睡得安稳一点，噩梦也少了一些。但我依然不敢一个人在二楼待着，

依然会紧关房门，依然会在出门时小心翼翼。第二章 月光下的走廊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恐惧和谨慎中慢慢长大。上了小学四年级后，我开始学着自己克服恐惧。有时候，

我会在白天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二楼的走廊里，看着尽头的卫生间门，

告诉自己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会试着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待一会儿，

感受着里面的潮味和寂静。一开始，我只能待几秒钟，就会因为紧张而跑出来。但渐渐地，

我能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能在里面洗漱、梳头。但到了晚上，我的恐惧依然没有减轻。

只要一到天黑，二楼就会变得阴森起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随着月光的移动而晃动，像一个个蠕动的怪物。我依然会把卧室门紧紧关上，反锁，

用椅子抵在门后。有时候，我会在门后贴一张画，画着奥特曼或者孙悟空，

希望他们能保护我，挡住那些从卫生间里爬出来的怪物。有一年夏天，老家下了一场大雨，

连续下了三天三夜。雨水把老房子的屋顶浇得透湿，二楼的走廊里漏起了雨，

水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 “滴答、滴答” 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水滴声，

怎么也睡不着。突然，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 “吱呀” 一声 —— 是卫生间的门被风吹开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狂跳不止。我不敢去看，蜷缩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