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低头,看见自已站在一片雪原上,雪没到小腿,白得刺眼。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长发散落,垂在雪上,已经结了冰。。,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腿拔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没有表情,脚步也没有停。。
他停下。
那人没有回头。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
江何寻没有说话。
那人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用了很久很久的力气。她转过身——
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美。美得像雪本身。但眼睛是空的,比雪还空。
她看着江何寻,嘴角扯出一个笑。
“院长。”她说,“今天第七天了。”
江何寻看着她。
“702床。”他说,“雪神。”
她笑出声来。笑声很好听,但听着让人心里发冷。
“雪神。”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冰,“你知道雪神是做什么的吗?”
江何寻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雪里,没有声音。
“冬天的时候,我要让雪落下来。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早,不能晚。春天的时候,我要让雪化掉。一滴一滴,一滴一滴,不能快,不能慢,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三千年。”
她的声音像雪一样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整整三千年。”
“三千个冬天。三千个春天。三千次落雪。三千次融化。”
“你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概念吗?”
她转过头,看着江何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江何寻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空的,是带着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悲伤,但两种情绪都太淡了,淡得像雪地上的影子。
“二十一。”她重复,“三千年的三千分之一。你的人生,在我这里,只是一片雪落下来的时间。”
江何寻没有说话。
她又转回头,看着天空。
“后来我累了。”她说,“我不想再下雪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一年冬天,我没有让雪落下来。”
“地面上的人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他们跪在田里,跪在山顶,跪在庙里。他们祈祷,他们祭祀,他们杀牛羊,他们甚至杀人。”
“但我没有下雪。”
“然后他们开始骂我。”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像雪落在地上。
“他们说我是邪神。说我不配当神。说我应该被遗忘。”
“他们拆了我的庙。烧了我的像。杀了最后一批祭祀我的祭司。”
“第二年,我下雪了。”
“但已经没有人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白皙、透明,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骨头。血管是淡蓝色的,像冰下的溪流。
“我被送到这里来。他们说我有病。说我是‘抑郁症’,‘倦怠症’,‘神格崩溃症’。”
她抬起头,看着江何寻。
“院长,我有病吗?”
江何寻看着她。
三秒。
“没有。”
她愣住。
“你没有病。”江何寻说,“你只是累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那里面第一次有了什么东西——像是光,又像是水。很微弱,像雪地上反射的一点阳光。
“累……”她重复这个字,像第一次听见,“累……可以吗?”
“可以。”
“神……可以累吗?”
“可以。”
“神……可以不做神吗?”
江何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不是神。”他说。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什么?”他问。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三千年了。
三千年,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
她自已,也忘了。
她只记得自已是雪神。只记得要落雪,要化雪,要让大地白,要让大地绿。只记得那些跪拜的脸,那些祈祷的声音,那些后来的咒骂。
她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
她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
江何寻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冰层下的鱼,一下一下地撞着。
他等。
等着。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很久。
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祈。”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祈雪。”她说,“我叫祈雪。”
这是她父母给她取的名字。
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小,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靠雪吃雪。冬天的时候,雪落下来,盖住田地,等春天化了,就是好收成。
她喜欢雪。
喜欢雪落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痒痒的。
喜欢和别的孩子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打滚。
喜欢早上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脚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那时候她不叫雪神。
她叫祈雪。
祈是姓,雪是名。
她父亲说,生她那天下着大雪,所以取名叫雪。
后来她成了雪神。
后来她再也没有打过雪仗。
后来她忘了自已的名字。
直到现在。
她看着江何寻,眼泪流下来。
眼泪是热的。落在雪里,雪化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我叫祈雪。”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我叫祈雪。”
“我叫祈雪!”
她跪下去,跪在雪地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雪神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江何寻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雪里,站在风里,站在她面前。
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抖。
风吹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
等着。
很久。
很久。
久到她的哭声停了。
久到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
里面有光。有泪。有三千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温度。
“院长。”她轻声说。
江何寻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江何寻。”
“江何寻。”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
周围的雪原开始崩塌。
不是消失,是融化。雪化成水,水汇成河,河流向远方。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落下来。
她站在光里,看着他。
“院长。”
江何寻没有说话。
“有一天,你也会哭的。”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等着那一天。”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消失了。
周围的雪原彻底融化,露出熟悉的病房墙壁。窗户、病床、床头柜、输液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
病床上,祈雪安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江何寻,愣了一下。
“院长,702床——”
“好了。”
护士低头看监控器,眼睛瞪大。
“这、这怎么可能?昨天还是濒危状态,神格稳定度只有3%,现在……现在91%?”
江何寻已经转身离开。
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消失。
祈雪突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叫江何寻。”
护士吓了一跳:“你、你醒了?”
祈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门口,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次。
走廊很长。
江何寻走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动。上面有新的冰碴——祈雪副本里沾上的,还没有化掉。
护士长迎面走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份病历。
“院长,702床——”
“好了。”
护士长低头看了一眼监控器,点点头。
“下一个是703床,记忆女神,今天状态——”
“明天。”
江何寻说完,从她身边走过。
护士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
明天再说吧。
江何寻走进院长室,关上门。
窗外的夜色永恒不变。
他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光——那是副本的入口在开启或关闭。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上面还有冰碴,正在慢慢融化。
祈雪的脸还在脑海里。
她说,她会等着。
等他哭的那一天。
江何寻不知道什么是“哭”。
他只知道,刚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三千年的神明跪在雪地里哭的时候,他的胸口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
很轻。
像雪落在皮肤上。
然后就不见了。
他垂下眼。
窗外又有一道光闪过。
那是明天的战场。
他就这样坐着,等天亮。
虽然病院没有天亮。
虽然他不知道“等”是什么感觉。
但他还是坐着。
像每一天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那道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何寻突然低下头。
他看着自已的手。
那上面有一滴水。
不是冰碴化的水。
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眼睛下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水痕。
江何寻看着那道水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擦掉。
继续坐着。
窗外,那道光又闪了一下。
三个月前。
某大学男生宿舍,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何寻!你他妈还不起床?明天早上八点有课!”
上铺伸出一只脚,踹了踹下面的床板。
床板上,江何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滚……我昨晚打游戏到四点……”
“现在都两点了!你睡了十个小时还不够?”
“不够……”
上铺的人骂骂咧咧地爬下床,一脚踢在江何寻的床沿上。
“行行行,你睡,到时候挂科别找我哭。”
宿舍门砰地关上。
江何寻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
星星很多。
普通的夜晚。
他又闭上眼。
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站在一片雪原上,听一个三千年的神明说——
“我等着你哭的那一天。”
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坐在永恒的夜色里,看着自已脸上的水痕,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是无限病院的院长。
此刻的他只知道——
明天早上八点有课。
他想再睡一会儿。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进来。
很安静。
很普通。
像一个普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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