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胭脂

我卖胭脂，二十文一盒。村里的女人涂了，男人眼睛就直了。胭脂在村里卖的很好。

直到有一天。一个买了我胭脂的婆子发现自己的男人离奇死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

嘴唇上有一点红。就和我卖的胭脂那般红。01我去集市卖胭脂那天，

正是村里每月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都扯着嗓子喊。我推着个小车，

走在人堆里。车上码着许多盒胭脂。红色的。有女人凑上来问：“你这胭脂怎么卖的？

”我抬起头，笑了笑。“二十文一盒，”我说，“祖传的方子，用最好的花，最干净的水。

”那女人三十来岁，颧骨高，嘴唇薄。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香是香，”她说，“能有多红？”“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拿出旁边一盒已经用过的胭脂：“娘子可要试试？”我看她还在犹豫，

接着说：“试试不用钱。”她笑了笑：“那便试试吧，谢谢老板娘。

”我蘸取了一些胭脂点在她的唇上，只涂中间一点，再晕开，这叫点唇。“娘子抿一抿唇。

”我递给她一面铜镜。眼前的人因为用了这胭脂，气色显得好了不少。“娘子看看，

这胭脂衬得你年轻了好些呢。”她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就拿一盒。”“好嘞，要是用着好，多给我推荐些客人来。”“自然。

”02不出一月，我的胭脂名号已经打了出去。我搬进村里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又去村口买了点米面，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刚进村，

就碰见几个女人站在路边说话。其中一个就是第一个买我胭脂那个娘子。我的胭脂卖得好，

还多亏了她。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招呼我过去。“哎，卖胭脂的，你住下了？”我说是。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面纱上停了停。“你老蒙着脸干什么？怕人？

”“脸上有疤，怕吓着人。”“什么疤？”“老疤了，不好看。”她还想再问，

旁边一个女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撇撇嘴，没再追问，只说：“你那个胭脂，我家那个说好，

让我再买两盒。”我看着她：“你家那个……用了？”她脸一红：“你问这干什么！

”旁边几个女人都笑起来。薄嘴唇女人又羞又恼，掏出钱往我手里一拍：“少废话，

给我两盒！”我把钱收了，回屋去取胭脂。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女人还在说话。

薄嘴唇女人把胭脂盒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们说，这胭脂真神了。我家那个，

多少年了，早就不碰我了。昨晚我就涂了一点，他那个眼睛，

直勾勾的……”旁边一个女人说：“我家那个也是。昨晚他回来，

一进门就……”几个人叽叽咕咕笑起来，笑完了又叹气。“有什么用，”一个说，

“就那一晚。第二天又跟死猪一样。”“那也比没有强。”“就是就是。你就知足吧。

”我站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薄嘴唇女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卖胭脂的，

你叫什么？”“姓颜。”“颜什么？”“叫我颜姐就行。”03胭脂摊子摆在村口老槐树下，

逢双日赶集，我就在那儿。起初是几个熟脸来回买，后来生脸也多了。有的从隔壁村来，

走十几里山路，就为买一盒“能把男人眼睛看直”的胭脂。我不问人家来历，来者不拒。

有个婆子，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腰弯得厉害。她在摊子前站了半天，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我问她：“想试试？”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拿了一盒打开，递给她。她用指尖蹭了一点，涂在手背上，看了半天。“我年轻那会儿，

”她开口，声音沙沙的，“也涂过胭脂，就一回，出嫁那天。”我没说话。她把那点红蹭掉，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攒了很久的铜钱，数了又数，刚好二十文。

“给我拿一盒。”我把胭脂包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走了。

旁边卖菜的女人等我这边空了，凑过来说：“那是村西头老陈家的，男人死了二十年，

守寡守到老，买胭脂给谁看？”我没答话。她又说：“兴许是买给她自己看。”我想了想，

说：“兴许是。”又来了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头发有些乱，衣襟上沾着柴草屑，

像是刚从灶房跑出来的。她在摊子前站定，眼睛盯着那些胭脂盒，盯了很久。

我问她：“买胭脂？”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半天才开口：“我……我想问问，

这胭脂……是不是真的那么神？”“你试试就知道了。”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半天憋出一句：“我家那个……打我。

”“他打我，骂我，嫌我丑，嫌我不会打扮。”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就是想……想让他别打我了。”但她没买胭脂，我本想着送她一盒。

但又不愿让她以色侍人，长久以来失了自己的心气。女人，在这个年代，太难了。

04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胭脂越卖越好。村里的女人都喜欢我的胭脂，

说比镇上卖的还红、还香、还便宜。有人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秘方，我说是祖传的，

用最好的花，最干净的水。她们信了。后山有口枯井，井边长满了野花。红的、白的、黄的，

开得极好。我每次去采花，都会在井边坐一会儿。井里很安静。我坐在那儿，

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篮子里。风从井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有一次，我正摘着花，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男人。五十来岁，挺着肚子，

仰着下巴。我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他站在几步开外，眯着眼睛看我。

“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我把头低下去，继续摘花。“问你话呢。”“外来的，

卖胭脂的。”“卖胭脂的跑这荒山野岭来采什么花？”“野花做出来的胭脂，颜色更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从后背到腰，从腰到腿。

“你老蒙着脸干什么？”“脸上有疤。”“什么疤？让我看看。”他走过来，

伸手想掀我的面纱。我往后一缩，站起来，退了两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怕人？

”他说，“在这村里，还没有我碰不得的女人。”我攥紧手里的篮子。花被攥烂了，

汁水流出来，红的像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喊：“老爷——”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我。“改天再来找你。”说完，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那头。我的眼神开始变冷。孙有财，

我认得他。05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井边，井里有人在喊。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一直往上飘，飘到我耳朵里，

一声一声的。我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月亮很亮。我坐起来，

把床底下的胭脂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数了一遍。有些不够了，看来还得做一些。我点起灯，

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缸。陶缸，半人高，口上蒙着三层油布。我解开油布，一股腥气扑出来。

月亮照在缸口，照见里面黑红黑红的.稠的，沉的，像放久了的糖稀。我用木勺搅了搅。

舀了半勺，倒进碗里。灯底下，那东西挂在碗沿上，慢慢往下淌，淌成一条线，断了，又淌。

我拿过一盒空胭脂，用小指挑了一点缸里的东西，抹进盒底。然后兑花汁、兑蜜、兑朱砂，

搅匀了，盖上盖子，晃一晃。成了。我把它放到旁边，又拿过一盒空盒子。月亮照着我。

一盒一盒，我慢慢做着。缸里的东西下去一小层，我又把它用油布盖好，放回床下。

06孙有财是村里最富的一家子。他以前靠着抢劫赚了一大笔钱，强抢民女，坏事做尽。

就因为在官家有些关系，从来是第一天抓进去，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村里的人刚开始还会抱不平，后来发现没有用，就咽下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村里的人都躲着孙有财，尤其是家中有闺女的人家。一天，一个妇人鬼鬼祟祟敲响我家的门。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头站着个女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只露个下巴。

身上的衣裳是好料子，暗纹的绸，袖口绣着缠枝莲。这面料我见过。那天在井边，

孙有财身上穿的就是这个。村里能买得起这种面料的，也只有他家了。我把门打开。

她抬起头，斗笠下面的脸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生得细长，嘴角往下撇着，

一副过得不顺的模样。“你可是……卖那胭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正是。

娘子可是想买些胭脂？我的胭脂极好。”她往我身后瞟了一眼，又往巷子两头瞟了一眼，

然后一步跨进来。“把门关上。”我关了门。她站在屋里，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下青黑，嘴唇起皮，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不瞒你说，”她开口，声音还是压着，

“我家那口子……他老婆多，我没什么法子。听说你这胭脂好……我便寻来了。”我看着她。

孙有财的小妾。真是老天有眼。“娘子放心，”我笑着说，“我的胭脂，用过的人都知道好。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把铜钱。“给我拿三盒。”我把胭脂包好，

递给她。她接过，往怀里一揣，戴上斗笠，开门出去，不见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那头，

唇角露出一抹笑。07接下来几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屋里等。每天天亮，

我把门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有人走过，我就盯着人家看，看是不是来报信的。不是。

买菜的大娘，扛锄头的老汉，追着鸡跑的小孩。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没人敲门。

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我把门关上，点灯，坐着。晚上睡不着，我就去后山。

我坐在井沿上，把脚垂下去，底下是黑的。风从井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那股土味。

我对着井口说话。“快了。”“再等等。”井里没有声音。有一次，我坐得太久，

天快亮了才往回走。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我躲进草丛里。

两个婆子从小路那头走过来，一个拎着篮子，一个扛着锄头。“你说那个卖胭脂的，

到底什么来路？”“谁知道呢。反正我看她不像好人。成天蒙着脸，问什么都不说。

”“她那个胭脂，我总觉得不对劲。”“怎么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太红了。

红得像血。”终于，我等来了。薄嘴唇女人来了。我一开门，她就往里钻，

脸上带着那种说闲话的兴奋。“颜姐，出大事了！”我把门掩上。“孙家死人了！

”我心里一跳，面上没动。“真的？”“管家！姓周的那个！昨儿晚上死的，七窍流血，

嘴上还有一点红！”我愣了一下。管家？“还有呢，”薄嘴唇女人压低声音，

“他死的那屋里，还有孙有财那个小妾。就是最年轻的那个，进门不到一年的那个，

两人一块儿被发现的。”“她也死了？”她怎么会死呢？“死。但不是七窍流血，

是被勒死的。脖子上一道绳印子，舌头伸老长。”我没说话。薄嘴唇女人凑近一点，

声音压得更低：“我听他家下人说，孙有财老婆多，顾不过来，那小妾想买通管家。

管家是个色鬼，不乐意收她的银两，硬是把她给糟蹋了。被孙有财知道了，面上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