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昭昭其华

上一世，谨慎一生的父兄相继战死于北疆，战报上只一句误入敌军埋伏潦草作结。

沈云川在父兄灵前握住我的手说：昭儿，我替你查。我信了，甘愿跌入他织就的温柔网，

卸下铠甲换上罗裙，散尽家财为他铺路。后来他步步高升，官拜一品骠骑将军，

我却咳血缠绵病榻。他携新欢探我，

那女子戴着我的金钗巧笑嫣然：姐姐穷极一生机关算尽，

到头来却对杀父杀兄的仇人感恩戴德，还扶持了他一辈子，当真是愚不可及。鸩酒入喉，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五岁。沈云川正跪在车架前求我救命，

我笑着劝说景明郡主：这模样倒也俊俏，不如郡主让他做个马奴。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

我笑了，沈云川，你的报应才刚开始。1沈云川官拜一品骠骑将军之日，是我的死期。

我本就已病入肺腑，可沈云川等不及了，他亲手给我灌下了鸩毒。

温以宁抬手摸着发间的点翠朝阳金钗，笑得很是得意。那支金钗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她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嘲笑我蠢，说我机关算计却不知扶持的是杀父杀兄的仇人。

我死死盯着沈云川，颤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沈云川没有反驳，

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诮，

了我苦苦追寻一生也未能查明的真相：当年突厥主力不知为何提前半刻钟出现在峡谷西侧，

我本该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去接应，可偏偏落石挡住了我的必经之路，你说巧不巧？

你……你通敌！还有什么不明白，我目眦欲裂，生生吐出一口血。

我怀疑过父亲与兄长身边的每一个人，唯独没有怀疑过他，只因当初沈云川带兵驰援父兄，

遭了埋伏，九死一生，如今却告诉我这是作戏。我曾与眼前这个男人在沙盘前谈兵，

在月光下比剑，在敌军突袭时背靠背厮杀。他总对我说：昭儿，

若此生能与你并肩看太平盛世，我死而无憾。我心动于他的赤诚，却没看透他的冷血，

他踏着我父兄的尸骨，踏着数万林家军将士的血肉有了如今的成就。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似是坠入深渊。我不理解。为什么？我林家待你不薄。

沈云川冷笑着将一杯鸩酒灌入我的喉咙，待我不薄？怪只怪你爹太不识趣，我求娶你三次，

他竟然当众说我非良配，还罚我在校场跪到子时，在你们眼里，

我就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这就是你说的待我不薄？哦对了，

你那个在我面前威风凛凛的兄长，临死前趴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让我放你一条生路，

那场面当真是好看得紧。林昭昭你瞧，你林家枪法冠绝天下，如今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也不及我心痛，我那本该驰骋疆场的父兄，因着我的缘故命丧北疆。

他笑得得意。我的恨意却在胸中翻涌，只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更恨自己招了头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引来灭族之祸。若有来生，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2放肆，竟敢惊扰郡主的车驾。嘈杂的呵斥声将我惊醒，我猛地睁眼，

马车外几个家丁已将一青衫男子围在中间，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那男子双手抱着头，

口中连连求饶。是十七岁的沈云川。这一年我十五岁，父兄皆在汴京，突厥也还未犯边境。

正值上元节，我与好友景明郡主一同出门观赏花灯。景明是礼亲王的掌上明珠，

礼亲王妃去得早，礼亲王对这唯一的女儿视若性命，千依百顺，加之自幼长在锦绣堆里，

养成了她张扬骄纵的性子。偏偏沈云川一头撞了上来，不知他怎的冲撞了景明的车驾惊了马，

险些伤到无辜百姓。景明大怒，当即解下腰间的鞭子，狠狠赏了他几鞭，

随行的家丁也怕郡主怪罪，一拥而上拳脚相加。上一世便是这般情形，

此时我早已结识了沈云川。就在半月前，我不慎折断了我爹钟爱的红缨枪，他气得要请家法，

我便翻墙逃了出来。在躲避家丁的搜寻中，沈云川替我遮掩了藏身的菜筐，

不过我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我爹罚鞭五记。我念着他帮过我，向景明求了情，

还让人将他带回府做了校场的杂役。他略通拳脚，颇擅养马，展露的才华得我父兄看重，

破格将他提为我兄长身边的参将。就是从此刻为他求情开始，让我一步步踏入深渊，

最终万劫不复。。。看着眼前万分狼狈的男人，我心绪难平，

大抵是老天爷看不过我林家满门忠义遭奸人所害，给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

我走出马车的那一瞬，沈云川的目光就直直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林姑娘，

林姑娘救救我。景明一脸诧异，歪着头问我：你认识他？我摇摇头，

回答得干脆：没什么印象，你知道的，我挨了一顿鞭子，烧了几日头昏昏沉沉的，

记不清了。沈云川急了，挣脱家丁的桎梏往前爬了几步，很快又被拖了回去：林姑娘，

半个月前在朱雀街我还帮您躲过林府家丁的搜寻，您怎么能说不认识我？

他连细节都记得这般清楚，生怕我不认账。3我佯装恍然，

蹙着眉对景明说：我好像有些印象了，那日我偷跑出府，是有个少年帮过我。

说着叹口气让家丁住手，心中却盼着他们方才下手能再重些。景明挑眉打量着沈云川，

他发髻微乱，嘴角还带着血迹，可那眼睛却清亮如繁星，薄唇紧抿时又透着几分倔强风流。

景明忽然凑近我耳边，带着几分戏谑：这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我心中一动，

景明喜好美色，府中下人皆是姿容上佳之人，上一世她不曾多看沈云川一眼，

也是因我早早将人带回了林府的缘故。如今......我拉着景明，

在沈云川期许的目光中如前世一般替他求情：今日是上元节，见血终归不祥。

不过是他错在先惊了郡主的车驾，也不能因我的缘故免去责罚，不如郡主发发慈悲，

让他将功折罪，跟在郡主车驾旁，做个牵马坠镫的马奴，也算是对他冲撞之过的惩戒。

我看着沈云川僵硬的神情，故作迟疑：就是这般处罚会不会太委屈郡主了。

本郡主的马奴，月钱可比寻常人家管事还高。再说了……景明忽然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罢了罢了，既然是昭昭认识的人，那冲撞车驾之事就不重罚了，

让他给我做三个月的马奴好了。沈云川没料到事情居然这般发展，

他看着我眼神满是阴鸷与困惑，还隐隐带着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恼怒，

大约还是期望我与上一世一般将他带回府中安置。踏着月色回府，我爹与我哥正在院中打拳，

一套拳法行云流水，我看着看着鼻子一酸，想起当初只找回他们的半幅残尸，

顿时泣不成声：爹，我错了，是女儿错了。我爹忙不迭地收势替我擦眼泪，

掌心的汗渍抹了我一脸：那枪折了就折了，罚你的事也过了好些日子了，怎么还哭呢。

我哥也站在一旁笑我：前些日子挨鞭子时不是挺硬气，今日倒成水做的了？

我扑进阿爹怀里哭的说不出话，上一世，我以为我散尽家财相夫教子，

就你呢个换得岁月静好，却不知豺狼不会因为喂肉就变成忠犬，只会嫌肉不够肥。

那夜我辗转难眠。沈云川本应在今日入林府，三月校场春猎时崭露才华，得我举荐入了军营。

如今他在郡主府为奴，这条路断了，他定会另寻他法。4这几日我闭门不出，

格外贪恋与父兄在一起的时光。可京中向来没有秘密，发生的事不出半天就会传遍汴京城。

这几日，市井小巷都在传户部尚书温延礼大张旗鼓地接外室进府，那外室还带了一个女儿，

瞧着比如今尚书夫人的嫡子小不了一岁。街头巷尾都在感叹尚书夫人大度。

我心中却犯起嘀咕，时间早了三年。上一世她被接回温家是与我相识之后。

那时我与沈云川成亲已有半年，腹中仍无动静，便想去京郊寒山寺中敬香，

却意外救下了遇上山匪的温以宁。此后她便常来府中寻我，一来二去我与她熟稔起来。

我自幼习惯了骑装与铠甲，成婚后我便换上了京中贵妇追捧的华贵罗裙，学着打理内宅，

学着做一个沉稳端庄无可挑剔的官眷贵妇。

曾握红缨枪杀敌无数的手拿着绣花针笨手笨脚地学绣花，十指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京中那些官眷贵妇都笑我，握红缨枪的手拿不稳绣花针。日子久了，

沈云川都会皱着眉责备我：昭儿，你要学会适应。唯有她日日鼓励我，我视她为友。

同年中秋，温以宁突然出现在宫宴上，凭借一曲霓裳羽衣舞崭露头角，得了淑贵妃的夸赞，

自此水涨船高。温延礼不顾发妻的脸面，大张旗鼓地将这个掌上明珠接回了家，

那时我也才知道她的身世。温以宁的娘是现今户部尚书温延礼的青梅竹马，

家道中落后被温延礼偷偷养在外边。因对这个女儿的愧疚，温延礼对温以宁是千依百顺，

有求必应。再后来，我便得知她与沈云川情投意合。丈夫与友人的双重背叛让我深受打击，

缠绵病榻之时，我也曾幻想过：如果我没有出手救下她，我会不会依然和沈云川相敬如宾？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摒弃。父兄为护百姓安宁以身殉国，我又怎么能做到见死不救。

我真正应该后悔的是卸下铠甲，

将自己困在这四方宅院之中；应该后悔弄丢了从前杀伐果决的林昭，

成为将一切希望都寄于他人的残壳。5再见沈云川，是在景明的驯马场。

景明新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邀我过府观赏。

面上带着几道明显鞭痕的沈云川就站在那匹骏马旁，那骏马在他掌下微微垂首。

他终归是个有本事的。景明捻着樱桃，眼睛发亮：昭昭，你这随便一指，

竟给我找了个宝藏。驯马师都被掀翻在地折了腿，他却三两下就搞定了。不过，昭昭，

这人有点奇怪，他总是明里暗里的打听你的事。故技重施罢了，

上一世的沈云川也是这般打听我的事，一步步了解我的喜好，然后投其所好。

他知我最爱枪法，便苦练长枪。知我敬慕父兄那样的帅才，便日日向我父兄讨教。

知我痛恨突厥犯我边疆扰我百姓安宁，便总与我说希望以身报国护百姓安居乐业。

咳血而终时才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不过他居然知道你的喜好，

清楚你最爱枪法，前两日还同我说他不仅会舞枪，还略通骑射，我怕传出去对你不好，

所以就替你教训了他。景明指着沈云川脸上的伤痕，笑得很是恣意。我却如遭雷击，

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他会舞枪？沈云川的枪法是在我举荐他成为我哥的参将后，

我哥亲自教授的，如今他应该只懂些拳法才对。我一时心乱如麻，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沈云川与我一样都重生了，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景明，此人来历不明，

你莫要太过信任他。景明闻言却不以为意：一个马奴而已，倒是你，今日怎么这般严肃。

可显然沈云川不甘于只做马奴。6半月后，校场春猎，景明带着沈云川一同参加围猎。

我孤身持弓策马冲在最前，追一只逃窜的鹿，羽箭却迟迟未离弦。父亲说过，

春日万物复苏之际，不宜杀生。斜刺里一只箭抢先射中了鹿的脖子。沈云川从林中缓步而出，

他下马向我行礼，脊背挺得笔直。我冷冷地看着他，郡主允你入猎场？郡主说，

若我能猎到像样的猎物，便准我将功折罪，否则以擅闯猎场的罪名问责。

沈云川看着我的眼中闪过我熟悉的光芒，那是被谦卑的表象包裹着的野心。

我调转马头欲离去，沈云川果然急急拦在我马前：林姑娘留步，

听闻林将军近日在选拔武将，沈某不才略通骑射，故而毛遂自荐，

愿做个林将军身边的牵马小卒。前世的话，一字不差。看着他卑微的模样，

我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想，沈云川最终的目标还是林家，他从一开始就是为我林家的舆图而来。

林家以世代忠良埋骨边疆的代价阻断了突厥挥师南下的可能，

只是这舆图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新绘制，调整布防。此时距离他功成名就还有三年，

所以他才会再次想方设法地靠近我这个助他登顶的青云梯。如今他想重施故技，

展露才华引我主动向父兄举荐，那我便如他所愿。他的枪法是我兄长亲手所授，

可那是两年后的事。若是父亲看到一个与兄长的枪法路数如出一辙的人，定会起疑，

也好让父兄提前提防。沈公子，你的箭术不错，三日后我父亲将在校场考教兵卒功夫，

你若能接我十招，我便向父亲求情收你入林家军。考教那日，校场围满了人，

景明也来凑热闹。我与沈云川缠斗在一起，他用的果然是林家枪。起势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