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阶滚下去的时候，妹妹笑了。

阳光晒在脸上，发烫。青华高中门口，母亲又把我推来了。这是第几次？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被推出来，都像被剥光了扔进人群里。母亲打开手机支架，调整角度，

让镜头对准我僵直的身体。她开始哭。“我女儿在学校摔的，学校不管，

五十万就想打发我们……”哭声抑扬顿挫，像背熟的戏文。我闭上眼睛。

摸向轮椅坐垫下面——那里有一只支掉漆的录音笔。1.出事前一天，崔谣还挽着我的胳膊，

把头靠在我肩上，甜甜地说：姐，有你真好，谁欺负我你都会保护我。

我笑着揉她的头发，心想，这个家虽然妈妈偏心，但至少妹妹是依赖我的。能为她遮风挡雨，

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算白当。我为这天真的想法，差点死了一回。

崔谣喜欢一个叫林远的男生。林远长得干净，成绩也好。学校里不少人喜欢他。

崔谣和一个一直不对付的女生，没少为了他争风吃醋，崔谣放了狠话，那女生也不甘示弱，

找了校外的混混放学之后来学校堵她。姐，你快来学校天台！有人要打我！

电话那端崔谣的声音很急，带着很明显的哭腔。我顾不上许多，放下书包，跑了出去。

快到天台时，我摸了一下口袋，打开了录音笔，想录下崔谣被欺负的证据。

那支录音笔是周老师送的。初三毕业那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高中课程难，

你的口语薄弱。这支录音笔送给你。记住，学好英语的关键，就是反复听，反复说。

我感激地收下了。一直带在身边。那天下午，我本想用它录下混混欺负崔谣的证据。没想到，

它却成了我最后的护身符。到了天台上，我看见崔谣被几个混混围着。我冲上去，

把她护在身后，跟那些混混理论。混乱中，有人推了我一把。后面是台阶。我滚下去的时候，

回头看了崔谣一眼。她站在那里。没有跑开，没有喊人，没有叫救护车。就那么看着我。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她不是吓傻了。

她只是想就那么看着。2.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上半身的剧痛我毫不在意，

但无论我怎么使劲，怎么捶打，我的下半身都没有知觉，巨大的恐慌笼罩了我。

母亲坐在床边，没说话。父亲从工地上赶回来，站在走廊里抽烟，他也不说话，

只是一味的叹气。当天晚上，我是被吵醒的。走廊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是父亲和母亲的声音，父亲一贯沉闷，我想不通什么会让他如此光火。然而没等我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什么话也没有和我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着，睡不着。伤口疼，

后背疼，但最让我难受的是腿——它没有感觉。我掐了一下，没感觉。再用力掐，还是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我摸出录音笔，想听听自己出事前的声音。这是我上高中之后养成的习惯，

周老师说，多听自己的发音才能进步。我听到了医生说话。听到了母亲说话。要多少钱？

八万。如果不做呢？很有可能会永久瘫痪。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长到我以为录音结束了。然后我听见妈妈的声音：那……不治的话，能办残疾证吗？

录音笔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没发出什么声音。黑暗中，

我自虐一般一遍遍地回放那句话。母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锯。

能办残疾证吗？原来在妈妈眼里，我的双腿、我的人生、我的未来，

抵不过一张能领钱的纸。我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久到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我蜷缩在床上，用还能动的上半身紧紧抱住自己。

我拼命回忆小时候她背我去医院的样子，想从中找出一点温情的证据，

来证明她只是一时糊涂。可我越回忆，越觉得那背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另外一些事情，却似乎越来越清晰。有天放学下雨，母亲来接。她带了两把伞。一把是好的，

一把是破的——破的那把骨架子断了两根，撑起来塌半边。她把好的递给崔谣，破的递给我。

崔谣那时候刚上一年级，接过伞，仰着脸问：妈，为什么姐姐用破的？

母亲说：你姐比你大，大的人要让着小的。崔谣哦了一声，撑开伞，

蹦蹦跳跳往前走。雨从破洞里漏下来，淋湿我半边肩膀。我没说话，跟在后面走回家。

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厨房跟邻居聊天，说起这事，笑着说：那丫头傻，给她破的她就用，

也不吭声。那时候我九岁，听见这句话，站在厨房外面，没进去。我想，

原来我不是让着妹妹，我只是傻。那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长的一夜。3.三天后，

母亲带我出院了。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说对不起，说妈没办法，说以后好好照顾你，

但是没有。她只是说：你别怨我。现在你瘫了，崔谣还要上学。钱要省着点用。

我闭上眼睛，心口发酸。回到家的那晚，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我试着动了动脚趾。它动了。

我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意味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躺下去。

我直起上半身，开始按摩我腿部的肌肉。日子流水一样的过。我想过找其他人求救。

邻居阿姨，她平时是个热心肠的人。她面上很不忍，但到底没有做什么，

她还想维持邻里面上的和谐，不愿和我的母亲撕破脸。我想联系周老师，

手机却早已被母亲没收，理由是我用不上。现在我唯一能做的是收集七号电池。

我偷偷把闹钟、空调遥控器的电池拆卸下来，维持录音笔的运转。我录下了很多事，

很多足够揭开母亲和崔谣虚伪面具的事。我在等待一个机会。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4母亲又一次推着轮椅，把我送到青华高中门口。这是我和崔谣的学校。我高二，她高一。

傍晚的阳光晒在脸上，让我的脸有点发烫。我知道，很快学生就会放学，

我又会陷入被围观的境地。受伤之后，我被这样推出来过多少次？从一开始的如坐针毡，

到现在，我已经有些麻木，连次数都记不清了。母亲打开手机，开始直播，

这是她新的生财之道。她已经不满足于线下，想到互联网再分一份羹。

黑洞洞的镜头对准着我僵直的身体，我的难堪和脆弱无所遁形。

一开始面对这个冰冷的镜头下，我无数次想跑，想钻地缝，

想逃离互联网另一端无数形形色色的视线。但双腿却使不上力。我只能把头低一点，

再低一点。但现在的我低着头，心中竟然有隐秘的期待。毕竟，

今天是我决定对这母女俩进行审判的日子。观众越多，自然越好。很快，母亲哭了起来。

她哭得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哭得直播间弹幕开始刷起来——用户 7893：这个阿姨我刷到过，天天带女儿维权，

太不容易了打工人小张：已打赏，阿姨加油！

爱吃猫的鱼：她女儿好可怜啊仙女不生气：妹妹该放学了吧。她们姐妹俩都好漂亮，

妹妹还天天照顾姐姐热心市民老王：这种学校就该曝光！支持阿姨！

奶茶五分甜：已转发，让更多人看到用户 3344：阿姨别哭，

我们支持你…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嘈杂，是学生放学了。不断有同学从我周围路过，

有人偷偷拍照，有人私下议论，有人往她脚边的铁盒子里扔下几块钱。

他们穿着和我从前一样的校服，也有我之前的同学，他们并不上前，

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我。同龄人眼中的怜悯、不解和隐隐的蔑视，

让我也不敢和他们对视。我垂着脑袋，像一件道具被摆放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听着母亲一遍一遍的哭诉一样的台词。她哭诉五十万的赔偿款太微薄，要求学校再次赔偿。

她哭诉她照顾我的艰难，讲述我们家庭的困难，讲家里还有一个孩子，负担很重。

希望好心人伸出援手。我坐在轮椅上，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的全身。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说真可怜啊，有人说这妈也不容易，有人说拍下来发网上，

偶尔会听到刻意压低的声音，他们在质疑我母亲的行为像在作秀。我听见了崔谣的声音。

她终于来了。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一杯奶茶，低头看手机。

那是一部新款的 iPhone。她抬头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陌生人——没有心疼，

没有愧疚，好像我与她完全无关。突然她高高举起手机，对准我，拍了照，

不知道在跟谁讲话，语气娇俏中透着些玩味：看见没，这是我姐，现在可是网红。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我受伤之后养成的习惯，

每听到一句让我对他们失望的话的话，我就敲一下。我已经敲了无数下，

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5母亲还在直播间哭，哭得声泪俱下。我开口了。妈。

她愣了一下，没理我，继续哭。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妈。

她转过头，皱着眉：干什么？我看着镜头，突然笑了一下。你记不记得，

刚出事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医生说，手术有 60% 的几率能让我站起来。

弹幕安静了一秒。你问了他一句话。那句话，我录下来了。母亲的脸色大变。你闭嘴！

你胡说什么？我没闭嘴。我从轮椅坐垫下拿出那支录音笔。这些日子被我日夜摩挲，

已经有些掉漆。崔谣的眼睛瞪大了。她认识这只录音笔，她见过我用它练习口语。

我按下播放键。第一段。医生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不完全性马尾损伤。

手术有 60% 几率恢复。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要多少钱？八万。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不做呢？很有可能会永久瘫痪。

又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那……不治的话，能办残疾证吗？

母亲的脸瞬间惨白，像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她扑过来，尖锐的指甲几乎划到我的脸，

却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拦住。直播间里，一直刷屏的加油

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问号和咒骂。我看着那些弹幕，那些好心人的善心，

此刻变成打在她们母女俩脸上的巴掌。我没停。继续放。第二段。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