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卑微如尘

她为他摘掉子宫的那天，他在陪别的女人系鞋带。三年，1096天，她攒够了绝望，

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后来他疯了，在暴雨里跪了一夜，求她回头看一眼。她从他身边走过，

眼神比那夜的雨还冷：“先生，你挡路了。”没人告诉她，她删掉的那28通求救电话，

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壹凌晨三点，急诊室的走廊冷得像个冰窖。苏念蹲在墙角，

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胃疼，是真的疼，不是以前那种忍忍就过去的疼，

是像有只手伸进去攥着，拧，使劲拧。她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头发粘在脖子上，黏糊糊的。

发烧。39度8。她刚才在护士站量的，那护士看了她一眼，问她有没有家属陪着。她说有，

一会儿就来。脚边躺着一个保温桶，是她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

炖到一半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烧起来了，浑身发冷，站在灶台前抖得跟筛子似的。

但她还是炖完了，想着他这几天加班累，喝点热乎的能睡得好点。手机屏幕亮着。

她给陆则衍打了27通电话。微信发了43条。手指头划拉着往上翻，全是绿色对话框，

一条回复都没有。第28通，她咬着牙又拨过去。通了。“陆则衍，

我……”她嗓子眼像糊了层砂纸，声音都是劈的，“我在医院，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别总来烦我？”那头很吵。钢琴声，碰杯声，女人笑得咯咯响。

陆则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淬了冰。“薇薇崴了脚，我在陪她。

不就是发烧吗？死不了。”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胃疼，真的很疼，疼得直不起腰。

想说护士让我交费，我卡里没钱了。想说我其实有点儿怕，一个人蹲在这儿，

看着那些推来推去的担架，听着那些哭天喊地的声音，我真的怕。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我胃疼……真的疼……”“苏念。”他打断她，

语气里的不耐烦能烧开水，“你能不能别这么廉价？我跟你说了我在忙，你非要逼我拉黑你？

”嘟——挂了。苏念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有条语音，是他三个月前发的。那天他说，

“念念，今天早点睡，别等我。”她听过三百多遍。真的，三百多遍。加班的时候听，

睡不着的时候听，想他的时候听。每个字都能背下来，连他说话时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都记得。走廊尽头有台电视，挂墙上，正放着晚会直播。她本来是没心思看的，

但那个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观众席。陆则衍。他弯着腰，

在给旁边穿白裙子的女人系鞋带。那女人低着头笑，他抬着头看她，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苏念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低头，继续划手机。相册，往上翻，

一直翻到最底下。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她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穿42码的衬衫。

记得他胃病发作的时候不能吃冷的，得喝温水，得吃那种蓝色盒子的药。

她省吃俭用给他买那块他喜欢的手表，自己吃了三个月泡面。她替他挡过酒，

喝到胃出血住院，他来看了一眼，站了不到五分钟，说“下次别这么傻”。她以为那是爱。

原来在他眼里，这叫廉价。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就那样蹲着，蹲了不知道多久。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地上那些瓷砖缝里全是黑渍，她数了数，一共十七条。

然后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她站起来。删聊天记录。删照片。删联系方式。手指头戳着屏幕，

一条一条删，没有犹豫。保温桶扔进垃圾桶。汤洒出来，排骨滚到地上，沾了灰。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脚步没停。没人知道，那个蹲在急诊室墙角的女人，那一刻，

把爱了三年的人，从心里连根拔了。后来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奇怪。那么疼的一个人，

拔掉的时候，居然没什么感觉。贰陆则衍是三天后才发觉不对劲的。第一天晚上，

他回家，玄关的灯没亮。他摸黑换了鞋，踢到鞋柜脚上，疼得龇牙咧嘴。

以前苏念总会留着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说怕他晚归撞到脚。他觉得她瞎操心，但也没拦着。

那晚他没当回事。可能是她睡了吧。第二天，他洗完澡出来，发现浴巾用完了。

裹着湿淋淋的身子翻遍了柜子，一条都没有。以前苏念每周五都会换新的，叠好放架子上。

他看了眼手机，周六了，可能是她忘了。第三天早上，他翻衣柜，

翻来翻去找不到那条灰色领带。他最喜欢那条，配那件藏蓝色西装正好。

翻着翻着他忽然想起来——那是苏念送他的第一份礼物，用实习期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他站在衣柜前愣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微信对话框里，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廉价”。他往下翻了翻，

发现她后来还发了好几条，都是那天晚上的，他没回。再往上，

是她每天发的那些：“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回来吃吗？

”“加班到几点？我去接你。”他从来没回过。他试着发了一条：“在吗？”红色感叹号。

刺眼的那种。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他皱眉，拨电话。“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陆则衍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人往后一靠，嗤了一声。“行，跟我闹脾气。

”他太了解苏念了。三年前她刚来公司实习，在他楼下等了他一整个下午，

就为了送一盒自己做的曲奇。他那天陪薇薇看画展去了，手机静音，

晚上十点才看见她的消息。她等了六个小时，保安都过来问了好几回。

第二天她照常给他发早安，一个字没提。去年她过生日，他临时被薇薇叫去修电脑，

饭吃到一半就走了。她后头发朋友圈说“蛋糕很好吃”，配图是单人份的小蛋糕，

上面插着一根蜡烛。他评论：“下次给你补过。”她回：“好呀。”下次。下次。下次。

三年攒了一百多个下次，一个都没兑现过。她从来不生气。所以这次也不会。晾她几天，

她自己就回来了。陆则衍这么想着，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个身继续睡。他睡得挺安稳。

他不知道的是，苏念退了租，搬了家，换了手机号，辞了工作。房东来收房的时候，

看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谢谢照顾。

他不知道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点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这个人，

正在从他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一周后，陆则衍开始有点慌了。

冰箱里塞满了速食，都是他不爱吃的。洗衣机里的衣服堆成山，臭了。

垃圾桶里全是外卖盒子，招苍蝇。他找不到自己的医保卡，

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备用钥匙也不见了。那件送去干洗的西装，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家店。他坐在乱七八糟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

以前他没觉得。以前他回家，总能闻见饭菜香。苏念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就探出头来，

说“回来啦？马上就好”。他换鞋的工夫，她就把菜端上桌了。吃完饭他往沙发上一躺，

玩手机。她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坐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他。有时候他嫌烦，

往边上挪挪，她就笑笑，也不说什么。现在他躺沙发上，旁边空荡荡的。他打开手机，

翻到苏念闺蜜的微信。陈筱，他记得这名字，苏念提过几次。“陈筱，苏念呢？

”陈筱回得很快：“你找她干嘛？”“让她回来。”“回来干嘛？给你当保姆？

”陆则衍皱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陈筱的声音冷得能结冰：“陆则衍，你知道她那天晚上烧到多少度吗？40度。胃痉挛。

一个人蹲在急诊室门口，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你知道她三天没吃饭，

就为了省下钱给你买那破表？她阑尾炎发作那天给你打电话，你说什么？你说‘矫情’。

”“陆则衍，你不是找不到她了。”“是你把她弄丢了。”陆则衍握着手机，站在那儿，

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不知道。但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陈筱说的都是真的。叁陆则衍开始找她。一开始他还端着架子。

打电话给陈筱，开口就是：“她住哪？我过去一趟。”陈筱直接挂了。第二次打过去，

他声音低下来了：“陈筱，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就是……想跟她说句话。”“说什么？

说你后悔了？说你其实在乎她？”陈筱冷笑，“陆则衍，你省省吧。她不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我？”“因为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永远永远永远都不想见你。”“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她，别人的羡慕不来的爱，

你却当做理所应当，收起你的傲慢好吗，没人会惯着你，你不懂呵护保护她，

有的是人会宠她，你到底是哪根葱啊，装货，你活该，别来烦念念了，呸，

什么东西啊”陈筱骂完，直接拉黑删除一条龙。陆则衍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不信。

她那么爱他，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他跑去找她的老同事。那姑娘在工位上敲键盘，

看见他来了，脸拉得老长，说苏念辞职了，不知道去哪了。他跑去找她常去的咖啡馆。

店员说哦那个女孩啊，好久没来了，以前每周都来，点一杯美式坐一下午。

他跑去她住过的小区门口蹲着。下雨就淋着，天黑了就站在路灯底下，像个傻子。

保安过来问了几回，他说等人，保安摇摇头走了。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看见她了。

苏念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

眼睛底下有青灰色的影。但她走得很快，很稳，目不斜视。陆则衍冲上去，一把抓住她胳膊。

“苏念！”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一瞬间，他愣住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期待。连恨都没有。就只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先生，

有事？”陆则衍喉咙发紧：“念念，我……我来接你回家。”“家？”她偏了偏头，

语气平平的，“我没有家。你找错人了。”她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她手腕。“你听我说，

那天是我不对，我……”“先生。”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松手。不然我喊保安了。

”他不松。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陆则衍，我们到此为止了。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28个电话，发了43条消息。你骂我廉价，说死不了。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确实没死。但也请你，别再来打扰我。”她挣开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走了。陆则衍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不笑的时候，

眼角是往下垂的。原来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会攥着衣角。原来她瘦成这样，他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我们到此为止了。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他以为她还会回来。他以为……她会一直爱他。肆第二天，

他去了医院。不是找她，是他妈住院了，他去医院陪床。走廊尽头，他看见苏念从诊室出来。

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

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她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走了。陆则衍鬼使神差地跟上去。

诊室的门没关紧。他听见里面的护士在说话。“刚才那个姑娘，

年纪轻轻怎么就……”另一个叹气：“子宫摘除。听说以前胃出血拖太久，伤了根本。

今天来拿复查报告，以后都不能生育了。”陆则衍脑子里嗡的一声。胃出血。三年前。

他生日那天，公司聚餐，有人起哄要灌他酒。他酒量不行，正发愁呢，苏念站出来了，

说“我替他喝”。她平时不怎么喝酒的，那天喝了半斤白的，当场就吐了，吐完还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