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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来城市看病住我家,却把我家当疗养院

小米粒滴妈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小说《亲戚来城市看病住我却把我家当疗养院》“小米粒滴妈”的作品之陈静陈默是书中的主要人全文精彩选节:男女主角分别是陈默,陈静,林薇的男生生活,爽文小说《亲戚来城市看病住我却把我家当免费疗养院由新晋小说家“小米粒滴妈”所充满了奇幻色彩和感人瞬本站无弹窗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5133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8 15:06:4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亲戚来城市看病住我却把我家当免费疗养院

主角:陈静,陈默   更新:2026-02-18 16: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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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碗没递到手的粥“陈默,你叔这复查报告出来了,医生说还得再观察两个月。

”我捏着牙刷的手停在半空,牙膏沫滴在洗手池边缘,像某种无声的抗议。镜子里,

我那张因为连续加班而浮肿的脸,此刻更添了三分木然。厨房传来高压锅的嘶鸣声,

尖锐得刺耳。“知道了,婶。”我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声音闷在瓷砖墙间弹回来。

三个月前,叔因为胆囊问题来市里做手术。

父亲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久违的亲热:“你堂弟在国外回不来,你在市里房子大,离医院近,

方便照应。”话说到这份上,我那句“我房子也就六十平”硬生生咽了回去。叔来的第一天,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

手里提着一只印着“中国电信2008年度先进工作者”字样的帆布袋,边缘已经磨出毛边。

他站在我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那套咬了半年牙才买的北欧风沙发上时,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沙发,不经坐吧?”他说。那是第一个信号,我忽略了。

“叔,您坐,当自己家。”我接过帆布袋,沉得离谱。后来打开看,

里面是六袋真空包装的腊肉、四瓶贴着 handwritten标签的泡菜,

还有两双崭新的老北京布鞋——42码,我穿41.5。婶从厨房端着粥出来,

白瓷碗边缘沾着一圈黄渍,是昨天蒸蛋没刷干净留下的。她穿一件碎花涤纶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

那块表盘泛黄、但永远走得精准的上海牌机械表——那是叔三十八年前当上邮电局线路工时,

单位发的奖励。“陈默,快来吃,专门给你熬的小米粥,养胃。

”她把碗放在餐桌我的固定位置上。桌上已经摆了三副碗筷。我常坐的位置,

碗里粥盛得冒尖。叔坐在我对面,正用他那双因常年握钳子而指节粗大的手,

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水煮蛋。他的习惯是:剥蛋壳时,一定要先把蛋在桌上滚一圈,

让壳均匀碎裂,然后从中间掐开,蛋白绝不许破损。完整的蛋白,

配一勺自家酿的黄豆酱——这是他四十年来雷打不动的早餐仪式。我坐下,看着那碗粥。

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我早上一般喝咖啡,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婶正在给叔的黄豆酱碟子里添一滴香油,闻声转头,

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咖啡那玩意儿伤胃!你看你叔,喝了四十年粥,

胆囊手术前连颗结石都没有,就是吃出来的底子。”“这次不是查出问题了么。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叔剥蛋的手停了。空气凝滞了三秒。“你这话什么意思?”叔没抬头,

声音平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酒精棉,“嫌我们住久了?”高压锅又尖叫起来,

这次是泄压阀的嘶鸣。厨房里,

昨天我买的半只土鸡正在锅里变成一锅我不知道何时能喝上的汤。“我不是这个意思,叔。

”我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不烫。他们起得比我早,粥熬好至少半小时了。

“你爸电话里说了,你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话。”婶重新笑起来,

把那碟黄豆酱往叔面前推了推,“但你心实,我们知道。亲叔侄,不说两家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摸出来看,是项目经理林薇的消息:“陈默,

甲方爸爸对方案A的第三版还不满意,十点前能不能再出一稿?他们下午飞新加坡。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停。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而我还没洗澡,没换衣服,

没冲今天的第一杯咖啡。“陈默工作忙吧?”叔终于剥好了蛋,

完整的蛋白在酱碟里轻轻一蘸,“我看你天天对着电脑,黑眼圈都出来了。年轻时候不觉得,

等到了我这岁数——”“叔,我吃好了,得去公司。”我站起身,粥喝了不到五分之一。

“哎,这粥!”婶的声音追到门口。“放着吧,我晚上热热喝。”我已经在玄关换鞋。

鞋柜里多了一双沾着干泥的解放鞋,紧挨着我那双限量版AJ1。

泥土碎屑落在浅灰色的绒布内衬上,像某种无声的侵略。“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啊!

”婶在身后喊,“你堂姐今天过来,说要看看你叔,我多做几个菜!

”我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堂姐?陈静?”“对啊!她不是在开发区那边上班吗?

听说你叔恢复得好,非要来看看。我说不用,她说顺路。”婶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这孩子,从小就跟你亲。”我和陈静,上次见面是五年前奶奶的葬礼。

她当时挽着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在灵堂门口大声讨论下午去哪家KTV。电梯下行时,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房东:“小陈啊,

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看是转账还是现金?对了,物业说你们那层楼道里有烟味,

隔壁投诉好几次了,你帮忙留意下?”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李哥,下午转。

烟味的事我问问我叔。”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二十九岁,互联网公司资深视觉设计师,

月薪两万八,扣掉房贷、社保、房租这房子是租的,我没敢告诉老家人,每月能剩六千。

六千要覆盖伙食、交通、社交,和一场已经持续三个月的“亲情疗养”。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父亲。我盯着屏幕上“老爸”两个字,直到电梯抵达一楼,门开,才接起来。“爸。

”“你叔怎么样?”父亲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背景音有鸡叫,他在老家院子里喂鸡。

“挺好,能下楼遛弯了。”“那就好。你多照顾着点,你叔不容易,当年我上学,

他偷着把单位发的劳保手套卖了,给我凑过学费。”这段话,三个月里我听了不下十遍。

“知道。”“还有,你婶说,陈静今天过去?”父亲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孩子……你客气点就行,别深聊。她前年离婚的事,闹得不太好看。”“嗯。

”“你妈让我问你,钱够不够?你叔他们吃饭……”“够。”我打断他,“爸,我进地铁了,

信号不好。”挂断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门口花坛边,叔正背着手慢慢踱步,那件中山装在晨光里蓝得发灰。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去上班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抖出一根递给我。“我不抽烟,叔。

”“男人哪有不抽烟的。”他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你这工作,

得常熬夜吧?提神。”我没接话。“昨晚,你那个什么游戏,声音有点大。”他弹了弹烟灰,

落在我新铺的仿石砖路面上,“我跟你婶年纪大,睡觉轻。”我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昨晚十一点跟美国同事开的视频会议。我戴着降噪耳机,

以为声音已经压到最低。“以后注意。”“嗯。”他点点头,又吸一口烟,“对了,

你堂姐下午来。她爱吃鱼,你下班顺便带条鲈鱼回来,要活的。你婶做清蒸最拿手。

”我看着烟头在他指尖明灭,突然想起物业的投诉,楼道里的烟味。“叔,

您抽烟尽量去阳台,物业说有人投诉。”他动作一顿,眼睛从烟雾后抬起来看我。

那双眼睛浑浊,但看人时有种线路工特有的专注——仿佛在检查某条故障线路的断点。

“投诉?”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在这抽了三十年烟,没人投诉过。

”“这里是市里,叔。楼里小孩多,敏感。”他沉默了几秒,把烟扔在地上,

用解放鞋底碾灭。“行,知道了。”转身往楼里走,背挺得笔直,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黑色的碾痕。手机第四次震动,林薇:“陈默,看到回复。

甲方说,如果十点前出不来,他们考虑换供应商。”我抬头,十七楼的某个窗户后,

隐约有人影晃动。那是我的客厅。阳台上,昨天刚洗的衬衫旁边,挂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在风里晃晃荡荡,像一面陌生的旗。第二章:餐桌上多出的第五副碗筷下午六点二十,

我提着一条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的鲈鱼,推开家门。

玄关堆了三双陌生的鞋:一双亮粉色带铆钉的短靴,

尺码巨大;一双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鞋带散着;还有一双儿童款的洞洞鞋,

鞋面上粘着已经干涸的冰淇淋渍。我盯着那双洞洞鞋看了三秒,才把鱼放进厨房水槽。

塑料袋滑开,鲈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最后一次弹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衬衫袖口。

“陈默回来啦?”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过度的热情。我走过去。

那套咬牙买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穿外裤坐的亚麻灰沙发——此刻呈现出一种灾难性的状态。

陈静占据正中央,穿着紧身豹纹连衣裙,肉色丝袜勒出大腿的褶皱,正举着手机自拍。

她五岁的儿子,一个圆脸小男孩,穿着鞋在沙发靠背上走平衡木,每踩一脚,

就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秃顶,

穿一件领口发黄的Polo衫,正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响亮:“老铁们,双击666!

”“静静,你看谁回来了!”婶推了陈静一把。陈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咧嘴笑了:“哎哟,默默!长这么帅啦!比抖音上那些小鲜肉不差!

”她的口红是荧光的玫红色,说话时能看到门牙上沾了一点。“堂姐。”我点头,

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些鞋印上,“孩子……”“没事儿!皮着呢!跟你小时候一样!

”陈静一把拽过儿子,“快,叫舅舅!这可是在大城市住大房子的舅舅!”小男孩盯着我,

突然把手里的巧克力抹在了沙发扶手上。我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这位是……”我看向那个秃顶男人。“哦,我男朋友,王勇!”陈静介绍得理所当然,

“在物流公司开大车的,今天休息,一起来看看叔。”王勇抬头,冲我咧咧嘴,

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刷视频。声音换了一个:“家人们,今天给大伙儿表演个绝活,

生啃打火机……”“静静说好久没见你了,非要来。”婶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

苹果氧化了,边缘发黄,“我想着你工作忙,没敢多叫外人,就咱们自家人聚聚。”自家人。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鱼买回来了?”叔从阳台走进来,

手里捏着半截烟——他终究还是在阳台抽了,尽管我早上刚说过。

烟灰飘落在昨天我刚擦过的地板上。“在水槽里。”“活的吧?”叔往厨房走,

“你婶蒸死鱼火候掌握不好。”我跟着进厨房。不大的空间里,

堆满了陌生的食材:一塑料袋还沾着泥的土豆,几捆叶子上有虫眼的青菜,

一块肥肉占了四分之三的“五花肉”,还有半盆泡在水里的木耳,水面浮着可疑的白沫。

“这些是……”“静静带来的!说城里菜贵,不新鲜,专门从老家集市上买的!”婶跟进来,

开始刮鱼鳞,“你看看,这土豆多实诚!哪像超市里那些,光溜溜的,都不知道抹了多少药!

”我看着那片狼藉,想起上周末刚做的厨房深度清洁。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两个小时,

才除掉那层黏腻。“婶,木耳泡太久有毒。”“没事儿!多泡泡,脏东西才出得来!

”婶手起刀落,斩下鱼头,“你堂姐特意叮嘱的,说你工作辛苦,得吃点好的补补。

”鱼血溅到瓷砖墙上,留下几道暗红的弧线。七点半,开饭。餐桌——我那款宜家的伸缩桌,

平时收起来只够两人用餐,今天拉到了最长——摆满了盘子。

肥肉、蒜蓉青菜蒜炸糊了、凉拌木耳醋放多了、西红柿鸡蛋汤蛋花碎得像棉絮。

中央还摆着一瓶大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深色。五副碗筷。不,是六副。

王勇不知从哪又摸出个玻璃杯,倒了半杯白酒,酒味浓烈刺鼻。“来,默默,坐这儿!

”陈静拍着身边的椅子,那是我的固定位置。但椅背上搭着她的豹纹外套,

椅面上有可疑的油渍。我默默拉开最靠边的椅子坐下。“今天高兴,

咱们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叔端起他那杯茶——他胆囊术后不能喝酒,以茶代酒,“静静,

王勇,谢谢你们来看我。”“叔您这话说的!”陈静端起可乐,“您生病,我们早该来!

都怪陈默,要不是婶打电话,我都不知道您来市里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陈默工作忙,理解,理解。”叔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年轻人,拼事业是正事。

”“再忙也得顾家啊!”陈静给我夹了一大块肥肉,“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天天吃外卖?

那玩意儿地沟油!以后常来,婶给你做饭!”肥肉颤巍巍地堆在我碗里的白米饭上,

油脂迅速渗透下去。“我不吃肥肉,堂姐。”“哎呀,吃点!香!”陈静自己塞了一大口,

“王勇,你别光顾着喝,给默默倒酒!”王勇放下手机,抓起白酒瓶就往我面前的空杯里倒。

我用手盖住杯口:“我开车。”“找代驾嘛!”陈静不依不饶,“大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你看王勇,一斤白酒下肚,照样子开大车!”“真不喝。”我把杯子拿开。空气安静了两秒。

“行,不喝就不喝。”叔打圆场,“陈默是做设计的,精细活儿,喝酒手抖。

”王勇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大概是“矫情”之类的词。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陈静主导话题:老家谁谁谁发财了搞传销,

谁谁谁离婚了因为老公出轨,谁谁谁孩子考上了大专“也算大学!”。婶不停附和,

叔偶尔点头。王勇则专注于喝酒和吃菜,他吃鱼不吐刺,嚼两下直接咽,

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小男孩在桌下钻来钻去,几次撞到我的腿。最后一次,

他抱着我的小腿,用沾满油渍和巧克力渍的手,

在我裤子上留下两个完整的手印——我今天刚换的,那条为了重要会议准备的深灰色西裤。

“宝宝,别闹舅舅!”陈静象征性地喊了一声,转头又对我说,“默默,你看我儿子多亲你!

血缘这东西,神奇吧?”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这才吃多少!

”婶看着我的碗——米饭几乎没动,菜堆成小山,“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你想吃啥,

婶再给你炒!”“不用,下午公司吃了点心。”我站起身,“你们慢慢吃。”“哎,你等等。

”陈静突然想起什么,“默默,你公司是不是在CBD那边?就那栋最高的楼?”“嗯。

”“太好了!”她一拍手,“我正想换工作呢!你看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公司还招不招人?

前台啊,行政啊,都行!要求不高,五险一金,朝九晚五!

”我看着那张涂着荧光口红的嘴一开一合,

耳边响起林薇昨天骂人的话:“HR又塞过来一个关系户,简历上写精通Office,

结果连Excel都不会筛!陈默,你们组今年校招名额没了,自己想办法消化!

”“我们公司最近不招人。”我说。“哎呀,你帮姐问问嘛!又不是外人!”陈静拿出手机,

“来,加个微信,你把你们HR推给我,我自己问!”“真不行,堂姐。”“陈默。

”叔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瞬间安静了,“你堂姐难得开一次口。”所有人都看着我。

婶的筷子悬在半空,王勇打了个酒嗝,小男孩钻出桌底,

手里攥着一把我刚买的乐高零件——那是我拼了三个周末的千年隼,还剩最后一部分。

“那个很贵,别玩。”我伸手去拿。小男孩往后一躲,零件掉在地上,摔散了。“哎呀,

小孩子不懂事!”陈静弯腰捡起来,随手扔回沙发,“破塑料,不值钱!回头姐给你买新的!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零件,又看看陈静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太阳穴的跳动变成了钝痛。

手机响了。我如蒙大赦,掏出来看——是房东。“不好意思,接个电话。”我快步走向阳台,

关上门。夜风很凉。楼下花园里有孩子在尖叫,远处车流声绵延不绝。我按下接听键。

“小陈啊,没打扰你吃饭吧?”房东的声音传来。“没事,李哥您说。”“就是烟味那事儿。

物业刚又找我,说今天下午又有业主投诉,在电梯里闻到烟味,还拍了照片。”房东顿了顿,

“照片里……好像是你家阳台?”我转过头,透过玻璃门看向客厅。餐桌上热气蒸腾,

陈静正大笑着说什么,王勇给她倒可乐,婶在给叔盛汤,小男孩爬上了我的工作椅,

正用蜡笔在显示器的防尘罩上画画。而阳台角落,那个我专门买的陶瓷烟灰缸里,

堆满了烟蒂。其中一个,还冒着细微的青烟。“李哥,是我家客人抽的。我会处理。”“哎,

不是我说,小陈。”房东叹了口气,“咱们合同上写得清楚,不能影响其他住户。

你这……已经有三个邻居给我打电话了。再这样,物业要罚款的。”“我知道,抱歉。

”“还有啊,下季度房租……”“我明天转。”“行,那你赶紧处理一下。

另外……”房东压低声音,“你家是不是人挺多?隔壁说晚上总能听见孩子哭闹,

还有大人高声说话。”我闭上眼睛:“就这几天,亲戚来看病。”“哦哦,看病啊,

理解理解。”房东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别太久,这楼隔音不好,你懂的。”挂断电话,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五分钟。风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吹起一点,落在我的鞋面上。回到客厅时,

他们已经吃完了。桌上杯盘狼藉,鱼只剩骨架,肥肉凝结成白色的油块,

青菜汤里飘着烟蒂——不知谁把烟灰弹进去了。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陈静和王勇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震耳欲聋。叔坐在餐桌旁,正用牙签剔牙,

看见我,招招手。“陈默,来,坐。”我拉开椅子坐下。“你堂姐工作那事,

”叔把牙签扔进还剩汤的碗里,“能帮就帮一把。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叔,

我们公司真有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叔看着我,“你爸当年要是死守规定,

我也没法偷卖劳保手套给他凑学费。”又来了。那个故事。“时代不一样了,叔。

”“时代再变,人情不变。”叔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声,“你在大城市待久了,

别把老家的根忘了。”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那是修了四十年电话线留下的印记。“我没忘。”我说。“没忘就好。”叔点点头,

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婶说,洗衣机好像坏了,洗衣服时声音特别大。

”我心里一沉。那台洗衣机是我去年才换的,博世,静音款。“我看看。”“不急,明天吧。

”叔摆摆手,“对了,你堂姐他们今晚住这儿,孩子小,回开发区太远。你沙发挺大,

他们娘俩挤挤就行。王勇睡客厅地板,我找了床旧褥子。”我抬起头。陈静在沙发上咯咯笑,

王勇的手搭在她腰间。小男孩趴在地毯上,

正用我的Switch手柄砸地板——那是我等了大半年才抢到的限定款。“叔。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这儿住不下。”“怎么住不下?

”叔皱起眉,“以前在老家,一铺炕睡七八口人,不也过来了?你这沙发,比炕还宽敞。

”“陈静可以带孩子在附近开个房,我出钱。”我说。“开什么房!浪费钱!

”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一家人,挤挤怎么了?陈默,你是不是嫌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电视的声音也被调小。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我看向陈静。她正看着我,

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字一句地说,

“但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决定谁住,住多久。”死寂。然后,叔笑了。

那是一种短促的、从鼻腔里发出的笑。“你的家。”他重复了一遍,站起身,

那件中山装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行,我们走,现在就走。”他转身就往次卧去。

婶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叔!你干啥!”“收拾东西!回老家!

别在这儿碍人眼!”叔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伴随着衣柜门被粗暴拉开的声音。

陈静也站起来了:“叔!您别冲动!默默不是那个意思!”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真实的惊慌,

“默默,你快劝劝叔!他刚做完手术,不能生气!”王勇放下手机,

嘟囔:“我就说城里人……”我坐着没动。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却又意料之中的风暴。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次卧。叔正把他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从衣柜里往外拽,动作很大,

衣架掉在地上。婶在一旁徒劳地拉他:“他叔!孩子不是那意思!你别瞎想!

”我靠在门框上,等他们稍微安静一点,才开口:“叔,您别收拾了。”叔停下动作,

背对着我。“我不是赶您走。”我说,“但堂姐他们,今晚真不能住这儿。孩子小,

沙发睡不好,明天我还有个视频会议,需要安静环境。”叔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卧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浑浊。“那你是什么意思?”“附近有家快捷酒店,

我订两间房,送他们过去。”我掏出手机,“孩子也能睡好。”又是一阵沉默。婶看看我,

又看看叔,最后小声说:“那……那也行。酒店干净。”陈静挤到门口:“哎呀,不用酒店!

多贵啊!我们挤挤就行!”“我已经订了。”我点开APP,选择房间,付款。动作流畅,

没有任何犹豫。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抬起头:“车在楼下等,十分钟到。”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里,一个明星在夸张地大哭。声音很吵。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

关掉。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第三章:冰箱贴下的缴费单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家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我走出卧室,客厅恢复了原貌。沙发靠背上的鞋印被擦了,

但浅灰色的亚麻布上留下几块明显的水渍,像某种拙劣的修复痕迹。地毯上,

乐高零件被捡起来堆在茶几一角,缺了三块关键连接件。显示器的防尘罩被取下来,

扔在垃圾桶边,上面用红色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或者是个爆炸的星球,

我分不清。厨房里,昨晚的残羹剩饭已经收拾了。但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油脂凝固在表面,

形成一层白色的膜。垃圾桶满得溢出来,一个可乐瓶滚落在旁边。我打开冰箱拿水。门一开,

一股混合着剩菜、中药和不明发酵物的味道扑鼻而来。

鸡汤已经凝固成胶状、一盒发霉的豆腐、几棵发黄的青菜、还有三个用保鲜膜裹着的碗,

里面是看不出原形的黑色物质。我的依云矿泉水被挤到最里面,旁边紧挨着一罐开封的腐乳,

汁液漏出来,在瓶身上留下褐色的痕迹。我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边,慢慢喝那瓶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胃里的不适。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9:47完成转账,金额7,200元房租。

”季度房租。三个月,七千二。平均每月两千四。六十平的老旧小区,

步行到地铁站十五分钟,楼上住户养了条爱叫的狗。但离公司近,早上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我曾经算过,这七千二,是我加班四十个小时的税后收入。

是我放弃三次和朋友的周末短途旅行。是我把那台看了一年多的相机从购物车删除,

又加回来,再删除。但现在,这笔钱似乎有了另一种计算方式。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像冰箱里那瓶被腐乳汁浸染的矿泉水,黏腻,冰冷,

甩不掉的味道。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叔和婶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装着油条和豆浆。“醒啦?”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给你带了早餐,还热乎!

”叔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油条的味道散开,有点腻。“叔,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问。“死不了。”叔走进次卧,关上门。婶尴尬地笑笑:“他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她打开塑料袋,把油条和豆浆摆出来,“昨晚……静静他们没给你添麻烦吧?酒店贵不贵?

”“还好。”“那就好,那就好。”婶搓着手,“其实静静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

工资又不高……”我没接话,拿起一根油条。面很厚,炸得有点老,咬下去满嘴油。

“陈默啊,”婶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叔的手术费,老家医保能报一部分,

但自费的药钱……还得小两万。我们带来的钱,付了住院押金就差不多了。

你看……”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还差多少?”“一万……一万五左右。”婶不敢看我,

“你堂弟在国外,说汇钱过来,但这都半个月了,还没动静。你叔这人要强,不让我跟你说。

但医院那边催着结账……”我咽下嘴里的油条,喝了口豆浆。豆浆太甜,糖没化开,

沉在杯底,齁嗓子。“我下午去银行取。”婶的眼睛亮了:“哎!那……那婶给你写个借条!

等家里那头猪卖了,立马还你!”“不用。”我说。“要的要的!亲兄弟明算账!

”婶起身去翻她的帆布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

又从布袋夹层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你说,怎么写?

”我看着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今借到陈默现金壹万伍仟元整,用于陈建国手术医药费,

三个月内归还。”署名,按手印。她把借条推到我面前。纸很薄,字迹力透纸背。“收好,

孩子。”她说,眼圈有点红,“婶知道,这阵子给你添麻烦了。等叔好了,我们立马就走,

不耽误你。”我把借条折起来,放进钱包夹层。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婶,

你们先吃着,我去洗个澡。”“哎,去吧!热水器我刚开了,水应该热了!”浴室里,

水汽蒸腾。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胡子拉碴,嘴角因为长期紧绷而微微下垂。

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五。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是林薇。我擦擦手,接起来。“陈默,

昨天那稿过了。”林薇的声音难得轻松,“甲方爸爸说,最后那版光影调整得很高级,

有电影感。”“那就好。”“但你今天得加个班。他们临时要一个宣传片的动态脚本,

周一早上要。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下午四点前给我初稿。”“今天周六,林姐。

”“我知道。”林薇顿了顿,“但对方是蔚蓝科技,明年的大客户。这个单子拿下来,

你们组年终奖翻倍。”我沉默。热水哗哗地流,镜面蒙上浓雾。“陈默?”“行,我看一下。

”我说,“但下午四点可能来不及,我有点事要处理。”“最晚六点。”林薇不容置疑,

“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挂断电话,我盯着镜子。雾气太重,已经看不清脸了。

洗完澡出来,叔坐在餐桌旁,正在看昨天的报纸——他坚持每天买一份纸质报纸,

说手机看新闻“伤眼睛”。报纸摊在桌上,油条袋子压着一角。“陈默。”他没抬头,

“洗衣机,你还是看看。昨天洗衣服,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我走进阳台。洗衣机是嵌入式,

需要把柜门打开才能检查。我蹲下,拉开柜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然后我看到了。

洗衣机后面,塞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叔的藏蓝色中山装,

婶的碎花衬衫,还有几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水是浑浊的灰色,表面浮着一层肥皂沫。

排水管被从地漏里拔了出来,歪在一边。盆的位置刚好挡住排水管,所以每次脱水,

水排不出去,机器才会发出巨大的轰鸣。我把盆拖出来。水溅了一地,沾湿了我的拖鞋。

“叔,”我端着盆走进客厅,“您用盆接水洗衣服?”叔从报纸上抬起眼,

看了一眼盆:“啊,你婶说,洗衣机费水费电,这几件衣服手搓搓就行。盆接水,

浇花、冲厕所,不浪费。”“排水管被堵了,洗衣机会坏。”“坏了就修呗。

”叔翻了一页报纸,“以前我们家那台双缸的,用了二十年,自己修过好几次。你们年轻人,

东西一坏就想换,不会过日子。”我站在那儿,端着那个沉甸甸的盆。水从边缘漏出来,

滴在地板上。“这盆,以后别放洗衣机后面。”我把盆端进卫生间,倒掉水,把衣服捞出来,

拧干,重新放回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时,机器安静地运转起来。只有正常的水流声。

我洗了手,回到客厅。叔还在看报纸,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报纸的边缘起了褶皱。“叔,”我说,“下午我去医院,把欠费结了。”他猛地抬起头。

“你婶跟你说了?”他的脸涨红了,“谁让她多嘴的!我说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他噎住了。“那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

您舍得卖吗?”我继续说,“堂弟在国外,一年打不了一次电话。婶身体也不好,

常年吃降压药。您除了找我,还能找谁?”叔瞪着我,眼睛里有血丝。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默,”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你叔。”“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去交钱。

”我们沉默地对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那些灰尘缓慢地旋转,

上升,像一场微型风暴。最后,叔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下午两点,

我开车带叔去医院。路上堵车,导航显示需要四十分钟。车里很安静。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叔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陈默。”他突然开口。“嗯?

”“你爸说,你买房了?”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去年买的。”“在哪儿?

”“西郊,离这儿挺远。”“多大?”“八十平,两居室。”“贷款?”“嗯,贷了三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一个月还多少?”“一万二。”他睁开眼,

侧头看我:“你工资够?”“加上年终奖,刚够。”“那你租这房子……”“离公司近,

加班方便。”我说,“新房还在装修,年底才能住。”这其实不是全部真相。真相是,

那套房子是我和前任一起买的。分手后,她拿走了所有的存款,我背下了全部的贷款。

租这套小房子,是因为我真的没钱了。每月工资到账,还完房贷、房租、信用卡,

剩下的只够吃饭。但这些,我没必要说。叔重新闭上眼睛。手指不敲了。到医院,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体味,闷热,压抑。叔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

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某个严肃的会议。我排队。前面是一对老夫妻,丈夫坐在轮椅上,

妻子拿着厚厚一沓单据,手在发抖。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敲键盘的声音又快又响。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叔的名字和住院号报上去。“陈建国,胆囊切除术后,

欠费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三元五角。”工作人员说,“现金还是刷卡?”“刷卡。

”我递过信用卡。机器吐出单据,签字,拿回执。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一万五。

三个月房租的两倍。我加班八十个小时的收入。我把回执递给叔。他接过去,看得很仔细,

仿佛那是什么重要文件。然后,他把回执叠好,

放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那个口袋通常是放身份证和存折的。“钱,我会还你。”他说。

“不急。”我们往外走。路过住院部大厅时,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哭,家属围着他,

低声劝慰。哭声压抑,像受伤的动物。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出了医院大门。

回程路上,下起了小雨。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陈默,”叔突然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我没接话。“那时候你才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发高烧,你爸不在家,你妈急得直哭。我背着你跑了两里地,

去乡卫生所打针。”雨刷器刮过,留下两道清晰的扇形。“你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叔,

我难受。’”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说:‘忍忍,打完针就好了。

’”车里只有雨刷器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后来,你上大学,我来市里送你。

”他继续说,“在火车站,你妈哭,你也哭。我说:‘哭啥,男子汉大丈夫,

出去闯荡是好事。’”他停顿了很久。“那时候我想,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比我们强。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里显得模糊,“现在看来,你是比我们强。有房,有车,

在大公司上班。但我们……我们好像,成了你的累赘。”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我盯着前方模糊的车尾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叔,”我说,“您不是累赘。”他没回应。到家时,雨已经小了。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不知哪家做饭的油烟味。开门,婶迎上来:“回来了?

交了吗?”“交了。”叔把回执递给她。婶看着回执,

眼圈又红了:“这可怎么好……怎么好……”“做饭去。”叔说,“我饿了。”“哎,哎!

”婶抹抹眼睛,进了厨房。我换了鞋,准备去书房加班。经过餐厅时,

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我平时用来记购物清单的磁性便签板,

了各种纸条:“降压药早一粒晚一粒”“周二复查”“李大夫电话138xxxxxxx”。

最下面,压着一张水电煤气缴费单。本月费用:水费85元,电费320元,燃气费67元。

比上个月多了近一倍。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书房里,

电脑屏幕亮着。林薇发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蔚蓝科技宣传片脚本-紧急!!

!”我坐下,打开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分镜要求,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满屏幕。窗外,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我戴上降噪耳机,点开音乐播放器。

重金属摇滚炸响在耳膜里,盖过了一切声音。但有些声音,是盖不住的。比如,

厨房里传来的、婶哼唱的老歌的调子。比如,客厅里电视新闻的播报声。比如,我自己心里,

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的声响。第四章:阳台上那件永远晾着的衬衫周一早上七点,

我被敲门声吵醒。不是卧室门,是大门。持续的、有节奏的敲击,像某种固执的啄木鸟。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闹钟响还有半小时。头痛欲裂,昨晚赶脚本到凌晨三点,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个陌生的男声:“有人吗?陈建国住这儿吗?

”我爬起来,套上衣服,打开卧室门。客厅里,叔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后,

透过猫眼往外看。“谁啊?”他问。“社区的,人口普查!”外面的声音回答。

叔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个年轻些,提着公文包。

两人看起来都不像社区工作人员——气质太“正式”了。“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年长的男人问,目光越过叔的肩膀,扫视着屋内。“我是。”叔挡在门口,“什么事?

”“我们是市电视台《民生热线》栏目的记者。”男人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

“接到群众反映,说您长期占用他人住宅,影响邻居正常生活,我们想来核实一下情况。

”空气凝固了。我走过去,站在叔旁边:“什么情况?谁反映的?

”年轻记者举起手里的录音笔:“请问您是?”“我是房主。”“哦,您好。

”年长记者转向我,“我们接到匿名电话,说您家近期有大量人员进出,噪音扰民,

还有人在公共区域吸烟,影响其他住户。请问情况属实吗?”我看向叔。他的脸变得煞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首先,”我说,“我家确实有亲戚暂住,但不存在‘长期占用’。

其次,人员进出是我个人社交自由。第三,吸烟问题我们已经注意并改正。最后,

你们所谓的‘群众反映’,有证据吗?还是仅凭一个匿名电话就来打扰普通市民?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出去。两个记者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干笑一声:“我们也是履行职责,核实情况。既然您这么说,

那我们……”“核实情况需要这么早敲门吗?”我打断他,“七点不到,属于扰民。

需要我报警核实你们的身份吗?”年轻记者后退了一步。

年长的皱起眉:“您这态度就不对了,我们……”“我的态度取决于你们的方式。

”我拿出手机,“工作证再给我看一下,我拍个照。如果今天有任何不实报道出现,

我会联系你们台长。”气氛陡然紧张。僵持了几秒,年长记者收起工作证:“行,

既然您这边没问题,那我们就先走了。打扰。”他们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关上门,反锁。一回头,看见叔还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谁干的?”他问,声音嘶哑,“哪个王八蛋举报的?”“邻居吧。”我走向厨房,

准备冲咖啡,“物业之前提醒过烟味问题。”“邻居?”叔跟过来,“我们碍着谁了?

抽烟我去阳台,说话我们小声,垃圾天天倒——他们还想怎么样?!”我没说话,

往咖啡机里加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是不是你?”叔突然问。我转过头。

“是不是你觉得我们烦了,想让记者来赶我们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血丝更重了。“叔,

”我放下水壶,“您觉得我会用这种方式?”“那你说是谁?!”他提高了声音,

“我们在这儿住了三个月,从来没跟邻居红过脸!就昨天,楼下那家老太太,

我还帮她提菜上楼!她谢我还来不及,怎么会举报?!”“也许不是她。”我说,

“但有人觉得被打扰了,这是事实。”“什么事实?!”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看就是有人眼红!看我们亲戚来往,心里不舒服!城里人,心窄!”婶从次卧出来,

显然也被吵醒了:“怎么了?一大早吵吵什么?”“记者来了!说我们扰民!”叔转向她,

声音更大了,“肯定是有人使坏!”婶的脸色也变了:“记者?他们来干啥?要上电视?

”“上什么电视!来赶我们走的!”叔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我早就说,城里待不住!

人家不欢迎我们!你非要来!非要来!”“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婶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们老老实实做人,怎么就……”“因为这里不是老家!”叔吼了出来,

“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们就是外人!累赘!”最后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咖啡机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煮水声,蒸汽升腾,模糊了窗玻璃。

我看着他们。叔的肩膀垮了下去,那件永远笔挺的中山装,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像突然缩水了。婶用手背抹眼睛,但眼泪越抹越多。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件事:叔年轻时是邮电局的标兵,连续五年先进工作者。

他修的线路,从没出过故障。他穿中山装,因为那是单位发的工装,他穿着它领奖,结婚,

送儿子去上大学。那是他的勋章。而现在,这勋章蒙尘了。“叔,”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没人赶你们走。”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记者是我引来的。”我说。

婶倒抽一口冷气。“但我不是想赶你们走。”我继续说,“昨天我去物业交水电费,

跟管理员聊了几句。他说最近好几家投诉,说楼道有烟味,晚上有噪音。

我解释过是亲戚暂住,但没用。他建议我主动联系社区,做个备案,说明情况,避免误会。

”我顿了顿:“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的。但有人等不及,直接捅给了媒体。

”叔盯着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因为我知道您会生气。”我说,“您会觉得丢脸,

会觉得我在嫌弃你们。”叔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那是一个倔强的、正在老去的背影。咖啡煮好了。我倒了两杯,递给婶一杯,

另一杯放在叔旁边的台面上。“今天我就去社区。”我说,“把事情说清楚。但叔,婶,

我们确实得注意一些。这里不是老家,邻居之间门对门住十年,可能都不说一句话。

大家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界限。”婶接过咖啡,手还在抖:“我们……我们改。

以后我做饭关紧门,你叔抽烟去楼下花园,晚上九点后我们就不看电视了,行吗?

”“我不是要你们委屈自己。”我说,“只是……稍微调整一下。”叔转过身,端起咖啡,

喝了一大口。他喝不惯这苦味,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行。”他说,“按你说的办。

”上午九点,我到公司。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思维迟滞。林薇迎面走来,

手里拿着咖啡:“陈默,脚本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要改。十点开会讨论。”“好。

”“你脸色很差,没睡好?”“嗯,家里有点事。”林薇拍拍我的肩:“撑住。

蔚蓝科技这个单子拿下,我给你申请奖金。”我点点头,走向工位。路过茶水间时,

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我妈非要来住,说帮我带孩子,

结果天天跟我老婆吵架……”“知足吧,至少是亲妈。我丈母娘上周来了,

把我收藏的手办全当垃圾扔了,说那是小孩玩具……”我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完。

冰冷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稍微清醒了一点。十点的会议漫长而煎熬。

甲方代表是个戴无框眼镜的年轻女人,语速极快,

影要更赛博朋克一点……这里的转场不够炫……人物的表情缺乏张力……”我盯着投影屏幕,

那些我熬夜做出来的分镜,被一条条批注覆盖。红色,黄色,绿色,像一道道伤口。

“陈老师,”眼镜女突然点名,“您觉得呢?”我回过神:“什么?”“这里,

主角觉醒的瞬间,我想用倒计时叠加瞳孔特写,您觉得技术上能实现吗?

”我看向她指的那一帧。倒计时数字,瞳孔倒影,光效……脑海里迅速计算着工时和可行性。

“可以,但需要至少两天。”“我们只有一天。”眼镜女微笑,“明天下午五点前,

我要看到成片。”会议室安静了。林薇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尽量。”我说。散会后,

林薇把我拉到楼梯间:“陈默,你今天状态不对。蔚蓝是我们今年最大的潜在客户,

不能掉链子。”“我知道。”“家里的事,要不要休一天假?”“不用。

”我点燃一支烟——我很少抽烟,除非压力大到临界点,“下午三点前,我把修改版发你。

”林薇看了我几秒,叹口气:“行,我相信你。但别再熬夜了,你眼睛都是红的。

”回到工位,我戴上降噪耳机,打开软件。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屏幕上的时间轴和图层。

中午十二点半,手机震了。是婶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青椒肉丝,

西红柿炒蛋,紫菜汤。文字:“饭做好了,你回来吃吗?”我打字:“在公司吃,你们先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叔去社区了,说自己去说清楚。

”我心里一紧:“您怎么不拦着?”“拦不住。他说,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放下手机,

揉了揉太阳穴。电脑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像某种催命符。下午两点,

修改到关键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是陈默先生吗?

这里是曙光社区居委会。”一个女声,“您叔叔陈建国在我们这儿,

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他人在哪?”“就在我旁边。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就是……他情绪有点激动。”我闭了闭眼:“我二十分钟后到。”跟林薇打了声招呼,

我抓起外套冲出公司。打车去社区的路上,堵得厉害。司机不停地按喇叭,

咒骂着前方的车流。我给叔打电话,没人接。给婶打,响了七八声才接,

声音慌慌张张的:“默默,你叔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不会出事吧?”“他在社区,

我现在过去。您别着急。”“社区?他去那儿干啥呀!哎呀这个老头子,

就是倔……”我挂断电话,看向窗外。城市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拥挤而浮躁,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赶到社区办公室时,我看到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旁边坐着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女人,

正在跟他说话。“叔。”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陈先生是吧?

”红马甲站起来,“我是社区的李主任。您叔叔刚才来反映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

关于邻居投诉的问题,我们会去沟通协调,您放心。”“谢谢。”我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主任笑了笑,“不过您叔叔刚才提了个要求,

我想还是跟您沟通一下。”我看向叔。“他想申请社区志愿者。”李主任说,

“负责咱们这一片的楼道清洁和垃圾分类督导。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为社区做点贡献。

”我愣住了。“我说这需要培训,而且比较辛苦。”李主任继续说,“但他很坚持。

您看……”“我同意。”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能干。以前在单位,

我管过整个片区的线路维护,几百户人家,从没出过差错。”李主任看向我。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只要他身体吃得消,我没意见。”“那行。”李主任拿出表格,

“您填一下基本信息,我们安排培训。不过事先说好,志愿者没有报酬,就是义务劳动。

”“我知道。”叔接过表格,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填写。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笔,用力地写下每一个字。字迹工整,

甚至有点笨拙,但极其认真。填完表,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我们离开社区。走出大门时,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叔把老花镜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解决了。”“嗯。

”“以后我每天早晚各扫一次楼道,监督垃圾分类。”他说,“这样,

总没人说我们卫生差了吧?”我没说话。“抽烟,我去楼下定点吸烟区。”他继续说,

“晚上九点后,电视开静音。你婶做饭,一定关紧门。”“叔,”我终于开口,

“您不用这样。”“要的。”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陈默,我这辈子,没占过谁便宜,

没欠过谁人情。老了老了,不能在你这儿破例。”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那种浑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固执的光。“你爸总说我倔。对,我是倔。

”他说,“但倔有倔的好处。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一分不碰。”我们慢慢往回走。

路过小区花园时,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到叔,笑着打招呼:“老陈,散步呢?

”叔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嗯,走走。

”其中一个老太太说:“听说你要当志愿者了?好事啊!咱们这栋楼,就缺个负责的!

”“应该的。”叔说。我看着他和那些老太太寒暄,语气自然,笑容真切。忽然意识到,

这三个月里,我早出晚归,从没真正注意过叔在这个小区的生活。他或许已经认识了很多人,

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只是我从未看见。回到家,婶在厨房忙碌。餐桌上摆着饭菜,

用碗扣着保温。“回来啦?”婶从厨房探出头,“事情咋样?”“解决了。”叔说,

“以后我当志愿者,打扫楼道。”婶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呀,闲不住。”吃饭时,

气氛难得的轻松。叔讲了社区办公室的见闻,婶说了菜市场的物价。我默默听着,

偶尔应一声。饭后,我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架上挂满了衣服:我的衬衫,叔的中山装,

婶的碎花外套,还有几件我从未见过的、明显是年轻人的T恤和牛仔裤。

“那是静静上次落下的。”婶跟过来,“我洗了,等她来拿。”我点点头,取下我的衬衫。

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但领口处,有一块浅浅的油渍,没洗干净。

“这块……”我指了指。“哎呀,我搓了好几遍,可能是酱油,渗进去了。

”婶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再洗一次?”“不用了。”我把衬衫挂回去,“就这样吧。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脚本。倒计时那一幕,

我加了一个细节:主角的瞳孔倒影里,除了数字,还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那是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地板上的样子。像今天下午,社区门口,叔填写表格时,

阳光落在他花白头发上的样子。我保存文件,发给林薇。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

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手机亮了一下,

是父亲的消息:“你叔给我打电话了,说都解决了。钱的事,他说年底一定还你。

”我打字:“不急。”发送。然后我打开租房APP,开始浏览附近的房源。一室一厅,

精装修,离公司三站地铁。月租三千二。我收藏了五套。又打开二手房网站,

输入我那套还在还贷的房子的地址。同小区同户型,最新成交价,比去年跌了百分之五。

我关掉网页,点开银行APP。余额:6743.21元。还完下个月房贷,

还剩……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叔的声音传来:“陈默,

吃水果吗?你婶切了西瓜。”“不吃了,你们吃吧。”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我重新打开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去年春节回家时拍的:叔、婶、父亲、母亲,还有我,围坐在老家的八仙桌旁,

桌上摆满菜,每个人都笑着。叔穿着那件中山装,坐得笔直,像一棵老松。那时候,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血缘是一条不会断的线,无论走多远,一拉就回来。

以为家永远在那里,等着你推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键。确认删除时,手指停顿了三秒。最终,还是点了“确定”。照片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远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蓝的,

汇成一片混沌的光海。我站起身,走出书房。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闪烁。

叔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婶在阳台收衣服,那件领口有油渍的衬衫,

被她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旁。她看见我,小声说:“这件我明天用漂白剂再试试,

应该能洗干净。”“嗯。”我说,“早点睡。”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林薇的回复:“修改版收到,甲方很满意。辛苦了,明天放你半天假。”我放下手机,

翻了个身。枕头下面,压着那张水电煤气缴费单。纸张的边缘,硌着脸,有点疼。

我把它抽出来,借着月光看。数字模糊不清,但那个总额,我记得。472元。

比上个月多了近一倍。我把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纸团滚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像某种决定,终于落地。

第五章:深夜客厅的陌生来电周三晚上十一点,我被微信语音的震动惊醒。摸过手机,

屏幕刺眼的光在黑暗中炸开。是陈静。我挂断。她又打。再挂断。第三次打来时,

我接了起来,声音沙哑:“喂?”“默默!救命啊!”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

有音乐声和隐约的争吵。“怎么了?”我坐起身,打开台灯。“王勇……王勇他打我!

我现在带着孩子在外面,没地方去……”她语无伦次,夹杂着抽泣。“报警。”我说。

“不能报警!他喝了酒,要是被抓了,工作就没了!”陈静哭得更凶,“默默,

你能来接我吗?我在开发区这边的‘夜色’KTV门口,我儿子还在哭……”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零七分。窗外下着雨,玻璃上水流如注。“你打个车来市里,我给你开个房。

”“我没带钱……钱包被王勇抢了……”她吸了吸鼻子,“而且这么晚,我一个人带孩子,

害怕……”我沉默。电话那头,孩子的哭声尖锐地传来。“求你了,

默默……”陈静的声音低下去,“我就你这一个弟弟……”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定位发我。”起身穿衣时,次卧的门开了。叔披着外套出来,

睡眼惺忪:“这么晚,出什么事了?”“陈静那边有点事,我去接她。”我没多说,

抓起车钥匙。婶也出来了,神色紧张:“静静怎么了?要不要紧?”“没事,你们睡吧。

”“我跟你一起去!”叔转身就要换鞋。“不用。”我拦住他,“您刚做完手术,别折腾。

我一个人就行。”叔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开慢点,雨大。”下楼,开车。

雨刷器开到最大,前方视线依然模糊。深夜的街道空旷,

红绿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开发区在城东,离我住的地方二十公里。

一路飙过去,闯了两个黄灯。到“夜色”KTV门口时,已经快十二点。陈静蹲在屋檐下,

抱着孩子。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连衣裙,冻得发抖。孩子趴在她肩上,哭累了,小声抽噎着。

我按了下喇叭。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车,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拉开车门,

一股酒气和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陈静钻进后座,连声道谢:“默默,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来……”“系好安全带。”我调高空调温度,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左边脸颊有一片不明显的红肿。“他打的?”我问。

陈静别过脸,没回答,只是抱紧了孩子。“去哪?”我启动车子。“去你那儿……行吗?

”她小声说,“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我没说话,打转向灯,掉头。回程路上,

陈静一直沉默。孩子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雨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等红灯时,

她突然开口:“默默,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我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没接话。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离过婚,带个孩子,找个开大车的,

还天天吵架。”“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找工作?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我说了,公司不招人。”“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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