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成神偷，祈太平年

我是落榜秀才沈墨，崇祯十六年，我成了开封府最出名的神偷。练这门手艺，

比考举人难多了。先练眼，盯着烛火看三个时辰，不能眨眼。再练手，从滚油里夹铜钱，

皮肉焦了也不能松。最后练脸，对着镜子画脸谱，画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三年出师那天，

师傅说：记住，偷来的钱，只取一半，留一半给人活路。我听了，也没听。

那年我偷了一个返乡的商人。他叫周顺，在江南做生意八年，攒了三百两银子，

回开封老家过年。我易容成客栈小二，趁他洗漱时换了包袱。三百两，全拿了。

师傅说留一半，我没留。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躺在热炕上数银子，

想着明年可以赎身、可以买地、可以不再偷了。我不知道的是，那三百两银子，

是周顺给他娘治病的钱，给他妹妹置嫁妆的钱，给他媳妇过日子的钱。我更不知道的是，

我偷走的不只是钱。周顺的娘没熬过那年冬天。周顺的妹妹卖给了人贩子。

周顺的媳妇跳了井。周顺自己，疯了。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开春。

那天我路过城隍庙，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见人就喊：我的银子呢？我的银子呢？

旁边的人说：这人可怜，回来过年，银子丢了，老娘死了，媳妇没了，妹妹也卖了，疯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他说：你认识我吗？我说：不认识。

他说：我也不认识你。但我总觉得，你欠我什么。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

我把他那三百两银子，从他包袱里偷走的那三百两，全数放在他家门口。但已经没用了。

从那天起，我不偷了。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偷过的每一笔钱，都还回去。有些人家还在，

有些已经没了。还不了的，我就捐给庙里，替他们积德。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打进北京，

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坐在破庙里，看着外面飘雪。一个乞丐凑过来，

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说：等太平。他说：太平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

他问：那你等什么？我想了想。我说：等我自己。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就够了。

下面，是我的故事。1 落第崇祯八年，我十七岁，第三次考秀才，又落榜了。发榜那天，

我站在县学门口，看着那张贴出来的红榜。从上往下数，第一、第二、第三……数到最后，

没有我的名字。旁边的人陆续散了。有人欢喜，有人叹气。欢喜的被人簇拥着去喝酒，

叹气的一个人默默走开。我没叹气，也没走。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看榜的老头走过来，

拍拍我的肩膀。“后生，明年再来。”我说：“三年了。”他说：“有人考了三十年。

”我说：“那是别人。”他没再说话，摇摇头走了。我一个人往回走。从县城回村里，

要走三十里。我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到家了。我爹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

他放下斧头。“怎么样？”我说：“没中。”他没说话，继续劈柴。我进屋，我娘在做饭。

她回头看我一眼，没问，只是说：“吃饭吧。”那顿饭，我吃得很难受。他们什么都不说，

比说什么都难受。下午，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老三，你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

”他说：“还考不考？”我想了想。“不考了。”他点点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他又点点头。“那就先在家待着。”我在家待了三个月。

每天帮我爹种地、劈柴、喂猪。晚上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过去这十七年。

我从小读书，我爹娘省吃俭用供我。我三叔在县里当差的，托人把我送进县学。我考了三次，

三次都落榜。先生说我文章写得不错，就是时运不济。但我知道，不是时运。

是我不会写那些八卦。先生教我的那些套路，我怎么都学不会。我喜欢读杂书，喜欢史记，

喜欢唐诗，喜欢那些和科举无关的东西。每次考试，我写的文章，先生看了都说好，

考官看了都摇头。他们说我不守规矩。我不知道什么叫规矩。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考了。

那年冬天，村子里来了一个人。2 师傅那个人四十多岁，瘦，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是来村里收山货的，住在我家隔壁的老王家。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他路过，站住了。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劈柴多久了？”我说：“三个月。”他点点头。

“手稳。”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又问：“你读过书？”我说：“读过，没考上。

”他又点点头。“可惜了。”他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袋栗子，

说是谢我爹娘让他借住。我娘留他吃饭，他没推辞。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吃完饭，他忽然问我：“你想学手艺吗？”我说：“什么手艺？

”他说：“吃饭的手艺。”我说：“种地？”他笑了。“不是。是能让你吃饱饭的手艺。

”我看着我爹。我爹没说话。他又说：“你跟我走，学三年，以后不愁吃穿。”我爹开口了。

“什么手艺？”他说：“不能告诉你。但能保证，三年后，他回来，

你们家就再也不用种地了。”我爹沉默了。我娘在旁边，拉了拉我爹的袖子。

“老头子……”我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让他自己决定。”那天晚上，

我想了很久。这个人是谁？他要带我学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不想一辈子种地。我不想一辈子看着那些考上秀才的人，穿着长衫，从我面前走过。

我不想我爹娘再为我省吃俭用。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对那个人说：“我跟你走。”他点点头。

“好。”他带我走了。走的时候，我娘哭了。我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远，一句话没说。

走出很远，我回头，他还站在那里。那个人说：“舍不得？”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干我们这行，不能有舍不得。”我愣了一下。“我们这行？”他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我还没告诉你，咱们是干什么的。”我说：“干什么的？”他说：“偷。

”3 练师傅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在伏牛山深处，一个叫隐龙沟的山谷。

山谷里住着十几个人，都是师傅的徒弟。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才十岁。师父说，

他们都是孤儿，活不下去了，被他收留的。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一件事。偷。

”“但偷有偷的规矩。第一，不偷穷人的。第二，不偷救命钱的。第三，偷来的钱，

只取一半，留一半给人活路。”我听着，没说话。他说：“你读过书，识文断字，学这个，

比别人快。”我说：“我不一定想学。”他说：“那你来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他笑了。“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活不长久。”那天开始，我学偷。先学眼。

每天早上，对着太阳看。看多久？看到眼睛流泪为止。然后对着烛火看，看三个时辰，

不能眨眼。师傅说，偷东西，最重要的是眼力。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个人身上有多少钱，

钱藏在哪儿，周围有多少人，谁是你的同伙，谁是你的威胁。我练了三个月，

眼睛练出了毛病。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师傅说，正常，过半年就好了。

半年后，果然好了。而且比以前看得更清楚。再学手。师傅在地上撒了一把铜钱，

让我用手抓。一把抓多少，算多少。我抓了三十个。师傅说，太少。他示范了一下。手一伸，

一把抓起来，五十三个。我数了数，确实是五十三个。他说，手要快，要准，要狠。

抓钱的时候，不能犹豫。犹豫一下就没了。我练了半年。每天抓铜钱，抓了几万次。

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抓五十个以上。再学臂。师傅让我爬树。每天爬，爬到最高的树梢，

然后跳下来。跳下来的时候，要用手抓住树枝，一层一层往下落。我不敢跳。

师傅把我推了下去。我摔断了胳膊。养好之后，继续跳。跳了无数次，终于学会了。

从三层楼高的树上跳下来，一点事都没有。师傅说，这叫“轻身术”。偷东西的时候，

跑得快，跳得高，翻墙越院，如履平地。最后学脸。师傅说，偷东西，最怕被人认出来。

所以要学会变脸。怎么变？对着镜子画脸谱。画成什么样？画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我画了无数张脸。老头的、小孩的、女人的、官老爷的、乞丐的。画完了，照着镜子看，

看到自己都怀疑：这是我吗？师傅说，还不够。要画到不看镜子，也能随手画出来。

我又练了半年。三年过去了。那天师傅把我叫到跟前。“你可以出师了。

”我说：“我还想学。”他说：“学够了。剩下的，自己去闯。”他递给我一个包袱。

“这里面有几身衣服，几张脸谱，还有二十两银子。够你用一阵子了。”我接过来。

他又说：“记住我的话。”我说：“什么？”他说：“不偷穷人的。不偷救命钱的。

偷来的钱，只取一半。”我点点头。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软。

干我们这行，心软是大忌。”我没说话。他说：“去吧。以后别回来了。

”我给他磕了三个头，走了。走出山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谷口，看着我。

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4 第一单出师之后，

我去了开封府。开封是大地方，人来人往，有钱人多，好下手。我租了一间小房子，

在城南的贫民窟里。一个月二百文，便宜，脏，乱，但没人管。白天我睡觉，晚上出去踩点。

踩了半个月，看中了一个人。那人姓赵，是做绸缎生意的，据说在江南发了财，回开封养老。

六十多岁，胖，走路慢，身边跟着两个仆人，但仆人都不机灵。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是城北的茶馆。每天下午，准时去，坐到天黑。我观察了七天，把他的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第八天，我动手了。那天下午，我易容成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茶馆门口蹲着。

他出来的时候，我故意走过去，碰了他一下。“对不住，对不住。”我连连道歉。他摆摆手，

没在意。走了几步，摸了摸腰间。没了。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拐进巷子，跑远了。

那是我偷的第一单。三十七两银子。我拿着那些银子，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原来这么容易。原来钱来得这么容易。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师傅的话：“只取一半。”但我没听。三十七两，全拿了。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师傅的规矩。不是故意的。是没忍住。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我问：“师傅，你生气了？”他还是不说话。

然后我醒了。外面天亮了。5 周顺崇祯十六年，冬天。我已经偷了八年了。八年里，

我偷过无数次。少的时候几两，多的时候几百两。我存了一笔钱，够我下半辈子不愁吃穿。

但我还在偷。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停不下来了。那年腊月，

我在开封城外碰见一个人。他叫周顺。那天我易容成农民，在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歇脚。

他也来了，背着个大包袱，满头大汗。他看见我，笑了笑。“老乡，歇脚呢？”我说：“嗯。

”他把包袱放下，坐在我对面。“你这是去哪儿？”我说：“进城。”他说：“我也是。

回家过年。”他看起来很高兴。“我在江南做了八年生意，这回终于攒够了钱，回家过年。

”他拍拍那个包袱。“三百两银子。够我娘治病，够我妹妹置嫁妆，够我媳妇过好日子了。

”我听着，心里一动。三百两。八年没回家，攒了三百两。我看了他一眼。三十出头，

老实巴交的长相，笑起来有点憨。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活的。这种人的钱，最好偷。

没有戒心，容易下手。那天晚上，我跟着他进了城。他住在一家小客栈里，叫“悦来客栈”。

我在对面找了家店住下。第二天，我去踩点。客栈不大，前后两进。他住在后院的上房，

窗户临街，不高。他每天早上出去，下午回来。出去的时候，把包袱锁在柜子里。柜子的锁，

是最普通的铜锁，一撬就开。我观察了三天，摸清了所有情况。第四天，我动手了。

那天下午，他出去了。我从窗户翻进去，撬开柜子，拿出包袱。三百两，沉甸甸的。

我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那些银子，有大的有小的，有整的有碎的，有官银有私铸。

每一锭都磨得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我想起他说的话：“给我娘治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