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这五行山到底压不压得住你？

第一章 我是山神我是五指山的山神。这差事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个狱卒。

看押的犯人只有一个——一只猴子。五百年前，如来佛祖把那只猴子压在山下，

临走时对我交代了几句。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佛光太亮，我跪在地上眼睛都睁不开，

只觉得整座山都在抖。“守着。”如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让他跑了。有个取经人要来，

到时候放他出去。”我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头，问：“要守多久？”如来没回答。

我也不敢再问。佛祖的事，少打听。打听多了，说不定连山神都做不成。

天底下想当山神的人多了去了，我能被派来看押这只猴子，

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虽然这福分现在看来，跟发配边疆没什么两样。如来走后，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山崖边往下看。那猴子就趴在山脚下，

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胳膊，身子全埋在碎石堆里。脑袋上全是土，毛都打结了，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正往上瞅。我们对视了一眼。“呸！”他冲我吐了口唾沫。没吐着，

太远了。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刚开始那一百年，猴子天天骂。是真骂，从早骂到晚，

不带重样的。“玉帝老儿！你给俺老孙等着！俺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掀了你的凌霄宝殿！

把你那张破桌子砸了当柴烧！”“如来秃驴！有种你下来跟俺打！用山压人算什么本事！

俺老孙在五行山下骂你五百年，你在西天听得见吗？听得见你倒是回个话啊！

”“太白金星那个老东西！当初骗俺上天当弼马温，俺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等俺出去，

先找他算账！”“还有那个什么二郎神！带条狗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单挑啊！

”他骂得最凶的时候，整座山都在抖。我也不知道他是真有力气把山震起来，

还是我心理作用。反正每次他开骂，我就蹲在山顶，往下扔石头。“闭嘴。”“你谁啊？

”“山神。”“山神？你是给如来当狗的那个？”“……闭嘴。”我又扔了块石头。

这回砸中了他的脑袋，他嗷了一嗓子，骂得更凶了。“你等着！等俺老孙出去，

第一个就收拾你！让你也尝尝被山压的滋味！”我没理他，继续扔石头。

后来我总结出经验了，什么时候扔石头最管用。他骂玉帝的时候，不用管，让他骂，

反正玉帝听不见。他骂如来的时候，也不用管，如来懒得理他。但他骂到我头上的时候，

就得扔石头。不是为了出气，是告诉他，这儿还有个人呢，别太过分。那时候我挺烦他的。

一只猴子，本事没多大，口气倒不小。被压在山底下动弹不得，

就剩个脑袋和一只胳膊在外面，还整天喊打喊杀的。我觉得如来佛祖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就这种货色，随便找个山神都能看住，何必亲自出手？有一回我下山办事，

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跟一只鸟说话。那是一只麻雀，落在离他不远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就那么跟麻雀聊了半天，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反正就是叽叽喳喳的。后来麻雀飞走了，

他还冲着那个方向喊：“下次再来啊！给俺讲讲山下的事！”我站在山顶，看着他那个样子，

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只猴子，被压在山下，连只鸟都稀罕。后来我就不烦他了。

因为他不骂了。第二章 沉默中间那一百年，猴子开始沉默。不是累了那种沉默，

是变了那种沉默。他不再骂玉帝，不再骂如来。每天就那么趴着，盯着远处那座山，

一看就是一整天。那座山叫花果山。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

是因为有一天我照例往下扔石头，他没骂我。石头砸在他脑袋边上，他连躲都没躲，

就那么盯着远处看。我有点意外，又扔了一块。这回砸中了他的后脑勺。他还是没动。

我蹲在山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那座山朦朦胧胧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说实话，

也就那么回事，比我这座五指山矮多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可他就那么盯着看，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一次我下山巡逻，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看。夕阳照在他脸上，

眼睛一动不动，眼眶里有东西在闪。我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听见动静，

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那座山有什么好看的？”我问。他没回答。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俺老孙以前是那儿的王。”我没说话。“四万七千只猴子，都听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跟以前骂人时候完全不一样，“俺带着他们打仗，喝酒，

吃果子。花果山上有个水帘洞，那洞里的水，清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俺以前每天都要去照一照，看自己头上的翎子歪没歪。俺那翎子是东海龙王送的，红得发亮，

阳光底下一照，好看得很。每次俺往洞口一站，那些猴子猴孙们就喊‘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然后哗啦啦跪一片。”他顿了顿：“俺已经五十年没照过镜子了。也不知道现在长啥样。

”我看了看他的侧脸。毛都打结了，脸上全是土，眼睛下面两道沟，不知道是泪沟还是泥沟。

头上的翎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桩子。“丑。”我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笑。不是以前那种嚣张的大笑，也不是骂人时候的冷笑，

就是轻轻的笑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丑就丑吧。”他说，“反正也没人看。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跟我说话。不是骂，就是说。说花果山的桃子有多大，

说水帘洞的瀑布有多高，说那四万七千只猴子有多闹腾。

说他以前带着猴子们跟别的山头的妖怪打仗，打赢了就喝酒，打输了就回去练。

说他的金箍棒有多重，耍起来有多顺手。说他在天上当弼马温的时候，

那些天马有多听他的话。我听他说，偶尔应一声。有时候他会问：“山神，

你说俺还能回去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来没告诉我。我只能说：“等取经人来。

”他点点头，不再问了。那一百年里，我慢慢发现一件事——这猴子其实没那么讨厌。

他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闹天宫的时候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被压在山底下才知道什么叫怕。他不是怕死，是怕一辈子就这么完了。他跟我说过一件事，

我记了很久。他说刚被压在山底下那几年，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花果山，

带着猴子们摘果子、喝酒。梦里什么都跟以前一样，他还坐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

看着下面闹哄哄的猴群。可每次他想站起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身子动不了。然后他就醒了，

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趴在这破地方，脑袋旁边是冰冷的石头。他说那种感觉，

比被人打了一棍子还难受，我问他为什么难受。他说：“因为梦里什么都好，

醒过来什么都没了。”我没说话，后来我就不怎么扔石头了。第三章 识字后三百年，

猴子开始学识字。起因是有一次我下山，经过一个村子，看见一个私塾先生正在教学生。

孩子们坐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我蹲在墙外听了一会儿，觉得有意思。那些孩子闭着眼睛晃着脑袋，念得抑扬顿挫的，

像一群小鸭子。等他们下课了，我进去找那个先生，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本书看看。

先生是个瘦老头，戴着方巾，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山神要书挺稀奇的，

就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山神要书做什么？”他问。我说：“闲着没事，看看。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进屋拿了一本旧书出来。书页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上面写着三个字——《千字文》。“这是学生不要的，送你了。”他说。我接过书，翻了翻，

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我没说，揣着书就回山了。回到山上，我坐在山顶，把书翻开，

对着那些黑乎乎的字发愁。一个个的，长得奇形怪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正发愁呢，

下面忽然传来猴子的声音：“那是什么？”我探头往下看，他正仰着脑袋往上瞅。“书。

”我说。“书是什么？”我想了想，说：“能把话存下来的东西。人把要说的话写在上面，

不管过多少年，后人一看就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见他那种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后他说：“你教俺。”我愣住了。

“你一个猴子，学什么识字？”他说：“俺想知道，那上面都写了啥。”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着书下去了。我坐在他旁边，把书翻开，指着第一个字：“这是‘天’字。

就是头顶那个天。”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点点头：“记住了。

”我又指第二个字：“这是‘地’字。就是你趴着的这个地。”他又盯着看了半天，

点点头：“记住了。”我一口气教了二十个字。教完一遍，我说：“你念一遍我听听。

”他张嘴就念，一字不差。我有点不信，又教了二十个。他还是念出来了。那天下午，

我教了他一百个字，全记住了，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猴子有点不简单。他开始学得很快，

快到吓人。一遍就记住，两遍就会写。有时候我教完了，他还让我多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