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魂

楔子永安三十七年，冬。鹅毛大雪封了整座临安城，青石板路冻得泛出冷白的光，

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垂得老长，风一吹便簌簌掉落碎渣，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

沈清辞缩在破旧的柴房角落，身上只裹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薄棉衣，冻得嘴唇发紫，

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手里半块干硬的麦饼。她是沈家庶女，生母早逝，

父亲沈侍郎早已将她遗忘在这深宅后院的角落，嫡母刻薄，嫡姐骄纵，她在沈家的日子，

连府里的丫鬟都不如。今夜是嫡姐沈清瑶的及笄宴，前院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隔着厚厚的院墙飘过来，欢声笑语揉在风雪里，衬得这偏僻的柴房愈发阴冷死寂。

沈清辞将麦饼塞进嘴里，干硬的面饼刮得喉咙生疼，她咽得艰难，眼眶却先红了。不是委屈，

是冷，是饿，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像这漫天大雪，要将她整个人都掩埋。她蜷缩得更紧，

将脸埋在膝盖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破旧的衣料。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

被一股轻柔的风缓缓推开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

只有一缕淡淡的、如同寒梅落雪般的清冽香气，飘了进来。沈清辞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

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风雪里。那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身形挺拔如苍松，

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得近乎妖异，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唇色却淡得像落了一层薄雪。他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衣袂翩跹，

却没有沾染上半片雪花，仿佛与这风雪融为一体，又仿佛，本就不属于这人间。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缩在角落的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寒潭，

又像沉寂了千年的星空，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沈清辞吓得忘记了哭，忘记了冷，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

他甚至不能被称作人。他是鬼。是游离在人间的孤魂。第一章 寒夜初逢，

魂影相伴男子缓缓走进柴房，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柴房里昏暗的油灯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曳，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竟没有投下半分影子。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可四肢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听说过城里的鬼怪传说，听说过孤魂索命，听说过厉鬼害人，此刻只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可男子并没有靠近她，只是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依旧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

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种沉寂了许久的、淡淡的悲悯。“你不怕我？”他开口了，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又带着一丝空灵的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没有温度，

却并不吓人。沈清辞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怕，怎么会不怕。可她在这人间，早已被磋磨得没有半分活路，就算被鬼吃了，

或许也是一种解脱。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苍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一缕温和的、带着暖意的魂气，悄无声息地笼罩住她。瞬间，刺骨的寒冷消失了，

一股柔和的暖意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僵硬的指尖渐渐恢复了知觉，连心里的绝望，

都淡了几分。沈清辞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我不会伤你。”男子轻声说，

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上，“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沈清辞听不懂他的话，

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没有影子的身形，看着他周身那抹清冽的寒梅香，心里的恐惧，

竟一点点消散了。她活了十五年，从未有人对她这般温柔。父亲冷漠，嫡母恶毒，嫡姐欺辱，

丫鬟下人都敢对她颐指气使，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鬼，却给了她一丝暖意，一句安抚。

“你……你是谁？”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弱蚊吟，带着未消的哽咽。男子沉默了片刻，

漆黑的眼眸望向柴房外漫天飞舞的大雪，轻声道：“我名谢临渊。”谢临渊。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像他的人一样，清俊，清冷，又带着一丝遥远的疏离。

“你……你是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露出凶相。

谢临渊收回目光，看向她，轻轻点头：“是。我已死了三百年，是困在这临安城的孤魂。

”三百年。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年的孤魂，该是何等的寂寞。她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孤寂，心里的恐惧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疼。

她自己是苦命人，却偏偏见不得别人受苦，哪怕对方是一只鬼。

“那……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小声问。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心处，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那是他寻了三百年的魂印，

是他执念了三百年的牵绊。三百年前，他是大曜王朝最年轻的将军，少年成名，战功赫赫，

却遭奸人陷害，战死沙场，魂归之时，一缕残魂被一枚浮灯所护，飘至临安，

而那枚浮灯的主人，与眼前的少女，有着一模一样的魂印。他寻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

终于等到了她的转世。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她也不会信。

他只是轻声道：“我无处可去，见你这里暖和，便来歇歇。”沈清辞立刻信了。

她看着这破旧的柴房，又看看一身玄衣、气质出尘的谢临渊，

觉得有些愧疚：“这里……这里很冷，也很破，委屈你了。”谢临渊看着她眼底真诚的歉意，

苍白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委屈他了。他活的时候，

万人敬仰，死了之后，人人避之不及，从未有人，将他一只孤魂放在心上。“不委屈。

”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有你在，便不冷。”沈清辞的脸颊，

莫名地红了。油灯昏黄，风雪簌簌，孤魂与少女，在这破旧的柴房里，第一次相伴。

谢临渊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硬的麦饼，

看着她偶尔抬头，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他的魂体，

因执念而凝聚，三百年间，从未有过这般安稳的时刻。沈清辞吃完麦饼，

身上被他的魂气暖着，渐渐有了困意。她靠在墙壁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睡梦中，她不再觉得冷，反而觉得身边有一股温和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包裹着她，

让她睡得格外安稳。她没有看见，在她睡着之后，谢临渊缓缓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

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他苍白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清辞，”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三百年的执念与温柔，

“我终于，找到你了。”魂气萦绕，将她护得更紧，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寒冷与不安。这一夜，

沈清辞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没有冰冷的柴房，没有刻薄的嫡母，没有欺辱她的人，

只有一片漫山遍野的寒梅，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站在梅树下，回头对她温柔地笑。那笑容，

清俊温暖，驱散了她所有的苦难。第二章 隐秘相伴，甜意暗生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柴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沈清辞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便看向身边，

却空无一人。柴房的门依旧关着，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夜的一切，

都只是一场梦。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空，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地面，

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还有那缕清冽的寒梅香，萦绕在鼻尖，证明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走了。也是，他是鬼，怎么会一直留在这破旧的柴房里陪着她这个无用的庶女。

沈清辞低下头，心里酸酸的，有些难过。就在这时，那缕清冽的寒梅香再次飘来，

熟悉的玄色身影，出现在柴房门口。谢临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缓缓走到她面前，

将油纸包递过来。“吃吧。”沈清辞抬头，看着他，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你没走！”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谢临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苍白的唇角又弯了弯：“我答应过你，会陪着你。”他不会走了，三百年才找到她，这一次，

就算魂飞魄散，他也不会再离开。沈清辞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热乎乎的桂花糕，

香气扑鼻，是她从未吃过的精致点心。在沈家，她连残羹冷炙都吃不饱，

更别说这样精致的糕点。“这……这是哪里来的？”她惊讶地问。“我取的。

”谢临渊淡淡道，他是魂体，无形无质，取人间的食物，不过是举手之劳，“无人知晓。

”沈清辞明白，他是鬼，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好吃吗？

”谢临渊看着她，轻声问。“好吃！”沈清辞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的笑容。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

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干净又明媚。谢临渊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三百年了，

他早已没有心跳，可此刻，魂体却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带着淡淡的甜意。他就坐在她身边，

静静地看着她吃糕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沈清辞吃了两块，便舍不得吃了，

将油纸包包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怎么不吃了？”谢临渊问。“留着慢慢吃。

”沈清辞小声说，“以后要是饿了，还能吃。”谢临渊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里一阵心疼。他的小姑娘，在人间，竟受了这么多的苦。“以后，我每日都给你带。

”他轻声说，“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取来。”沈清辞抬头看着他，

眼眶微微发红：“谢临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无依无靠，平凡无奇，

他是三百年的孤魂，却对她这般温柔，这般好。谢临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

我想对你好。”没有理由，三百年的执念，跨越生死的牵绊，他只想护着她，宠着她，

让她不再受半分苦。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加快，脸颊烧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从这天起，谢临渊便成了沈清辞隐秘的陪伴。他是魂体，常人看不见他，

只有沈清辞能看见他，能听见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白日里，

沈清辞要做嫡母安排的粗活，劈柴、洗衣、打扫，累得腰酸背痛，

嫡母和嫡姐还时不时来找她的麻烦，对她打骂欺辱。以前，她只能默默忍受，咬着牙不掉泪，

可现在，她身边有了谢临渊。每当嫡母扬起手要打她的时候，

谢临渊便会悄无声息地动一下魂气，让嫡母的手僵在半空，

莫名其妙地摔倒；每当嫡姐故意将脏水泼在她身上的时候，谢临渊便会卷起一阵小风，

将脏水悉数泼回嫡姐身上；每当她累得撑不住的时候，

谢临渊便会将温和的魂气注入她的体内，替她缓解疲惫，驱散疼痛。沈清辞知道，

这都是谢临渊在护着她。她心里又甜又暖，原本灰暗绝望的日子，

因为有了这个看不见的陪伴，渐渐有了光亮。夜里，她依旧住在柴房，谢临渊会一直陪着她。

他会给她讲三百年前的故事，讲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讲江南的烟雨风光，

讲他见过的人间百态；他会给她带各种各样好吃的，精致的糕点，新鲜的水果，温热的茶汤，

把她宠成了一个小公主；他会用魂气替她暖身子，让她在寒冷的冬夜，

睡得安稳香甜；他会静静地听她说话，听她讲沈家的委屈，讲她心里的难过，

然后轻声安抚她，告诉她，有他在，没人能再欺负她。柴房依旧破旧，可因为有了谢临渊，

却成了沈清辞心里最温暖的地方。她渐渐依赖上了他，依赖上他的陪伴，他的温柔，

他的保护。她会在做活的时候，偷偷地笑，因为知道他就在身边，

静静地看着她；她会在夜里，靠在他的身边，小声地和他说话，哪怕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也觉得无比安心；她会看着他清俊的容颜，心里泛起甜甜的暖意，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红。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只鬼。喜欢上了这个陪伴她、护着她、给她所有温暖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