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长宁

卷一·春雨一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天启城的人都说，这是三十年来最长的一场春雨。

护城河涨了三次，城西的低洼处淹了十几户人家，连皇城根下的青石板都生了青苔，

踩上去滑溜溜的，像抹了油。我在长宁殿的廊下站着，看雨。雨滴从琉璃瓦的翘角上滴落，

一颗一颗，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我数过，从辰时到现在，

一共数到三千四百二十七颗。后来有一只燕子飞过去，叼走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

我就数乱了。“公主，您站了一个时辰了。”身后的宫女阿青小声说，“当心着凉。

”我没理她。阿青不敢再说了。她是去年才调来长宁殿的，还摸不透我的脾气。

其实我没什么脾气，只是不爱说话。这宫里的人，说多错多，不如不说。雨雾蒙蒙的，

把整个皇城都罩在一片灰白里。远处的栖凤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稍不注意就晕染开了。我看着那个方向，

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我第一次见到沈昭。二那一年我十一岁，

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父皇说，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元后，眉眼间有一股天生的清贵气。

我不懂什么叫清贵气，只知道每次去御书房请安，父皇都会把我抱在膝上，让我看他批奏折。

那些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装出很认真的样子，因为父皇喜欢。

父皇说：“宁儿乖，等长大了，父皇给你挑一个好驸马。”我说：“好。”那时候我觉得，

做公主真好。那天也是下雨，比现在还大。我在御书房的暖阁里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父皇不在，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我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流过他的眉眼，流过他紧抿的嘴唇，

他动也不动，像一尊石像。我问门口的太监：“那是谁？”太监小声说：“回公主，

那是北境送来的质子，沈家的长子，叫沈昭。”“质子”这两个字，我听说过。

北境的沈家军打输了，送来嫡长子做人质，这是规矩。“他为什么站在雨里？

”太监犹豫了一下：“他……求见陛下，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陛下说不见，让他跪着。

”我看着那个雨中的身影。他跪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雨水灌进他的衣领，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去给他送把伞。”我说。太监愣了愣，应了声“是”，撑着伞跑出去。

我看见太监把伞撑在少年头顶，少年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院子的雨，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把伞推开了。

太监回来复命，尴尬地说：“他不肯要。”我没说话。看着那个重新被雨水浇透的身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沈昭是为他的族人求情。

沈家军战败后，有两万多俘虏要被发配北疆做苦役。他跪在雨里三个时辰，求父皇开恩。

父皇最后还是没见他。那两万人，还是去了北疆。据说活着到达的，不到一半。

三再次见到沈昭，是三个月后。中秋宫宴，我随父皇去太庙祭祖。回来的路上，经过御马监，

我听见一阵马嘶声，叫得又烈又惨，像要拼命似的。我好奇，让轿子停下来，自己走过去看。

御马监的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围着一匹枣红马。那马浑身是汗，鬃毛都贴在脖子上，

四条腿直打颤，却还是拼命地尥蹶子，把一个拿鞭子的太监踢得摔了个跟头。“这畜生！

”那太监爬起来，满脸是血，恼羞成怒，“杀了他！”“慢着。”有人从旁边走出来。

我认出来了，是那个雨里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太监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臂。他走到那匹马跟前，没有拿鞭子，只是把手伸出去，

轻轻按在马脖子上。那马还在喘，鼻孔张得老大，呼呼地喷着热气，但已经不踢了。

他凑到马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马脖子上的毛，

从鬃毛根一直顺到肩胛骨。那马渐渐安静下来，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这马有伤。

”他回头对那几个太监说，“左后腿的蹄铁钉歪了，走一步疼一步，它才踢人。

”那几个太监面面相觑。拿鞭子的那个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一个刷马的下贱胚子，懂什么？

”他没说话，蹲下去，把马的左后腿抬起来，让他们看。果然，蹄铁歪着，

钉进去的地方已经红肿发炎了。“重新钉一副就好了。”他说。拿鞭子的太监还想说什么，

忽然看见我站在院门口，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哟，长宁公主殿下怎么来了？这地方腌臜，

别脏了您的鞋。”我没理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他也看见我了。他站起来，垂着手，

微微低着头，不看我。“你叫什么名字？”我问。“沈昭。”“我记得你。下雨那天，

你跪在御书房外面。”他沉默了一下：“是。”“你为什么不打那匹马？”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不像那天那么冷了。他说：“它疼，打它做什么。

”我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句话有意思。这宫里的太监打人打惯了，

打马自然也打惯了，从来没人想过，马也会疼。“你以后别刷马了。”我说，

“来给我当侍卫吧。”他愣了愣，看着我。“我是长宁公主。”我说，“我说了算。

”四那年冬天，沈昭调到了长宁殿。说是侍卫，其实他什么活都干。喂马、劈柴、扫院子，

有时候还帮御膳房搬菜。阿青说他傻，别人当差都是能躲就躲，他倒好，抢着干活。

我说：“他不是傻，是闲不住。”我那时候已经开始读书了。

父皇给我请了翰林院的大学士来讲经史，讲诗词，讲历代王朝兴衰。我听得半懂不懂，

但记住了两句话。一句是“狡兔死，走狗烹”。一句是“飞鸟尽，良弓藏”。

我问大学士：“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学士捻着胡须说：“意思是，天下太平了，

功臣就该死了。”我说：“为什么？”大学士笑了笑：“公主还小，大了就懂了。

”我确实没懂。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沈昭被人押着，跪在午门外，

有人举着刀要砍他的头。我跑过去想拦住，可是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我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说：“公主，没事的。”然后那把刀就落下来了。

我尖叫着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我见到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被我看得莫名其妙，问：“公主，我脸上有东西？”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

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茬口，有一股新鲜的木香。

我忽然问：“沈昭，你会一直留在长宁殿吗？”他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我是质子。

”他说，“等北境那边安定了，陛下也许会放我回去。”“回去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阿娘还在北境。她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

我跑去御书房找父皇。父皇还在批奏折，见我来了，搁下笔，把我抱到膝上。

“宁儿这么晚不睡，有什么事？”“父皇，”我说，“沈昭能不走吗？”父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怎么，宁儿喜欢那个质子？”我说：“他给我劈柴。”父皇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淡下去，看着我的眼睛，说：“宁儿，你记住，这世上的人，

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你想要的东西，父皇现在能给你，以后不一定。你得学会自己护着。

”我不懂他的话，但我记住了。五我十五岁那年，北境来人了。是沈家的人，

带着三千匹战马、五百车皮货，还有一封求和的书信。他们说，沈家军愿意归顺朝廷，

从此永镇北境，再不生乱。父皇很高兴，在含元殿设宴款待来使。那天晚上，

我偷偷跑去含元殿，躲在屏风后面看。我看见沈家的人坐在东边，沈昭坐在他们中间。

他穿着一身新的锦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着，和那个劈柴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不怎么笑。宴席散了以后，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堵住他。

“你要走了？”他点点头：“是。”“什么时候？”“明天一早。”我看着他的脸。两年了，

他长高了许多，我已经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黑沉沉的，

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被那目光看着，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还回来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会的。

”“你骗我。”“不骗。”他看着我的眼睛，“公主待我，像亲人一样。我会回来的。

”我信了他。卷二·东风六沈昭走后第三年，北境真的反了。沈家军的铁骑越过雁门关，

一路南下，连下十七城。战报雪片一样飞来，父皇每天在御书房里见大臣，从早见到晚，

那些大臣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发白，走路都打颤。我偷偷问阿青：“沈昭呢？

”阿青脸色也白了，小声说：“听说……是副帅。”我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沈昭跪在午门外，有人举着刀要砍他的头。我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

他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说：“公主，没事的。”然后我醒了。窗外有火光。我披衣起来，

走到窗边，看见皇城的方向烧起来了，半边天都是红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潮水一样，

一阵一阵的。阿青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公主！快走！叛军进城了！”我问：“沈昭呢？

”阿青愣住了，这时候还问这个？我说：“沈昭在哪儿？”没人能回答我。

我被几个侍卫护着，往后山跑。一路上都是乱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有马蹄声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腥风。我跑掉了一只鞋，赤着脚踩在石子上，疼得钻心，

可我不敢停。跑到半山腰，我回过头，看见皇城已经烧成一片火海。父皇还在里面。

我想冲回去，被侍卫死死抱住。他们说：“公主！来不及了！快走！”我挣不开他们的手，

眼睁睁看着那片火海，眼泪流了一脸。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我回头，

看见一队骑兵冲上山来。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沈昭。七他勒住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他的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里面那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现在我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