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斫蟒·血亲咒

朱家老三第一季 著

其它小说连载

“朱家老三第一季”的倾心著胡大牛胡大牛是小说中的主内容概括:主角分别是胡大牛的男频衍生,民间奇闻,惊悚,古代小说《斫蟒·血亲咒由知名作家“朱家老三第一季”倾力创讲述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本站TXT全期待您的阅读!本书共计30673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6 23:39:3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斫蟒·血亲咒

主角:胡大牛   更新:2026-02-17 00: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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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生于清代蒲松龄所著《聊斋志异》卷一之《斫蟒》篇---胡大牛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就知道出事了。不是看见的,是闻见的。那股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鼻子里,

像烂了三天的肉,又像夏天臭了的水沟。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死猫烂狗见多了,

但这股味儿不一样——是人味儿。死人的味儿。他的手停在门上,没往里推。

身后有人在喊他:“大牛哥?”是胡二愣,村里跑腿的后生,十七岁,腿脚快。

三天前就是他跑去工地传的话:“大牛哥,你爹不行了,快回去。

”胡大牛撂下锄头就往回赶,三十里山路走了四个时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到村口。

此刻胡二愣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大牛哥,你……你不进去?”胡大牛没回头,

也没说话。他只是盯着眼前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黑。那黑不是夜的黑。

是更黑的黑。像墨,像血,像什么都照不亮的深渊。他推开门。屋里点着灯。

惨白惨白的油灯光,照得四壁画都是白的。他爹躺在床上,穿着寿衣,手脚摆得规规矩矩。

身子是完整的,但脸没了——不是被割掉,是凹进去了,凹成一个坑,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吸,把脸皮吸进骨头里。眼眶凹成两个黑洞。颧骨凹成两座塌山。

嘴巴凹成一个窟窿,窟窿里黑漆漆的,看不见舌头,看不见牙,什么都看不见。

胡大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爹死了。真的死了。但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两个黑洞,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大牛哥……”胡二愣在后面又喊了一声。胡大牛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他弟。

胡二虎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油灯光照在他后背上,把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

歪歪的,像一根烧焦的木桩。“二虎。”胡二虎没动。“二虎!”胡二虎慢慢转过头来。

胡大牛看清那张脸,往后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二虎的脸上,没有眼睛。

眼眶里是空的。两个黑洞,比他爹的更深,更黑,像两口通往地底的枯井。

黑水从洞里往外淌,黏糊糊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但他在笑。

笑得像哭。“哥,”他说,“你回来了。等你很久了。”---胡大牛的背撞在门框上,

撞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盯着二虎那张脸,盯着那两个黑洞,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二虎……你眼睛呢?

”胡二虎歪了歪头,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两个黑洞对着他,黑洞里什么都没有,

但胡大牛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看。“眼睛?”二虎说,“哥,我有眼睛啊。

你不是在看我吗?”“你他妈没有!”胡大牛吼出来,声音抖得厉害,“二虎,你自己看看!

你眼睛没了!”胡二虎愣了愣。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戳进眼眶里,戳进去半截,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往里戳,越戳越深。“咦?”他的声音变了调,变得尖细,

变得陌生,“真的没了。”他把手指抽出来。手指上沾着黑水,黏糊糊的,往下滴。

他盯着那黑水,盯着自己半截手指,忽然笑了。“哥,这水真好看。黑得发亮。

”胡大牛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二虎!你醒醒!你他妈醒醒!”他拼命晃,

晃得二虎的脑袋前后甩,甩得黑水四溅。但二虎脸上的笑没变。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皮笑肉不笑,肉笑骨头不笑。“哥,我醒着呢。”二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床上他爹的尸体。“哥,

你知道爹的脸去哪儿了吗?”胡大牛没说话。“被我吃了。”二虎笑着说,

黑洞洞的眼眶弯成两道弧,“爹的脸可好吃了。软软的,糯糯的,像豆腐。”胡大牛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哥,你不信?”二虎张开嘴。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一张嘴,

屋里那股腥臭味更重了,重得胡大牛想吐,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爹的脸就在我肚子里。”二虎说,“他让我吃的。他说,不吃他的脸,就轮到我被吃了。

”胡大牛直起腰,盯着二虎,盯着他脸上那两个淌黑水的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十年前。后山。一条蟒蛇。那年他八岁,二虎五岁。他们进山砍柴。

那条蟒蛇从草丛里窜出来时,他正弯腰捡一根枯枝。他听见二虎喊了一声“哥”,

还没来得及抬头,眼前就黑了——不是天黑,是他的头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

那东西的嘴黏糊糊的,腥臭腥臭的。牙齿往里倒钩,咬住他的头皮就往里拖。他拼命挣扎,

两只手乱抓,抓到的全是滑腻腻的肉。他听见二虎在外面喊,喊得像杀猪一样。他想应,

嘴被堵住了,应不了。然后他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脚。是二虎。二虎抱着他的脚往外拽,

一边拽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不知道拽了多久。好像拽了一辈子,

又好像只拽了一眨眼的工夫。反正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山沟里了,

满身满脸都是黏糊糊的东西。二虎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砍柴的斧头,斧头上全是血。

那条蟒蛇不见了。他问二虎,蟒呢?二虎说,跑了。他问二虎,你砍它了?二虎说,砍了。

他问二虎,砍哪儿了?二虎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斧头,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们回家了。爹问他们咋弄成这个样子,他们说摔沟里了。爹没再问,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胡大牛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担心,是害怕。他爹在怕什么?

此刻他看着二虎,看着二虎脸上那两个黑洞,忽然明白了。他爹怕的,就是这一天。

---“二虎。”胡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的眼睛是怎么没的?

”胡二虎不笑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爹挖的。

”胡大牛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爹用手挖的。

”二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昨天晚上,爹把我叫到跟前,说,二虎,

爹对不住你。然后他就把手伸进我眼眶里,把眼珠子挖出来了。”胡大牛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不疼。”二虎说,“真的不疼。爹挖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疼。

就是看着爹的手指在我眼前晃,看着他把我的眼珠子拿出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

”他抬起头,黑洞对着胡大牛。“哥,你知道眼珠子嚼起来是什么声音吗?咯吱咯吱的,

像嚼脆骨。”胡大牛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掐得生疼。“爹嚼完我的眼珠子,就躺回床上去了。”二虎继续说,“躺下之前,他跟我说,

二虎,这是胡家的规矩。每一代都得有人还债。这债,咱们家欠了三百年了。”“什么债?

”胡大牛终于发出声音。二虎没回答。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

照在他脸上。那俩黑洞在月光下显得更深更黑,像两口通往地底的井。“哥,你听。”他说。

胡大牛侧耳听。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虫鸣,远处狗叫。但听着听着,

他听见了别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狗叫,不是狼叫,

是那种他从没听过的叫声——又尖又长,像婴儿哭,又像女人笑,拖着长长的尾音,

一下一下,钻进耳朵里。那叫声越来越近。胡二虎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笑,是哭——但他没有眼睛,哭出来的不是泪,是黑水,

从两个黑洞里往外涌。“哥,它们来了。”他说,“它们来接我了。”“谁?谁来了?

”“胡家的祖宗。”二虎说,“还有那些被胡家害死的人。”他走到胡大牛跟前,抬起手,

摸了摸胡大牛的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凉得胡大牛一哆嗦。“哥,

你记得爷爷死的时候吗?”他问。胡大牛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八岁。爷爷躺在炕上,

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爷爷把他爹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他不知道说的什么,

但他看见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那天晚上,爷爷死了。第二天早上,

他看见爹从爷爷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装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爹的脸色比前一天更白,白得发青。后来那碗东西不见了。他问爹端的是什么,爹没理他。

再后来,他每年七月十四都能听见爹一个人在屋里念叨。念的是什么他听不懂,

但他记得那些音节,像咒语,像哭声,又像某种动物的叫声。“胡家的规矩,

每一代都得有人还债。”二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哥,你知道这债是怎么来的吗?

”胡大牛摇头。“三百年前,胡家的老祖宗为了保家族平安,把外乡人骗进后山,

喂给了一条大蟒蛇。”二虎说,“那条蟒蛇吃了人,就不再吃胡家人。老祖宗以为赚了,

年年往里送人。送了几十年,送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他顿了顿,黑洞对着胡大牛,

像是在看他的反应。“后来那条蟒蛇死了。不是老死的,是被那些被它吃的人活活咒死的。

那些人死之前发了毒誓——要让胡家世世代代还债,每一代都得有一个男丁,被他们吃掉。

”胡大牛的喉咙发干,干得说不出话。“蟒蛇死了,那些人的怨魂没散。

它们附在蟒蛇的骨头上,埋在胡家祖坟底下。每六十年,它们就得吃一个胡家的男丁。

”二虎说,“今年,正好六十年。”他抬起手,指着床上的爹。“爹今年六十七。

他本来该是那个被吃的,但他不想死。所以他把我卖了。”“卖了?”“对,卖了。

”二虎说,“昨天晚上,他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喂给那些怨魂。那些怨魂吃了我的眼珠子,

就认我当替身。从今天起,它们要吃的不是我爹,是我。”胡大牛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看着二虎,看着他脸上那两个黑洞,看着那黑洞里往外淌的黑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爹的脸呢?”他问,“你说你吃了他的脸?”二虎笑了,笑得阴森森的,

笑得黑水往外喷。“那是他欠我的。他把我的眼珠子吃了,我就吃他的脸。公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你放心。我没吃干净。还剩一点。够他埋的。

”胡大牛看着眼前这个弟弟,看着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五岁那年,是二虎把他从蛇嘴里拽出来的。一个五岁的孩子,抱着他的脚往外拽,

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三十年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欠二虎一条命。现在他才发现,

他欠二虎的,不止一条命。是两条。“二虎。”他走上前,抓住弟弟的肩膀,

“哥不会让你死的。”胡二虎看着他,黑洞里淌出来的黑水更多了。“哥,你挡不住的。

那是三百年的怨魂,你拿什么挡?”“我有斧头。”胡大牛说,“爷爷传下来的那把斧头。

”胡二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像哭,是真的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他没有眼睛,但那黑水淌得更凶了。“哥,那把斧头救不了我。

”他说,“那把斧头,就是当年砍蟒的那把。”胡大牛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当年我用那把斧头砍蟒,没砍死它,只砍下它一块骨头。”二虎说,

“那块骨头后来被我埋在祖坟边上。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十四,我都能听见那块骨头在叫。

它在喊我,喊我还给它。”他伸出手,摸了摸胡大牛手里的斧头。斧头在他手里嗡嗡响,

像是活过来了。“哥,这把斧头认人。”他说,“它认得我的血。它也认得那条蟒的血。

所以它能杀蟒,也能杀我。”胡大牛把斧头收回来,紧紧攥在手里。“我不让它杀你。

”胡二虎摇摇头。“哥,你拦不住的。子时一到,它们就来。”他走回床边,坐在地上,

背靠着床沿。他爹的尸体就在他头顶上方,那张凹进去的脸正对着他,像在看着他。“哥,

你走吧。”他说,“趁现在还没到子时,离开胡田村,永远别回来。”胡大牛站着没动。

“走啊!”胡二虎又吼起来,声音尖利得不像人,“你他妈的走啊!你想让我看着你死吗?

”胡大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二虎,当年你是怎么把我从蛇嘴里拽出来的?

”胡二虎不吼了。“你五岁。”胡大牛说,“我八岁。你抱着我的脚往外拽,

拽了不知道多久,硬是把我拽出来了。那蛇的嘴多大?我整个头都被它吞进去了。

你那么小一个孩子,你怎么拽得动?”胡二虎没说话。“你现在让我走。”胡大牛说,

“三十年前你没走,你现在让我走?二虎,你当我是你哥吗?”胡二虎低着头,

黑洞对着地面。那黑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像是把地面烧出了一个个小坑。“哥。”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怕。”胡大牛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怕啥,哥在。”胡二虎靠在他肩膀上,

浑身发抖。他的身子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石头。但他还在抖,抖得厉害。

“哥,它们来了。”他说,“我听见它们了。”胡大牛侧耳听。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远处。是院子里。有很多脚步声,嚓嚓嚓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都站满了。

“胡大牛——”有个声音在喊,“出来——”“胡二虎——”另一个声音在喊,

“出来——”胡大牛握紧斧头,站起来。“哥。”胡二虎拽住他的衣角,“别去。

”胡大牛低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二虎脸上。那俩黑洞里,忽然亮起两点光。

不是眼睛。是两团火。绿油油的火,像鬼火,在他眼眶里一跳一跳的。“二虎?

”胡二虎抬起头,那两团绿火对着他。他的嘴张开,说出来的话不是他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老很老的女人,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胡大牛,你欠我的。

”胡大牛握着斧头的手在抖,但他没退。“我欠你什么?”那声音笑了,笑得像哭。

“你欠我一条命。你祖宗欠我一条命。你们胡家,欠我一百三十七条命。

”胡大牛的脑子嗡嗡响。一百三十七条命。“三百年前,你祖宗把我骗进后山,

说是带我去找活路。”那声音说,“结果把我推进蛇洞里。那条蛇吃我的时候,我还活着。

我能感觉到它一点一点把我吞进去,从脚开始,慢慢慢慢往上吞。吞到腰的时候,我还没死。

吞到胸口的时候,我还没死。吞到头的时候,我终于死了。”胡大牛浑身发冷。

“我死了一百次了。”那声音说,“每年七月十四,我都要再死一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被蛇吞的感觉?一辈子被吞的感觉?永远被吞的感觉?”胡二虎的眼眶里,

那两团绿火烧得更旺了。“今年轮到你们胡家还债。”那声音说,“你弟弟,或者你。

选一个。”胡大牛握紧斧头。“我选我。”那声音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胡大牛说,“我欠我弟弟一条命。

三十年前他救了我,现在该我还了。”那声音不笑了。屋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脚步声也停了。过了很久,那声音说:“胡大牛,你是个好哥哥。

但你不知道你在选什么。被蛇吞,不是死一次就完了。是永远被吞,永远被吃,

永远活在那条蛇的肚子里,永远……”“我知道。”胡大牛打断她,“但我弟弟当年救我,

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被救。”那声音沉默了。胡二虎眼眶里的绿火慢慢暗下去,暗下去,

最后熄灭了。他倒在胡大牛肩膀上,像睡着了一样。院子里,脚步声又响起来。

但不是往屋里走,是往院外走。嚓嚓嚓,嚓嚓嚓,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胡大牛抱着二虎,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子时还没到。真正的债,

还没开始还。---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惨白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二虎脸上,

照在他那两个黑洞上。黑洞里不再淌黑水了,只是干枯枯的,像两口枯井。

胡大牛盯着那两口枯井,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二虎五岁那年,眼睛还是好好的。又黑又亮,

像两颗葡萄。他喜欢盯着东西看,一看就是半天。有一次他盯着一只蚂蚁看,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到蚂蚁爬进洞里,他才抬起头,问胡大牛:“哥,蚂蚁的家在哪儿?

”胡大牛说:“在地底下。”二虎又问:“地底下黑不黑?”胡大牛说:“黑。

”二虎想了想,说:“那蚂蚁不怕黑吗?”胡大牛答不上来。二虎自己想了想,

说:“它们肯定不怕。因为它们有伴。一家人在一起,黑也不怕。

”此刻胡大牛看着二虎那两口枯井,想起这句话。一家人在一起,黑也不怕。他握紧斧头,

看着窗外。月亮还在往上爬。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第一章完《斫蟒·血亲咒》·第二章第二章·替命---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

院门响了。不是敲,是推。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呻吟,又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刺得胡大牛后背一紧。脚步声进了院子。嚓,嚓,嚓,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往正屋走。胡大牛握紧斧头,盯着门口。门没开。但门外站着一个人。

影子透过门缝投进来,长长的,歪歪的,拖到胡大牛脚边。

那影子不像是人的影子——太长了,太细了,像一根竹竿,又像一条蛇。“大牛。

”那声音说,“出来。”是老阴阳。胡大牛松了口气,把二虎轻轻放在炕上,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老阴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绿莹莹的,

照得他脸上一片惨绿,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三爷,您怎么……”“跟我走。

”老阴阳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带上你弟弟,带上那把斧头。”“去哪儿?

”老阴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看一个将死之人,又像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绿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像一道道沟壑。“去你该去的地方。

”胡大牛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二虎。二虎睡着,但那两个黑洞还睁着,对着房梁。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两口通往地底的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黑的,细细的,看不清楚。“三爷,二虎他……”“死不了。”老阴阳说,

“至少今晚死不了。但你再不走,他就真死了。”胡大牛没再问。他回屋把二虎背起来。

二虎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他一只手托着二虎,

一只手提着斧头,跟着老阴阳往外走。老阴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绿莹莹的火光照着路,把路边的草都照得发绿,像坟地里的鬼火。

草叶上有什么东西在爬,细细的,黑黑的,一条一条,像蚯蚓,又像——胡大牛低下头,

看清了。是头发。黑色的头发,一根一根,从草丛里伸出来,在地上爬,像无数条细蛇。

它们爬向老阴阳的脚,又爬开;爬向胡大牛的脚,又爬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

“别看。”老阴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看路。”胡大牛低下头,盯着老阴阳的脚后跟,

一步不敢落。走了很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老阴阳停下来。“到了。

”胡大牛抬头看。前面是一片坟地。大大小小的坟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数都数不清。

有的坟包长满了荒草,有的坟包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棺材板黑漆漆的,

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胡大牛没敢细看。坟地里静得出奇。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月亮都躲进云里去了。只有老阴阳手里那盏灯笼,绿莹莹地照着,

照得那些坟包像一个个蹲着的鬼。“这是哪儿?”“胡家祖坟。”老阴阳说,“三百年的坟,

都在这儿了。”胡大牛愣住了。他从小就知道胡家祖坟在后山,但从没来过。爹不让他来,

说小孩子不能进祖坟,会冲撞祖宗。他问爹冲撞了会怎么样,爹没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冲撞了,就会变成二虎那样。“三爷,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老阴阳转过身,看着他。

绿光照着那张皱巴巴的脸,老阴阳的眼睛里也有两点绿光,一跳一跳的。“来还债。”他说,

“你们胡家欠的债,今晚该还了。”他把灯笼插在最近的一个坟包上,从怀里掏出三根香,

点燃,插在坟前。香烟袅袅升起,不是往天上飘,是往坟里钻,一缕一缕,全钻进土里去了。

香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坟地都活了。不是真的活,是那种感觉——那些坟包好像在动,

在呼吸,在看着他们。荒草哗啦啦响,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爬。

棺材板嘎吱嘎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跪下。”老阴阳说。

胡大牛把二虎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跪在坟前。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地底下窜上来,窜遍全身。那凉意里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声音,在喊,

在叫,在哭,在骂,乱糟糟的,什么都听不清。老阴阳绕着他走了三圈,一边走一边念。

念的是什么胡大牛听不懂,但那些音节像咒语,又像哭声,钻进耳朵里,让人浑身发冷。

他念一句,那些坟包就应一声——不是人应,是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棺材板在回答。

三圈走完,老阴阳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骨头。那块骨头有巴掌大,

黑漆漆的,像烧焦的木炭。上面刻满了符咒,红色的,在绿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血。

那些符咒不是写的,是刻的,一道一道,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认得这个吗?

”老阴阳问。胡大牛盯着那块骨头,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觉得那块骨头在看他,

在喊他,在叫他过去。他甚至能听见它在叫——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直往脑子里钻的叫声,

像婴儿哭,又像女人笑。“这是……那条蟒的骨头?”“对。”老阴阳说,“三十年前,

你弟弟从那蟒身上砍下来的。他把它埋在这儿,埋完之后,每年七月十四,

他都能听见它在叫。”他把骨头放在胡大牛面前的地上。“现在,它又叫了。它在叫你。

”胡大牛盯着那块骨头,手在抖。那块骨头上的符咒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一下,

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对着干。“三爷……我该怎么做?”老阴阳看着他,

眼神复杂得很。“你想救你弟弟?”“想。”“你知道代价吗?”“知道。”胡大牛说,

“用我的命换他的命。”老阴阳摇摇头。“没这么简单。用命换命,是最轻的。

你要是被那些怨魂吃了,你就永远不得超生,永远活在它们的肚子里,永远被它们嚼,

永远被它们吞,永远——”“我知道。”胡大牛打断他,“三爷,您就说该怎么做吧。

”老阴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绿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团鬼火。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带着腐烂的味道。“行。

既然你铁了心,我就告诉你。”他蹲下来,指着那块骨头。“这块骨头,是那条蟒的。

那些怨魂就附在它身上。你要做的,是把这块骨头带回它该去的地方。”“它该去的地方?

”“蛇洞。”老阴阳说,“后山深处有一个蛇洞,就是当年那条蟒住的地方。

那些被它吃掉的人,骨头都埋在那儿。你要把这块骨头放回去,放回那些骨头中间。

”胡大牛等着他继续说。“然后呢?”“然后?”老阴阳笑了,笑得阴森森的,

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然后你就等在那儿。等那些怨魂来。它们会来。

它们会认出这块骨头,也会认出你。你是胡家的人,它们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胡家的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要是够快,在它们认出你之前跑出来,你就能活。

你要是跑不出来——”他没说完,但胡大牛知道他的意思。跑不出来,就被吃掉。“二虎呢?

”“二虎在这儿等着。”老阴阳说,“他眼睛没了,跑不了。你把他放在这儿,

那些怨魂会以为他就是你。它们会先来找他。等你把骨头放回去,它们才会发现弄错了。

那时候你再跑,它们就追不上你了。”胡大牛听懂了。这是用二虎当诱饵。

那些怨魂来吃二虎的时候,他去放骨头。放完之后,那些怨魂发现被骗了,会来追他。

他必须在它们追上来之前跑出蛇洞。“三爷,二虎会被吃掉吗?”老阴阳看着他,没说话。

“三爷!”“也许会,也许不会。”老阴阳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看你的速度。

你要是够快,在它们吃掉他之前把骨头放好,它们就会放弃他,来追你。

你要是慢了——”他又不说了。胡大牛看着躺在地上的二虎,看着他脸上那俩黑洞,

看着那黑洞里若隐若现的黑影,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攥得生疼,攥得喘不过气。

“三爷,还有别的办法吗?”老阴阳摇摇头。“没有。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胡家欠的债,

只能胡家的人来还。你弟弟已经替你还过一次了,这一次,该你了。”他拍拍胡大牛的肩膀。

那只手干枯枯的,凉冰冰的,像死人的手。“走吧。子时快过了。再不走,

那些怨魂就该出来了。”胡大牛跪在那儿,看着二虎,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

在二虎额头上亲了一下。“二虎,等着哥。”他轻声说,声音抖得厉害,“哥很快就回来。

”二虎没动,也没应。但胡大牛看见那俩黑洞里,又亮起了两点光。不是绿光。是别的光。

柔柔的,暖暖的,像二虎小时候看他的眼神。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胡大牛站起来,

把斧头别在腰后,弯腰捡起那块骨头。骨头一入手,他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心窜上来,

窜遍全身。那凉意里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声音——在喊,在叫,在哭,在骂,乱糟糟的,

什么都听不清,但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咬着牙,把骨头攥紧。

骨头在他手里发烫,不是热,是那种烧灼的烫,像要把他的手烧穿。但他不松手,

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蛇洞在哪儿?”老阴阳指着后山更深的地方。

那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胡大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的黑暗里呼吸。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有一条山沟,山沟尽头有个洞,那就是。”胡大牛点点头,转身就走。

“大牛。”老阴阳在后面喊。胡大牛回头。老阴阳站在绿莹莹的灯光里,那张皱巴巴的脸上,

终于有了一点表情。那是哭,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胡大牛看不出来。但老阴阳的眼眶里,

有东西在闪。“你是个好孩子。”老阴阳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胡大牛没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黑暗里。---山路越走越难走。开始还有路,

后来就没路了。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一脚踩下去,不知道踩到的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胡大牛不管,只管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骨头。骨头发凉,越来越凉。

凉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麻得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但他不松手,就那么攥着,

像攥着自己的命。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得山里的树都像鬼影。

那些影子在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像在看他,

又像在给他让路。胡大牛不敢看,只管低头走。翻过那个山头,果然有一条山沟。山沟很深,

两边是悬崖峭壁,只有沟底一条窄窄的路。沟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胡大牛能听见沟底有水声,哗啦啦的,像是有一条溪流。除了水声,

还有别的声音——很多别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清是什么,但胡大牛知道,

那不是人的声音。他顺着沟往里走。越往里走,水声越大。不是溪流,是瀑布。轰隆隆的,

震得耳朵嗡嗡响,震得脚下的地在抖。那瀑布的声音不像水,像什么东西在吼,在叫,在骂。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没路了。一道瀑布从悬崖上冲下来,落进一个深潭里。

潭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像一大团化不开的墨。瀑布后面,有一个洞。那就是蛇洞。

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进去。水从洞口流出来,流进潭里。那水也是黑的,

黑得发亮,像血,又不像血。胡大牛站在潭边,看着那个洞。他握紧斧头,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腥臭味。像烂肉,像死鱼,像三十年前那条蟒蛇的嘴。他走进水里。

水冰凉冰凉的,像刀子一样割在腿上。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凉,

凉得他腿都麻了,麻得迈不动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

没过腰,没过胸口。走到瀑布跟前时,水已经到他脖子了。冰凉的水灌进衣领里,

顺着脊背往下流,流得他浑身发抖。他钻进瀑布,冲进洞里。洞里比外面更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胡大牛站在洞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等了一会儿,他渐渐能看见一点了。

洞里很宽敞,像一间屋子那么大。洞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青得发黑,黑得发亮。

地上到处都是水,水从洞里更深的地方流出来,流进外面的潭里。胡大牛往里走。走了几步,

他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他蹲下来看。那根骨头很长,

是大腿骨,发黄发黑,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骨头上还有牙印——深深的牙印,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啃了一遍又一遍,啃得骨头都酥了。骨头旁边还有别的骨头。一根一根,

一堆一堆,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胡大牛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骨头越多。

有头骨,有肋骨,有手骨,有脚骨,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有些骨头还连着破烂的衣裳,那些衣裳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

但还能看出是几百年前的样式——粗布褂子,打着补丁的裤子,还有一双绣花鞋。绣花鞋。

很小的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红色的花,已经褪色了,发黑了,但还能看出来。

鞋里有两根骨头——脚骨,细细的,小小的,像女人的脚。胡大牛看着那双绣花鞋,

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被蛇吞的时候,我还活着。从脚开始,慢慢慢慢往上吞。

他蹲下来,把那双绣花鞋摆正,放在骨头旁边。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数着头骨,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不数了。太多了。

多得数不清。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一百三十七条命。这些骨头,就是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他们被胡家老祖宗骗进来,被那条蟒蛇吃掉,骨头留在这儿,怨魂却缠着胡家,缠了三百年。

胡大牛跪下来,对着那些骨头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他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

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第二个头磕下去,他听见了哭声。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

像风,又像雨。第三个头磕下去,一切声音都停了。胡大牛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走到洞的最深处,他停下来。那里有一个台子。石头垒的,像是祭台。台子上放着一颗头骨,

不是人的头骨,是蛇的,有磨盘那么大,张着嘴,嘴里黑漆漆的。胡大牛看着那颗蛇头骨,

手里的骨头在发烫。烫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都握不住。就是这儿了。他走上祭台,

把那块骨头放进蛇嘴里。骨头一放进去,整个洞都亮了。不是有光,是那些骨头在发光。

所有的骨头,都在发光。绿莹莹的光,像老阴阳手里那盏灯笼,但更亮,更冷,更瘆人。

绿光照亮了整个洞,也照亮了那些骨头。胡大牛这才看清,那些骨头不是随便扔在地上的,

它们是摆着的——摆成一个个人的形状。躺着,趴着,蜷着,各种姿势都有,

但每一个都是人形。一百三十七个人形,整整齐齐摆在地上。他们都在看着胡大牛。

那些头骨的眼眶里,都亮起了绿光。一百三十七个头骨,一百三十七对绿光,齐刷刷对着他。

那光里有恨,有怨,有痛,有苦,三百年的东西,全在那光里。胡大牛站在祭台上,

握着斧头,一动不敢动。然后,那些骨头动了。一开始是一根手指骨,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然后是整条胳膊,整个身子,所有的人形,都开始动。

他们站起来。一百三十七具白骨,从地上站起来,把胡大牛围在中间。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胡——家——人——”“还——命——来——”“还——命——来——”那声音越来越响,

越来越大,震得胡大牛耳朵发疼,震得整个洞都在抖。洞顶的石头往下掉,砸在地上,

砸在骨头上,砸得粉碎。胡大牛握紧斧头,看着那些白骨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三十年前,

二虎用这把斧头救了他一命。三十年后,他要用这把斧头,还二虎一命。“来吧。”他说,

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胡大牛在这儿。”白骨们停了一下。然后它们扑上来。

胡大牛抡起斧头就砍。第一斧砍在一具白骨的肋骨上,肋骨断了,那具白骨散了一地。

但那些骨头还在动,还在往一块凑,还在往起爬。第二斧砍在一具白骨的颈椎上,

头骨滚下来,滚到胡大牛脚边,张嘴就咬。胡大牛一脚踢开,那头颅撞在墙上,碎了。

第三斧,第四斧,第五斧——他砍个不停,砍得那些白骨断的断,碎的碎。但它们太多了,

砍不完。砍倒一具,又来两具;砍倒两具,又来四具。它们把他围在中间,越围越紧。

胡大牛背靠着祭台,喘着粗气,握着斧头的手在抖。他浑身上下都是汗,汗水和血混在一起,

往下流。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那些骨头的血——但骨头哪来的血?它们没有血。

只有他才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咬了一口,肉都翻出来了,

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他不觉得疼,只是看着,看着那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上,

被那些白骨踩过。忽然,那些白骨停了。它们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对着他。

一百三十七具白骨,一百三十七个头骨,一百三十七对绿光,全对着他一个人。然后,

它们往后退了一步。胡大牛愣住了。怎么回事?那些白骨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再退一步。

它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从祭台,一直通到洞口。“走。”一个声音说。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胡大牛四下看,看不见人。只有那些白骨,站在两边,像两排卫兵。

“走。”那声音又说,“你磕了三个头。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磕头的。我们放你走。

”胡大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啊!”那声音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胡大牛看着那些白骨,看着它们眼眶里的绿光。那光里的恨还在,怨还在,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转过身,往外跑。跑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白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百三十七具,整整齐齐,对着他。它们鞠了一躬。

胡大牛的眼泪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他转过身,冲进瀑布,跳进潭里,

拼命往外游。身后,洞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声音。

---胡大牛爬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躺在潭边,大口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流了一路,把潭水都染红了。

但他顾不上,只是躺着,看着天。天边有一抹白。快亮了。他忽然想起二虎。

二虎还在祖坟那儿等着。老阴阳还在那儿等着。他挣扎着爬起来,往回走。走不动就爬,

爬不动就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等他看见那些坟包的时候,

太阳已经露出头了。老阴阳还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绿火已经灭了,

只剩一缕青烟,在晨风里飘散。他看见胡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胡大牛点点头。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阴阳走过来,扶住他。

那只手干枯枯的,但有力,扶得他很稳。“二虎呢?”胡大牛终于发出声音。

老阴阳往旁边指了指。胡大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二虎躺在地上,闭着眼。

脸上那两个黑洞还在,但已经不淌黑水了。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白白的,嫩嫩的,

像刚发芽的豆芽。“他的眼睛……”胡大牛说不出话来。老阴阳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在长。”“长?”“对,长。”老阴阳站起来,“那些怨魂把他的眼珠子吃了,

现在又还回来了。你替他们还了债,他们就放了你弟弟。”他看着胡大牛,眼神复杂得很。

“大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胡大牛摇摇头。“你把胡家三百年的债,还清了。

”老阴阳说,“从今往后,胡家人再也不用被吃了。”胡大牛看着二虎,

看着他眼眶里那两团白嫩嫩的东西,忽然觉得浑身没劲,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阴阳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袋烟,点上,抽了一口。“大牛,你知道那个洞里的骨头,

后来会怎么样吗?”胡大牛摇头。“他们会入土为安。”老阴阳说,“三百年了,

他们终于能入土为安了。”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飘散在晨风里。

“你给他们磕的那三个头,比什么都值钱。”胡大牛没说话,只是看着二虎。天边,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二虎脸上,照在他眼眶里那两团白嫩嫩的东西上。

那东西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那是一双眼睛。新的眼睛。和婴儿的眼睛一样,

又黑又亮,干净得能照见人影。那眼睛眨了眨,眨了眨,看着头顶的天,看着身边的坟,

看着胡大牛。“哥?”胡大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二虎……二虎……”二虎坐起来,

摸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眼睛,像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摸得自己都笑了。“哥,我看见了。”“看见什么了?”“看见你了。”二虎笑了,

笑得像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的,“哥,你真丑。”胡大牛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拍完又把他抱住,抱得紧紧的,紧得二虎喘不过气。

“哥……松开……勒死了……”胡大牛不松。他就那么抱着,抱着他弟弟,

抱着这个五岁就救了他一命的人,抱着这个被挖了眼睛又长出来的人,

抱着这个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人。老阴阳在旁边看着,抽着烟,脸上带着笑。太阳越升越高,

金色的光洒满整个祖坟。那些坟包上的草,在阳光下发着光,绿油油的,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风起了。风里有很多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在笑。一百三十七个声音,终于笑了。

---回去的路上,二虎一直在说话。“哥,那个洞里有啥?”“哥,你怎么出来的?

”“哥,那些怨魂长啥样?”“哥,你说我的眼睛真能长好?”胡大牛没说话。他只是走,

一步一瘸,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回家,回家看看爹,

看看那个被他吃了脸又吐出来的爹。走到村口的时候,二虎忽然停下来。“哥,那是什么?

”胡大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衣,

红得像血。撑着把黑伞,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胡大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认识那把伞。

三十年前,他见过。那天在后山,他被蟒蛇吞进去又拽出来之后,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

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撑着黑伞,看着他们。他问二虎那是谁,二虎说没看见。

他问他爹,他爹脸色变了,说别乱说。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直到今天。

那女人慢慢抬起伞。胡大牛看清那张脸,愣住了。那是他娘的脸。但他娘,死了三十年了。

-第二章完---《斫蟒·血亲咒》·第三章第三章·家谱---那女人站在老槐树下,

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把黑伞上。伞面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

把阳光都吸进去了,一滴都不往外漏。她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胡大牛,

看着他身边的二虎,看着他们身后那条来路。胡大牛想喊“娘”,但喊不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二虎在旁边问:“哥,那是谁?”胡大牛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他娘的脸。三十年了,他做梦都记得。圆脸盘,大眼睛,

嘴角有一颗痣。他小时候最喜欢摸那颗痣,摸一下,他娘就笑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此刻那张脸在笑。笑得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但胡大牛知道,那不是他娘。他娘死了。

死了三十年了。死的那天晚上,也是七月十四。也是这么个有月亮的晚上。

也是这么撑着把黑伞——不对。他娘死的时候,没有伞。那这把伞是哪来的?

那女人慢慢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黑伞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像长在手上一样。走到胡大牛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大牛。”她说。

声音也是他娘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胡大牛的手在抖。

他握着斧头,握得指节发白。“你是谁?”那女人笑了。笑得和他娘一模一样,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不认得娘了?”“我娘死了。”胡大牛说,声音硬得像石头,

“死了三十年了。”那女人不笑了。她看着胡大牛,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大牛,

你长大了。”她转过身,往村里走。胡大牛站在原地,没动。那女人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你不想知道你爹的事吗?”胡大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爹没死。”那女人说,

“至少,没全死。”她继续往前走。胡大牛看了一眼二虎。二虎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害怕。

“哥,别去。”胡大牛没说话。他握紧斧头,跟了上去。---那女人走得不快,

但胡大牛怎么追都追不上。她总是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就那么走着。

黑伞在她手里晃啊晃,像一盏灯笼,又像一截烧焦的木头。走到胡家大院门口,她停下来。

“进去吧。”她说,“你爹在等你。”胡大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门虚掩着,

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他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石磨,水缸,老枣树。但阳光照进来,照得一切都很陌生。

那些他看了三十年的东西,忽然像第一次看见一样——石磨上有血,干了的,

发黑的;水缸里的水是红的,像兑了血;老枣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像一堆枯骨。

他走进屋。屋里他爹还躺在床上。但不一样了。那张凹进去的脸,已经长出来了。

不是全长出来,是长了一半——左半边脸是好的,右半边脸还是凹的,凹成一个坑,

坑里黑漆漆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爹睁着眼,盯着房梁。听见脚步声,他爹慢慢转过头来。

左眼是好的,看着胡大牛。右眼是个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细细的,黑黑的,

一条一条,像蚯蚓,又像——胡大牛看清了。是蛆。白色的蛆,从他爹的右眼眶里往外爬,

爬得满脸都是。他爹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看着胡大牛,那只好的眼睛里,流下泪来。

“大牛……”他爹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大牛……你回来了……”胡大牛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二虎在后面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哇的一声吐了。

“爹……爹你怎么……”“没事。”他爹说,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手刚碰到右半边脸,

就摸了一手的蛆。他看着那些蛆,看着自己手上的脓血,忽然笑了。“大牛,爹对不住你。

”胡大牛没说话。“也……也对不住二虎。”二虎蹲在门口,还在吐,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知道,爹做的是畜生事。”他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用尽全身力气,

“但爹没办法……爹怕……爹怕死……”“爹。”胡大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别说了。”“让爹说完。”他爹固执地摇着头,摇得那些蛆往下掉,掉在枕头上,

在被子上爬,“不说出来,爹死了也不安生。”他喘了几口气,攒了攒力气,接着说。

“你爷爷死的时候,把什么都告诉爹了。胡家的规矩,六十年的债,每一代都要死一个人。

那年正好六十年,该死的是爹。但你爷爷替爹死了。”胡大牛的手攥紧了。

“你爷爷不是病死的。”他爹说,眼泪从那只好的眼睛里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在枕头上,

“他是被那些怨魂吃掉的。吃之前,他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让爹吃下去。他说,

吃了他的眼珠子,那些怨魂就会以为我是他,就能再缓三十年。

”胡大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爹吃了。”他爹说,哭得像小孩,

“爹吃了他老人家的眼珠子,活下来了。但爹知道,三十年后,债还得还。这次,

该轮到爹了。”他看着胡大牛,那只好的眼睛里全是愧疚。右眼眶里的蛆还在往外爬,

爬得满脸都是,爬进他嘴里,他又吐出来,吐得满床都是。“所以爹把二虎叫来,

把……把他的眼珠子挖了。爹想让二虎替爹死。爹是个畜生,爹知道。

但爹真的怕死……大牛,爹真的怕死……”胡大牛看着他爹,

看着他爹那张一半是人一半是蛆的脸,看着他爹那只流着泪的眼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什么滋味都有。他想起爷爷死的那年,自己才八岁。他记得爷爷临死前把爹叫到跟前,

说了一句话。他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他记得说完之后,爹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原来那句话是:爹替你死,三十年后,你替你儿子死。但他爹没有替他儿子死。

他爹把二虎推了出去。“爹。”胡大牛开口,声音很平静,“二虎的眼睛回来了。

您不用死了。”他爹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那些怨魂,把二虎的眼睛还回来了。

”胡大牛说,“它们说,胡家的债,还清了。”他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二虎在旁边抬起头,擦了擦嘴,补了一句:“爹,是真的。我看见了。”他爹看看大牛,

又看看二虎,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落在那些蛆上,

把它们埋在灰里。---中午的时候,老阴阳来了。他提着一只鸡,一包点心,还有一坛酒。

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往凳上一坐。“都活着呢?活着就好。来,吃点喝点,

压压惊。”胡大牛他爹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老阴阳,眼神复杂得很。“三叔,

您……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欢迎?”老阴阳瞪了他一眼,

“我来看看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死没死。没死就好,省得我给你们烧纸。”他倒了一碗酒,

递给胡大牛他爹。“喝点,压压惊。你这条老命,算是捡回来了。”胡大牛他爹接过酒,

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那些蛆又从眼眶里掉出来。

老阴阳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说你,一把年纪了,干的那叫什么事?挖自己儿子的眼珠子,

你下得去手?”胡大牛他爹低着头,不说话。“行了,我也不骂你了。”老阴阳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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