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日神话

公元2024年7月15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神降临在江畔区数码街云端大厦B座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他落地的姿势不太优雅。

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

神已经很久没有疼过了。上一次疼还是公元33年，耶路撒冷城外那个山坡上，

他看着一个年轻人被钉上十字架，心里疼了一下。但那只是心里的疼。现在是肉体的疼。

膝盖磕破皮了，火辣辣的。脚底烫得厉害，他是光着脚的。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

红的，有几个地方已经起了透明的水泡。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看他。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匆匆，低头看着手机。有人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

后座的外卖箱上印着一只袋鼠。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抽烟，

眼神穿过他的身体看向远处。神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人理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黑色的长袍，暗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光着脚。这身打扮在任何一个世纪，

任何一个大陆都足够引起轰动。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

人们会围着他问是不是宙斯派来的使者。公元一世纪的耶路撒冷，

人们会跪下来亲吻他的袍角。公元八世纪的巴格达，人们会把他请进王宫，奉为上宾。

公元2024年，江畔区数码街，人们只是从他身边绕过，偶尔有人瞥他一眼，

眼神里写着一句话：又是个神经病。神的膝盖很疼。脚底很烫。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祝今宵在工位上已经坐了十一个小时。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面前的PPT改了第八版，

客户还在群里发消息说“再改改”。旁边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祝今宵能听见她在跟男朋友吵架。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吹，

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电脑屏幕上多了一行字。“公元2024年7月15日，

神降临于江畔区数码街云端大厦B座楼下便利店门口。”祝今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任务管理器，想要关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弹窗。没有弹窗。

任务管理器里一切正常。但那行字还停留在屏幕正中央，像一张静默的便签纸。

祝今宵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他是个产品运营，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

见过无数种弹窗广告、流氓软件、病毒程序。但没有一种长这样。他试着按了一下F5刷新。

那行字还在。他试着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那行字还在。他试着重启电脑。那行字还在。

祝今宵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喂？

”“你好，请问是祝今宵吗？”“是。”“我是云端大厦B座楼下便利店的店员。

这里有一位先生，他说他认识你，坐在我们店门口不肯走，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祝今宵捏了捏眉心。“他长什么样？”“穿黑衣服，红色长头发，没穿鞋。

”祝今宵沉默了两秒。“他叫什么名字？”“他没说。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祝今宵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行字。“我马上下来。”电梯里信号不好。

祝今宵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28、27、26——他脑子里把今天遇到的离谱事情过了一遍：早上起床发现停水，

刷牙用了一瓶矿泉水地铁坐到一半临时停车，说是有人卧轨。到公司发现周报忘写了，

被主管在会上点名。然后是这个弹窗，这个电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

祝今宵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的生日。三十一岁生日，过得真精彩。

便利店门口围了一圈人。祝今宵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

看见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坐在台阶上。暗红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脚。脚底板通红，好几处起了水泡，有几颗水泡已经破了。

祝今宵在他面前蹲下来。“你好，我是祝今宵。”那人抬起头。祝今宵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颜色是很普通的深棕色，

但祝今宵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多到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过载了。时间。他看见了时间。无数个世纪堆叠在一起，

无数张面孔层层叠叠，无数种语言同时响起又同时沉默。他看见了沙漠里的帐篷，

看见了大河边的城邦，看见了山巅上的神殿，看见了海面上的船队。他看见了跪拜的膝盖，

看见了举起的刀剑，看见了焚烧的祭品，看见了升起的烟雾。然后那些画面消失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你来了。”那人说。声音不大，

但周围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祝今宵定了定神。“你是谁介绍来的？

”“没有人介绍。”“那你找我有什么事？”那人想了想，说：“先给我买双拖鞋。

”祝今宵把那人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江畔区老小区里的一个隔断间，十二平米，

月租两千三。进门就是床，床对面是电脑桌，电脑桌上堆着没洗的外卖盒。

唯一的椅子是祝今宵从闲鱼上淘来的二手电竞椅，椅背上的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祝今宵让那人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准备查一下最近的派出所在哪。

“你不用查派出所，”那人说，“我没病，不是骗子，也不是来传销的。

”祝今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就是神。”“……”“公元0年1月1日，

诞生于不存在的时间与不存在的空间。公元2024年7月15日，

降临于江畔区数码街云端大厦B座楼下便利店门口。”祝今宵放下手机，认真打量这个人。

黑色袍子。暗红色长发。光着脚。“你脚，”祝今宵说，“还好吗？”“疼。”“神也会疼？

”“神什么都会。”那人说，“不然怎么叫无所不能。”祝今宵点点头。他站起来，

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医药箱。这是他去年买的，一直没用过，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保质期。

他拿出烫伤膏、医用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卷胶带。“脚伸过来。”那人把脚伸过来。

祝今宵蹲在他面前，先用生理盐水把脚底的伤口冲了一遍。那人疼得抽了一口气，

但没有缩回去。祝今宵用棉签蘸着烫伤膏，一点一点涂在水泡周围，然后用纱布包好，

最后用胶带固定。两只脚都包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谢谢。”那人说。“不客气。

”祝今宵把医药箱收起来，坐回床边。“你找我的理由是？”“我需要你帮我建立信仰体系。

”“什么？”“信仰体系，”那人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信徒。越多人信我，我就越强。

现在信我的人太少了，我快撑不住了。”祝今宵沉默了几秒。“有多少人信你？

”那人想了想：“算上你，八个。”“八个？”“七个是我以前显灵的时候收的，

分布在不同的世纪和大陆。还有一个是你。”祝今宵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信你了？

”“刚才你蹲下来给我包脚的时候。”“……”祝今宵站起来，打开冰箱，

给自己拿了一瓶水。他喝了半瓶，冷静了一下，又拿了一瓶递给那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神。”“那你怎么称呼？”“你可以叫我神。

”“我叫你老神吧。”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祝今宵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奇怪的笑容。“好，”他说，“就叫老神。”老神开始讲他的故事。

讲他如何诞生于不存在的时间与不存在的空间，如何创造日月星辰，

如何用七天时间造出天地万物，如何看着人类从树上爬下来，从山洞里走出来，

从部落变成城邦，从城邦变成国家，从国家变成现在的样子。讲他如何在各个时代显灵，

如何在摩西面前燃烧成荆棘，如何在释迦牟尼的菩提树下飘过一片叶子，

如何在穆罕默德的山洞里留下一道光。“等等，”祝今宵打断他，

“你说的这些……摩西、释迦牟尼、穆罕默德？”“都是我。

”“他们是不同宗教的……”“他们看见的是同一个我，”老神说，“只是理解不一样。

人类就是这样，永远只能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那一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祝今宵忽然问。“第零日。”“第零日？”老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们人类的时间，

是从第一日开始算的。”“什么意思？”“创世的第一日，有了光。第二日，有了天。

第三日，有了地。第四日，有了日月星辰。第五日，有了鱼和鸟。第六日，有了走兽和人。

第七日，休息。”老神抬起头，看着祝今宵。“那第零日呢？”祝今宵愣住了。“第零日，

”老神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鱼鸟走兽，

没有人。”“那你在哪？”“我在。”老神说，“只有我。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有我。

”他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第零日持续了多久？”“没有时间，就没有多久。

可能是永恒，可能是一瞬。”老神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包着的纱布，

“后来我觉得太无聊了，就创造了第一日。”祝今宵沉默了很久。“所以，”他慢慢地说，

“第零日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对。”“那现在呢？”老神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现在，”他说，“又快要变成第零日了。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记得我了。”老神说，“你们记得第一日的光，

记得第七日的休息，但没有人记得第零日的我。你们用七天定义世界，

把我定义在了七天之外。”祝今宵不知道该说什么。老神转过头，看着他。“祝今宵。

”“嗯？”“因很久没人给我包过脚了。”老神说，“上一次有人碰我的脚，

还是公元一世纪，一个叫玛利亚的女人用香膏抹我的脚，用头发擦干。”祝今宵愣了一下。

“那是圣经里的故事。”“那是我。”老神说，“那个玛利亚，是我的信徒。第七个。

”祝今宵靠在床头，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不是因为这些话太荒谬，

而是因为老神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太笃定了。“那你为什么现在降临了？”“因为我快消失了。

”老神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包着的纱布。“信仰在减少。你们现在信的东西太多了。

信手机，信网络，信科学，信钱，信流量，信算法。信我的人越来越少。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无所不能的前提是有人信我。”老神说，“你们不信，

我就不能。”祝今宵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

里面的精灵要靠人类的相信才能存在。他当时觉得那只是哄小孩的童话，

现在有个活生生的人，或者神坐在他面前，告诉他那是真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想办法，让更多的人信我。”祝今宵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他用了一个小时，

搜索了所有关于“宗教”“信仰”“信徒增长”的关键词。搜索结果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最成功的宗教，用了两千年，发展了二十亿信徒。最快的新兴宗教，用了五十年，

发展了五百万信徒。而老神现在只有八个信徒。其中一个还是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陌生人。

祝今宵关掉搜索页面，靠在椅背上。老神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

遮住了半边脸。祝今宵注意到他的五官很深，不是任何一个具体人种的长相，

更像是所有长相的集合。“你有没有想过，”祝今宵说，“用互联网？”“互联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