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骂成“同夥”的女人，和肌肉哥一起领了三千块

序幕那把折叠刀已经打开了一半那年八月底。珠城。晚11时。

我后来反复想起那个画面，但每一次都想不起——我是先听见那把刀弹开的声音，

还是先看见男孩发抖的脊背。那天晚上闷热，空气黏得像没拧干的毛巾。

韵华路这截小区门口，夜摊刚支起来半小时。我的摊子卖手打柠檬茶，隔壁是阿默的奶茶车。

阿默——就是后来全网叫“肌肉哥”的那个人——那天晚上他连上衣都没穿，系条灰色围裙，

汗从肩胛骨中间那道沟往下淌。他这人话少，做茶也闷头做，唯一的爱好是健身。

胸肌练得太满，围裙带子系在脖子后头，勒出一道红印。李铮是阿默的朋友，

那天刚从健身房下来，路过摊子想买杯柠檬茶。他跟我们不算熟，

但阿默的朋友就是半个熟客。那个男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没太注意。

只记得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给谁发语音。

14岁左右，背个黑色书包，拉链上挂只褪色的皮卡丘。他没喊。没叫。

只是肩膀一点点往上耸，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脊背爬上来了。

我顺着他目光往后看——一个女人。二十四五岁，长发披散，

穿件褪色的红棉袄——三十几度的珠城八月，那件棉袄像从另一个季节偷渡来的。

她站在男孩身后三步远，没动，只是看着他。嘴唇在动。我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

但男孩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哥哥。他没接。他转过身，开始走。那个女人跟上去。

还是三步远。还是没动。嘴唇还在动。我后来反复问自己：你当时怎么就举起手机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妈。我妈从小就骂我“眼尖”。小学时班上有人被孤立，

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邻居老人好几天没出门扔垃圾，是我让我爸去敲门的。这毛病改不掉，

总能在人群里嗅出那种“不对”。那一刻，

是对的：烧烤摊的铁铲声、啤酒瓶碰撞的脆响、电动车警报器被踢到后短促地叫一声又哑掉。

只有那个男孩的背，是错的。我按下录制键。后来有人骂我：“你怎么知道要提前拍？

你肯定跟那女的一伙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拍，不是因为预见了犯罪。我拍，

是因为我看见一个孩子在发抖。第一幕“她手里有刀！”李铮后来说，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健身房做了100组飞鸟。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不是阿默。不是别的围观男人。

是那个刚从健身房下来、手臂酸软得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的李铮。他看见的是什么？

女人追上男孩，轻声说：“来玩游戏。”男孩往后退。女人往前跟。她的右手垂在身侧，

掌心向下，手指正慢慢推开——一柄银灰色的折叠刀。刀身弹开的声音其实很轻，

轻到会被烧烤摊的风扇盖住。但李铮听见了。他不是警察，不是保安，只是一个普通男人，

刚练完胸，手臂还在发颤。他后来接受采访时反复说：“我真的使不上劲。那天练太狠了，

握力早没了。她要是跟我多僵持五秒，我肯定握不住那把刀。”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他握住女人持刀的右手，喊的那句话，我录进了视频里：“她手里有刀！

”——这是整段录音里他唯一的声音。后来的事全网都看过那个动图。

女人被握住手后开始尖叫。那不是普通的喊叫，是像《求生之路》里那种女巫的嘶嚎，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人类的声音。她疯了一样甩手，用另一只手扇李铮的脸，

指甲劈裂了，血抹在他脖子上。李铮没松手。三秒。五秒。他的手臂抖得像过电。

这时候阿默动了。我从取景框里看见他：奶茶铲扔进锅里，围裙兜起一阵风。

他从摊子后面冲出来，三四米距离，两步跨到。他从背后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不是锁喉，

是制服性控制。左膝顶腰，右臂环颈，动作干净得像练过一千遍。女人被整个拽离男孩身边，

仰面朝天后倒，后脑几乎磕到地——但阿默的手垫在下面。他没有让她受伤。

他只是让她不能再动。围裙带子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崩开了。灰色棉布从肩头滑落，垂在肘弯。

他上半身完全赤裸，背阔肌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那个画面后来被配上《黑神话》的BGM，做成了慢动作动图。

弹幕刷过几万条：“鍾馗伏魔。”“天师擒鬼。”“肌肉哥。”——没有人知道，

这个“肌肉哥”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他把女人压在地上，膝盖抵住她的后背，

直到警车的蓝红灯从路口拐进来。全程沉默。第二幕“她怎么知道要提前拍？

”视频是第二天上午开始爆的。最开始是一个本地生活号发的，配文：“珠城夜市惊险一幕！

肌肉男赤手制服持刀女子！”两小时点赞破十万。然后是微博，然后抖音，然后全网热搜。

关键词：#肌肉哥# #珠城制服女#评论区清一色在问：那个肌肉男是谁？在哪摆摊？

有没有女朋友？阿默没开过社交账号。他连微信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李铮很快被认出来了。他在评论区回了一条：“我是夺刀的，别问我，问我朋友。

”记者找到了他。采访、直播、视频连线。

他把那天的事讲了三遍：——刀是她自己摔倒我顺势夺下来的。——我真没那么牛，

手臂酸了三天。——阿默比我猛，他练过的。记者问：那拍视频的女生呢？她叫什么？

李铮顿了顿。“她姓周……柠檬茶摊的。你们别瞎写，她不是……”他的话被弹幕淹没了。

因为这时候，另一条评论已经被顶上了热评第一。“那女的一看就和疯女人是一伙的。

正常人谁会在出事前就开录像？她肯定知道要出事。”2.3万人点了赞。

我看那条评论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吃泡面。窗外是珠城八月的午后，

蝉叫得要把树皮震裂。手机屏幕太亮，刺得眼眶发酸。我反复划上去、划下来。2.3万人。

这意味着有两万三千个人，看见我按下了那个录制键，然后认定：我是同夥。

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拍。不知道我看见男孩发抖的背，

不知道那一刻整条街只有他的脊背是“错”的。

他们只看见一个结论：你提前拍了 = 你提前知道了 = 你和那个疯女人是一起的。

这条逻辑像铁轨一样笔直，没有岔路。我开始删评论。删一条，冒出三条。

“她自己心虚了吧，删评控评。”“开小号了吧？周女士？”“这种人就该人肉出来，

@平安珠城 查她。”我没有小号。我从2019年就用这一个号，头像是我家橘猫，

相册里有32条帮人转发的寻宠启事。我把这些全部截图、发出、置顶。评论区说：“急了。

”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砸在地板上。我弯腰捡，鼻血滴在屏幕上——那天太热，

我一天没喝水，空调坏了，出租屋像个铁皮烤箱。我没哭。就是鼻子流血。然后用纸巾堵住，

继续删。李铮是在那天半夜给我发私信的。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我的号。

内容很短：“我看到评论了。你别管他们。我会帮你澄清。

”我打了三个字发出去：“不用了。”他回得很快：“不是帮你。是帮事实。”他没食言。

第二天，他的新采访里加了这么一段：“那个拍视频的女生，我在现场见过。她不是同夥。

我把刀夺下来的时候，那个男孩躲在她身后，她在用胳膊挡着他。她是在保护孩子。

”记者问：那为什么她要提前拍？李铮沉默了几秒。“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

也许……也许她眼神好，先看见了什么吧。”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把那段采访看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像咳又像咽的声音。不是哭。

是某种堵了很久的东西，被撬开一道缝。阿默始终没有说话。他没有任何社交账号。

李铮说他“连抖音都没下过”。有人把那条“同夥”评论截图发给他朋友群，李铮转给他看。

阿默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推回去。李铮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救的那个孩子，

是你奶茶摊隔壁的人！”阿默闷了很久。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不上网。说也没用。

”后来我反反复复地想这句话。说也没用。他比我更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是在等他们道歉。我是在等有人把我的名字，从“同夥”那栏划掉。

第三幕刀是她自己摔倒我夺下来的李铮的采访越播越多。

他不是那种“事了拂衣去”的侠客。他留在原地，一遍一遍接受采访，一遍一遍还原现场，

一遍一遍重复：——刀是她自己摔倒，我顺势夺下来的。——我真没那么厉害。

——你们别把我想得太神。记者问：你为什么要反复澄清这个？他顿了一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她不一样。她做了最对的事，不该挨最脏的骂。”他不知道，

我那时候已经不敢打开社交软件了。手机变成一块烫手的铁。我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每天用工作手机处理订单。晚上睡觉前忍不住打开，划两下评论区，

再关掉——像反复揭开一块没长好的痂。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骂我的，和夸阿默的，

好像是同一批人。他们在阿默的视频下面刷“英雄”“肌肉哥”“真男人”，

转头在我这条“提前拍摄”的评论下面点“赞”。我没有愤怒。我只是困惑。

——为什么同样是“在现场”，他成了神，我成了同夥？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他动的是手，

我动的是手机。他制服疯女人，我录制疯女人。他的动作可以配上BGM剪成慢动作动图，

我的动作只是一条“站得太近”的嫌疑。他是英雄叙事里最耀眼的那一笔。

我是背景板——而且是一块可疑的背景板。李铮把所有骂我的评论截图存下来了。

他没跟我说。是后来有个记者在采访时问起，

他才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密密麻麻的、长达几百条的截屏。记者问：你存这些干什么？

他说：“万一有一天，她想起诉网暴，这是证据。”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会为另一个人，

存几个G的恶意。阿默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李铮说他“该干嘛干嘛”。奶茶摊照出，

柠檬茶照卖，围裙换了一条新的，带子系得很紧。有人认出了他，举着手机来拍。他不躲，

也不配合。该做茶做茶，该收钱收钱。顾客问：你是不是那个肌肉哥？

他把柠檬茶放进塑料袋，扎好，递过去。“十五块。扫码在后面。”一个字都没多。

李铮问他：你怎么做到的？被那么多人拍，那么多人夸，心里真的没一点波动？

阿默闷了很久。“我没他们说的那么厉害。”顿了顿。“那天如果不是你先把刀夺下来，

我冲上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出事了。”李铮没把这段放进采访里。是他后来跟我聊天时，

无意说漏的。“你知道吗，”他说，“我当时听完那句话，觉得这事值了。

”他没有告诉我值什么。但我想，他说的不是流量，不是热度，不是后来所有的采访邀约。

他说的值，是阿默那句“你先把刀夺下来”。——有人记得。

第四幕她和两个男人一起领了三千块九月初的一个周五，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显示“珠城”，不是推销，不是诈骗。对方自称市见义勇为办公室工作人员。他说，

经公安机关调查核实，我和周敏、陈默、李铮三人八月底那晚的行为，